作者:大侠吃香蕉
李存勖似是应了一声,又似是没应,但自始至终都未挽留他便是。
直到走到帐口,背后才传来声音。
“还有,莫忘了让你那王后,把古北口归还给我。汝既已为胡臣,今后最好也莫要南下寻死。”
韩延徽步子一顿,继而走出大帐。
他将目光停留在火光伴着硝烟的幽州城,留恋了许久,而后揣着莫名的屈辱,翻马领着来时护送他的漠北胡骑,准备趁夜回返泃水。
他实则也有些不明白,述里朵为何会突然要折返草原?
莫非已救回耶律阿保机了?
“……”
终究是没想通,但韩延徽明白,河北已无他的容身之地,以后恐怕只能尽心为漠北卖命了。
——————
李存勖随手丢开脸谱,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镜心魔上前,忧心道:“漠北出尔反尔,世子可需要遣游骑盯着他们的动向?”
“杂胡尔,在燕地全无优势,除了退回草原,别无选择。”
李存勖淡声道:“不必多将重心放在他们身上,把游骑尽数撒向东面。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般本事,在我之前打垮了刘守光与刘守文两部。”
“喏。”
……
韩延徽带着护卫,一夜抹黑向东,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路上遇到的晋国游骑颇多,好在他揣有凭证,倒未有什么麻烦。
但未到天亮,他们就被俘虏了。
不止是他们,还有好几批晋国游骑,亦被东面来的骑卒一齐掳去。
韩延徽大骇,死都想不到到底发生了何事,看这情形,分明就像是述里朵大败,东面的渔阳部长驱西进,全无阻挡一样,不然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逼近幽州?
但不知为何,他居然被安全的一路辗转到了一处营盘。
营盘不算大,应是一部前锋的驻营所在,里内皆是骑卒,一眼望去,俱是河北兵卒的装束。
一个汉子接待了他。
韩延徽正有些发愣,此时一见这汉子,就霎时大惊。
“赵思温!?”
他在举目一扫,才发觉这些兵卒,好些都是胡人模样,但偏偏装束是河北衣甲,若非有些人取下兜帽露出了髡发样式,竟有些认不出来。
这些河北兵卒是漠北人,那……
北返草原的漠北人,又该是什么人!?
第132章 决战前夕
天气晴,艳阳高照,烈风飒飒。
一拨一拨骑兵在道中疾驰,这些骑卒大半还是燕地汉儿,但也有不少的漠北人混迹在其中,这些漠北人在各自渠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行军。
但晃眼过去,完全分辨不出来。所有人的衣甲都差不多,又戴了燕地样式的兜鍪,若非当面瞧,几乎无法辨别。
不过其实还是能从某些小细节中看出端倪来,真正的燕地兵马,行军的队列要整齐许多,且不时有背负认旗的小军官在前后策马跑动,大声传达着上峰的命令。
反观那些“假燕地军”,队列则松散许多,不知是不是在草原上待久了的原因,好些骑卒都只是仗着骑术好,非常懒散的模样,行军队伍便显得很臃肿。
韩延徽愣愣的牵着马,与几个护送他的骑兵等待的站在路边,以供大军先行。
期间,有虎背熊腰的燕地骑卒扫了他一眼,便极显杀气,似是因为他是漠北装束的原因。但好在无人理会他,人人都只是冷着脸,匆匆向西面驰去,掀起连绵不绝的尘土。
“咳……”
他用袖子挥了挥鼻口间的尘土,对着护送他的军官好言道:“不知将军要送韩某至何处?”
“大营。”
这个义昌军出身的军官惜字如金,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疾驰而过的大队骑卒。此番西进,几是义昌军翻身的大好时机,只要在那位萧军使跟前立个功,就能彻彻底底摆脱‘降卒’的身份了,也能与定霸都接受一样的待遇。
但没曾想,先锋部队这会正在前头不断逼近幽州,与晋国游骑厮杀,说不得就能立桩功劳,自己却只能被派着护送这个没啥鸟用的文人。
虽然这文人的名号他也听说过,毕竟曾经韩延徽在刘仁恭手下最高做到过幽州观察度支使,但对他们这种武夫而言,甭管是什么文人,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些舞文弄墨、耍嘴皮子的软骨头。这不,韩延徽这厮就投降了漠北。
韩延徽有些尴尬,他对现下的局势两眼一抹黑,完全理不清思绪。且他和赵思温的交情也不深,后者在早晨见过他后,也是语焉不详的样子,根本没说明白。
但他有一点可以确定,述里朵已与那個萧氏统帅联手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出所料的事情。因他在李存勖那里,完全是言辞恳切的诉说了述里朵与那位萧氏的仇怨,两者怎么看,都不可能有机会走到一起去才对……
那军官打断他的思绪,翻身上马,“走了。”
韩延徽攥着缰绳,眼望着西去的大队烟尘,长舒了一口气,继而目光坚定了起来。
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存勖那傲慢的样子,可还就在眼前。
——————
那义昌军将领所言的大营,实则不算大,远远达不到几万联军该有的规模。但壕沟挖的很深,其内几乎全是步卒,正如大战前夕一般,来来回回的走动。
但韩延徽马上就想起了,‘漠北军’已北上回返草原了……
他稍有些忐忑,在一处空营房里等了许久。
他并不知是谁要见他,更不知自己到底会面对什么,虽说在这营里恍惚见到了不少眼熟的漠北将领,但那些人对他却完全没什么印象也似,匆匆而过间,也就没机会打招呼了。
直到等的嘴唇有些发干,营房外终于传来了甲叶碰撞的声音,似有人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韩延徽稍稍犹豫了下,便立即正襟危坐起来,舔了舔嘴唇,让自己显得没有那般颓废。
他实则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并不怎么惧死。
在以往,他定会对今日的自己不屑一顾。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会只有一个想法,若有机会,定要再次面对一番李存勖,不为别的,只想问问他:“世子何故入燕寻死?”
对他而言,气节远远高于性命,可杀不可辱。
这会,外面不断有军士见礼的声音传进来。
“军使、军使……”
韩延徽稍有些吃惊,未曾想竟是那传闻中的‘萧军使’亲自见自己。按照他的猜想,这位萧军使应是一久经沙场、颇有威仪的中年汉子。不管其是为了什么见自己,自己都该慎重一些,要表现的有礼节一些。
故他马上从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站了起来。
营房门口的光亮暗了一暗,一道英挺的年轻人大步而进。
韩延徽一脸正色,目光看着这人的后面,已准备好了该如何行礼以及开口第一句要说的话。
但待他稍稍弯腰等了片刻,却都无第二人再进来。
而那个年轻人,则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也不出声,似乎是想看看他在等什么。
再看他,虽然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又仅戴了一个看不出规格的幞头,甲胄也不甚鲜亮,但因方才一时光线昏暗,这会才看清甲上的花纹,明显是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穿的。
韩延徽立即反应了过来,但已然大囧,清瘦的脸颊有些涨红,不自然的仓促执礼而下:“韩某,见过萧军使……”
“王后说过,韩先生是大才,无须多礼。”
萧砚爽朗一笑,双手有力的将他托起,笑了笑:“萧某非是有意让先生难堪。”
韩延徽老脸一红,干咳着出声:“是韩某不识英雄,居然未料到萧军使是一位少年英杰。”
他并不迂腐,实则很懂如何揣测人心,不然也不会得到刘仁恭的赏识。只是一直到今,都未曾真正遇到可以实现抱负的地方,昨夜倒是已决心为述里朵效命,但世事无常,没料到述里朵居然与萧砚联盟了。
甚而看这局面,就可以窥见两人的合作关系很密切,起码要比纸面上的联军更显得有说服力。
“听王后说,韩先生前几日出使过李存勖。”
萧砚没有过多的客套,兀自寻了一空位,就坐了下去。
“是这样,彼时韩某到的时候,其已对幽州完成合围。”
韩延徽很清楚萧砚见他是为了什么,当即就知无不言道:“据韩某观察,李存勖部应有兵马两万余,其中真正的精锐不算多,更多的还是阴山五部的胡人,且以步卒为主。”
但他的话锋马上一转:“不过他借着兵锋迫使许多燕地豪族依附于他,短时间内应可以凑起上万的兵马,且其辎重供需很足,除了有这些豪族供给外,还有涿易二州托底。攻打幽州所用的器械,就是从涿易调来的……”
萧砚默默听过,沉吟的敲着膝盖。
他不说话,韩延徽也不知一时该说些什么,营房里遂陷入了沉默。
须臾,前者才问道:“韩先生可知,李存勖营中可有涿易降将?”
“韩某未曾见到过,但听闻当时李存勖进犯,涿易几无多少守军……”
韩延徽揪着胡子,思索了下,继续道:“当时刘守光自称节度使后,与晋国李嗣源的关系很密切,后者还遣兵来过幽州相助,故刘守光对晋国几乎是完全没有什么防备,当时讨伐刘守文,其几乎是调动了能调动的所有兵马。所以涿易二州基本是不战而降。”
萧砚并不意外,这是他早已得到的情报,这会只是眯眼道:“围攻幽州,李存勖定然是倾尽全力吧?”
“幽州城坚,几万人日夜攻打,若非是城内守军不多,李存勖恐怕还需要再拖一些时日,自然是倾尽全军。便是骑卒,都时刻侯在城外……”韩延徽问道:“萧军使可知,幽州外城已破?”
“自是知晓的。”萧砚摆了摆手:“是我让城内守军退守内城的。”
韩延徽恍然大悟,难怪前两日幽州守军的气势忽地就软了下去。
但他旋即,就霎时反应过来。
“萧军使的意思……?”
“李存勖想要速取幽州,就必然不会留守过多的人马在涿、易二州。”萧砚淡淡道:“甚而,二州的守军还是原本的河北人马。”
韩延徽揪着胡子,思索了下,道:“确实如此……李存勖其人颇有些自傲,他早已认定幽州是囊中之物,或可能认为涿易二州压根不敢再投入河北帐下,或有晋国守军,可能都是少之又少。”
说罢,他就小心问道:“萧军使,欲想断其后路?”
“对。”
“可涿易毕竟是重镇,加之其中的必经之路上,尽是李存勖的游骑,萧军使怎有机会遣人绕过去?”
“哈哈哈,此事韩先生就不必担心了。”
萧砚似是胸有成足,并不打算多加解释这件事,而是摸着下颌道:“韩先生是从幽州过来的,你认为,该何时对其发动决战合适?”
韩延徽一惊,明明上一句还在讨论断李存勖退路,怎的马上就要对其开始决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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