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却见楼梯尽头,忽有一道人影抱着一柄环首八面汉剑缓缓走了出来,继而就只是杵剑而立,静静俯视着几乎差点就能登顶的阳叔子,便再无什么动作。
其脸上戴了褪漆面具,看不出来面容,但两鬓斑白,俨然是一个瀛洲不良人,且虽然一言不发,但展示出来的气势就已然很强,加之居高临下,便不得让阳叔子再能轻易有什么动作。
后面的公羊左再次一乐,看着被夹在中间的阳叔子,道:“你这小辈,急个甚?”
在他身后的上官云阙登时无语。
想来阳叔子也已年逾四十,李星云都被他抚养到十五岁了,一个可以当爹的人,却还要被唤为小辈……
不过确也没法挑理,谁叫公羊左这一批第七代不良人,差不多都是六十上下,比起他们这第八代不良人,不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要高上近二十个春秋。萧砚这是请了一批老古董回来……
想到这,他便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喊道:“老阳,你有啥想法,给咱们说出来便是,非要硬闯,这不合你的性格啊,莫要吓我……”
公羊左却是一眯眼,咧嘴道:“你这天立星,莫不是想对我家君侯行刺不成?”
上官云阙被唬的脸色一紧,急忙上前小声辩解道:“前辈莫要吓人,老阳性格是执拗了点,却一向不兴纷争的,他的为人我最是清楚,不可能……”
“你怎么讲,我不管。”公羊左则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阳叔子,道:“我只管他如何说。”
上官云阙便焦急喊道:“老阳,你说句话啊!”
前头,阳叔子便叹了一口气,取下头上的斗笠,俨然不想让好友因自己而为难,便折身对着上官云阙歉意一点头,而后坦然看着公羊左:“在下所求,无非是面见岐王而已,对天暗星绝无图谋。”
“一己之言。”
公羊左眼珠子咕噜噜的转:“见岐王犯得着如此急迫?”
这个时候,就连上官云阙也懵了,他捏着兰花指欲言又止,显然是不知阳叔子到底藏的什么心思,方才分明是要见萧砚,怎的这会突然又说要见岐王?
他犹豫了下,终究是看着阳叔子那副平静的面容,忍住了心中的疑问。
这个老友,他素来都是信得过的……
然而就在公羊左出声的同时,就听上面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既要见岐王,天立星大可稍稍多待,待会自会有人引荐。”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正是一身墨色阑衫的萧砚锁着眉走了出来,进而负手凭栏而立,俨然是在打量阳叔子本人。
而后者,这会竟只是洒然一笑,却亦是在打量着萧砚。
“自无不可,然老夫有一件琐事,需此刻呈于岐王,还望天暗星通融一二。”
在后面的上官云阙一愣,他总算是看出来了,阳叔子似乎是,就想出其不意的突进萧砚和岐王面见的场所……或者说,他似乎有些知道萧砚不会让他做什么事一般,且似乎正是因为自己提前遣人去通报了萧砚,才闹出这番事来……
他暗暗思忖,有些不知自己这个老友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而自己又该不该帮他一把……
而在他思索之际,萧砚却依然只是锁眉:“非于此时不可?”
“非于此时不可。”
阳叔子扫了眼守在萧砚身侧,那个手持环首八面汉剑的瀛洲不良人自始至终都好似一尊木相一般,毫无感情的在旁边侯着,却也是一直毫无感情的俯视着他。
他便知难而退似的后退一步,指着身后的上官云阙。
“天暗星若是不信,上官兄可以为老夫作证,此行是为私事,老夫知天暗星足智多谋,但老夫绝无迫害天暗星你的心思,然因为是私事,老夫实在不想让旁人听见,只求面见岐王处理一些陈年旧事而已,此话绝无谎言,天地可鉴。”
公羊左嘶了一声,听出这个‘旁人’正是指的是自己这些人,遂好笑的乐了一声,自顾自的掏了掏耳朵。
而上官云阙见萧砚皱眉望来,心下一突,又想要下意识去看阳叔子,却终究是强行忍住了,而后干咳一声,不由拍着胸脯担保道:“呃……萧郎可能不知道,这个天立星啊,确实是极重信誉之人,他都如此说了,你要不……信他一回?”
萧砚哪里会信,但他却又实在奇怪阳叔子为何会来寻他,更奇怪为何非要在这个关头与所谓的岐王道一些私密之事。
在阳叔子身上,无非是两件事。
一为龙泉剑。
二为李星云。
但这两件事却都事关大唐兴复,他实在好奇,这个在原本的时空里,几乎以一己之力算计了袁天罡百年筹划的中年人到底在这个关头想做什么。
他早就相信,这个时空应已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开始变得面目全非,但不应该波及到阳叔子才对。还是说,袁天罡那里给阳叔子施了压?
诚如之前所言,袁天罡欲以歧国作为复唐之基,而作为突然隐退的天罡三十六校尉之一,阳叔子或许也会知道一些什么东西,例如袁天罡哄骗李茂贞前往娆疆十二峒一事。
如果大胆的猜测,李茂贞这个人在袁天罡的棋盘上,或许就是复唐的一把钥匙而已,就是一把替李星云打开龙泉宝藏的钥匙。
而阳叔子,会知道这一‘歧国’之局吗?
萧砚稍稍思忖,却终究只是伸手作邀。
毕竟无论阳叔子真的想把龙泉宝藏亦或者什么李茂贞的事告诉给女帝,他都能安稳坐视,阳叔子不是他的威胁,且早晚都会相见,不如早些坦诚布告。
且就看女帝如何选择了。
看见萧砚伸手作邀,旁边那手持环首八面汉剑的瀛洲不良人遂侧身让开,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公羊左捋了捋短须,有些狐疑的看着阳叔子登楼而上的背影,却只是摇了摇头,决心把这件事当作一件趣事告诉给正在河北出差的游义。
而一并跟上去的上官云阙则挠了挠脸颊,实在有些奇怪阳叔子此刻为何绝口不提林圣手的事情。
话说,这个老友不是为了祭拜林圣手才决定来见萧砚的么?
按捺着这个心思,他暂且藏住不发,只管紧跟上去便是,亦是在帮助阳叔子的同时,想要看看这个老友到底揣着什么目的。
见岐王作甚?
……
事实上,从萧砚离开阁楼再回来,其中相隔的时间很短,妙成天等人尚才止弦,女帝正在闭目沉思,姬如雪则是突然想起女帝方才没有及时说完的话,一时竟有些惶恐及茫然起来。
诚然,她对萧砚的情愫是货真价实的,但她绝对是一个独立的人,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拖累萧砚的存在,她应当是让自己成长为值得萧砚选择的人,而不是因为女帝的一个‘义妹’的身份……
但偏偏在此时此刻,歧国又需要她如此,忠于歧国四个字,是她十余年来奉为圭臬的东西,在歧国需要她的时候,便由不得她自己肆意。
她仍然在内心的最深处,认为自己不能相配萧砚……
就在这么一份茫然的思绪中,阁楼外又是人影闪烁,萧砚先是大步而入,进而便就是阳叔子和上官云阙一并跟进来。
对于上官云阙,女帝已然有所见识,便洒然看着阳叔子发笑,“这位先生,是……”
“哈。”上官云阙唯恐阳叔子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急忙就要抢答,但萧砚已经摆了摆手,直接引荐道:“岐王或许认识,不认识也应该听过这位的名号。所谓‘惊鸿一出、有死无伤’的惊鸿一剑,便就是这位不良人天立星所创,名讳阳叔子。”
女帝讶异了下,虽未起身,却亦是客气:“那倒确实是如雷贯耳,当年僖宗皇帝避祸蜀中,阁下一手青莲剑歌名扬蜀中,虽说从那以后匿迹于江湖,然本王实乃景仰久矣。不成想连堂堂惊鸿剑诀的主人,居然也是不良人。”
说罢,她略一思忖,进而笑道:“不瞒君侯,方才伱与这位天立星所言,本王无心听了几句,却也实在好奇,天立星此刻见本王,所为是何事?”
萧砚面不改色,缓缓饮下一口酒,似也打算看看阳叔子在葫芦里藏了什么药。
然而,面对众人的目光,阳叔子只是摇了摇头,却不知是否认自己不良人的身份,还是否认面见岐王的说法。
他坦然自若,当着女帝的面,从行囊中取出那方小匣子。
女帝骤然被吸引起兴致,凤眸虚掩,似要从这明显的宫廷物件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阳叔子却不急不缓,只是慢慢打开了小匣子,而后抬头看了下眼女帝,在确认了这位藩王的真实性后,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进而,陡然折身面向萧砚跪拜下去。
他双手平托着小匣子,目光定定看着萧砚,语气格外镇定。
“老夫阳叔子,承故友林居贞、前北衙羽林萧统军所托,奉先帝遗诏,为殿下正身。”
萧砚持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滞,而后眼睛不受控的稍稍一眯,便有一股凌厉的杀气猛地于眸中闪过。
而阳叔子的语气仍然自若,不徐不缓,嗓音平稳有力。
“景福元年,先帝感大唐社稷不保,皇室有危,遂密诏托孤于羽林卫、不良人天暗星萧统军,又以太医丞、不良人林居贞代管殿下正身之物,即左春坊印玺、太子玉契、先帝大宝手书,以待昔日殿下光复大唐之日自证所用——
故,殿下乃先帝第九子、先帝钦定皇储、大唐皇太子、太宗皇帝嫡传血脉、该为大唐第二十一位正统天子——
即先帝亲笔所书之名讳,太子李祚。”
女帝悚然一惊,不止是她,便就是姬如雪、妙成天等人在内,俱是呆滞。
上官云阙头皮发麻,只觉浑身都坠入了冰窟,第一时间却是忙不迭的去狠狠关上房门,而后竟是面无血色、手脚冰冷无比。
而阳叔子却是旁若无人般将小匣子双手举过头顶,进而一脸郑重的大拜下去。
“唐臣阳叔子,代太医丞林居贞,羽林卫萧统军。
代天下唐臣——
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语,惊死四座。
第224章 皇嗣(完)
阁楼里一时静谧,女帝先是由错愕转为惊诧,进而又由惊诧转为沉思,下意识持起酒杯,却似乎忘了自己还未斟酒,遂只是凤眸虚掩着一直注视着空荡荡的酒杯,俨然是还未从震撼中缓过来,唯只有通过这个动作来稍稍唤醒自己的思绪。
但她除却女帝这个身份外,毕竟还是一个掌握歧国十四年的当代藩王,几乎立刻就开始权衡利弊起来,且在第一时间便想通了这个阳叔子这一行为的目的。
很显然,这阳叔子在行‘逼宫’一事。且这逼宫的对象,是有两個。
对象其一,当然就是她这个‘岐王’,对象其二,便就是萧砚这个‘前太子’……
且不止于此,若按夸张来说,这阁楼内的所有人,都是被逼宫的对象。
这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中年男子居然就如此堂而皇之的行了一个阳谋,偏偏她们完全无法。
阳叔子的逼宫,是逼她这个岐王不得不当场效忠大唐太子,是逼萧砚不得不承下这个是非曲直未有所定的‘正身’之言,是逼萧砚不得不应下这个‘太子’之名,是逼萧砚不得不接受他‘李祚’的天子大名!
于大唐而言,天子之名止于昭宗,而后实亡。然对天下百姓之言,大唐的最后一位天子,却实实在在的是初名李祚,后经朱温擅改的末帝李柷!
于当下而言,于女帝而言,于她这个岐王而言。
如果萧砚太子之身是真,那一托孤之言非假,那她这个李唐的藩王,便天然性的需要尊崇这位先帝亲选的皇储、且有复兴大唐之志的正统皇太子!
甚至于数十年一直奉大唐为正朔的歧国而言,这块陇右之地,便天然性的是这位皇太子的复唐根基所在!
反之,于萧砚而言——
他认不认甚至不重要,阳叔子只需要让女帝见证此幕,他只需要让女帝、让歧国、让在场诸人、让天下藩镇知道——
大唐正统,在萧砚,、在李祚、在皇太子!
这不是萧砚认不认的问题,甚至这不是女帝认不认的问题。
这是一个讯号,一个就算天下所有人都不想理会,但仍然需要他们捏着鼻子都不得不承认的讯号。
大唐虽殁、皇室虽终、社稷虽颓、大厦虽不保……
但大唐名义上的旗杆仍在!大唐最纯正的继承人仍在!先帝不惜以庶民换太子都要保下的李氏正统——仍在!
而代表这些事实的证据,便就是那一方左春坊印玺,那一块书有太子姓名、刻有龙纹的太子玉契,那一面以朱砂为墨、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为印的先帝御笔。
虽说皇太子继承法并不适用于大唐,但岂不闻‘挟天子以令诸侯,握敕令以制四方?’
这一正统的名号,在这个天下纷乱的世道,却正是所有尊奉李唐的诸侯最眼热的东西,不然朱温不会想法设法的尽诛唐室,更不会在‘李柷’禅让皇位后,仍然请术士卜卦查看天命在不在唐、需不需要对这最后一支残脉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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