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幸得宋王及时调得亲军归德军入城定乱,上万骑军纪律森严,四处擒斩城中正作乱的禁军,并迅速参与救火,这场差点波及全城的乱事才由此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破坏。
洛阳城中百姓可不知道这场乱事背后的道道,他们虽然知道宋王在其中未必就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但禁军入城发作围攻皇城欲扳倒宋王,却也是事实,所以自不会把这场兵乱归结到萧砚的头上。
对于百姓而言,他们只需知道最后救火定乱,安置伤民的,都是萧砚麾下的兵马,这就足够了。
所以对于萧砚荡灭那个据说还要领兵马来洛阳大战一场的杨师厚一事,洛阳百姓无不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拍手称快。
时值当下的世道,天下哪里都没有太平日子,百姓除非真的活不下去,不然是不愿化作流民背井离乡,去其他愈加不知情况的地方求活的,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生在洛阳,死在洛阳。
故在这个时候,不止是洛阳,连同远在汴京的百姓在内,大多数人竟然都在期盼,看这宋王主事还算是有点节操,麾下又坐拥强军,不如就这般安稳当政就罢了,千万别再有不开眼的人跳出来想着蚍蜉撼树,又引动一场乱事了……
——————
而在萧砚两面转战,在关中接连摘下无数人脑袋的同时,远在关西之外的凤翔,却是终于不再安静下去。
从多日之前,蜀国北面行营西路军招讨使唐道袭,领着西路军东去围困大梁武功县后,凤翔城下的岐蜀双方,便就此平静了起来。
蜀军主帅王宗侃在等待武功一线的消息,且他深知岐营存粮定不能再支撑多久,所以才没有妄动,他要的就是在确认梁军不会干涉凤翔战场后,才能放手歼灭由岐王亲领的岐国凤翔、天雄、彰义三军。
但岐营居然在这接连数日都安分守己,又让王宗侃难免心生古怪。
直到这日,岐营突然大动,数路兵马竟然全出,直直向着围困凤翔城东的蜀营逼压而来。
“稀奇、稀奇,我们未去诱他,岐军反而敢主动出营野战,那岐王李茂贞莫不是脑子糊涂了不成?”
汉中招讨使王宗贺在营中撑着舆图,神色颇显错愕,进而又看向竟然十分平静的王宗侃,嘶了一声:“侃帅,岐军这是要作甚?他们可用人马不过堪堪六七千人不到,怎敢直撄我军兵锋?就算是东营王宗佑那里,也有二十几个指挥可用……”
王宗侃左右踱步,捻须看向正连连打探消息的斥候主将:“岐军真是全营而出?李茂贞留在手中的那部骑军在哪里?”
“李茂贞分遣其部骑军为两翼,正威胁东营两面营门,其部已然全出,确凿无误。”斥候主将道。
“真是好胆。”王宗贺冷笑:“不过一千来号骑兵,就敢在我们几万人面前耀武扬威……侃帅,准末将领中路军出战。”
“不对。”王宗侃摇了摇头,冷静道:“那岐王虽说两月前有过与晋国交恶自断其臂的昏招,但这一月交战,其人领兵分明老成,此番既然敢主动出击,绝不是破釜沉舟那么简单。”
王宗贺皱起眉:“按照预测,岐营存粮已然不多,李茂贞如果不想弃凤翔城而走,只有主动野战寻找我军破绽这一条路可选。岐军几日来都太过安静,未尝不是在做破釜沉舟的准备。说不得他们已经把存粮吃完了……”
王宗侃十分镇定,仍只是兀自在那里思索,就算是外间斥候不断回报,说岐军已经逼近东营也丝毫不为所动。
王宗贺有些着急,在他看来,岐军自寻死路,当下就是歼灭他们最好的时机,更别说还省去了拔寨攻营的难度。
“侃帅,就算是要让东营闭寨自守,我们也不能如此干看着岐军在外面耀武扬威吧?”
王宗贺突然心中一动,继而建议道:“我们几万人马在这凤翔城下,还能让几千岐军欺负到脸上不成?侃帅准末将千余骑兵,末将绕道去占了岐军的大营,李茂贞不是全军出战吗,我看他还要不要那座王八壳!”
这条建议确实不错,此番蜀军几万人齐聚在凤翔城下,之所以打起来还略显畏手畏脚,就是因为岐军在凤翔北面的城外还立了一座大营,若是蜀军攻城,彼处就可出营策应。
故两月来,那座岐营一直都逼迫着蜀军,让他们一直都要分出心神防备着岐营中的岐军会不会在他们攻城时突然杀出营来。而由于岐营中亦有规模不算小的兵马,蜀军几次攻营不下,反而挫了士气,才一直僵持到现在。
如果能一举捣毁凤翔城北的那座大营,不说能不能把那岐王亲领的几部兵马都全歼在凤翔城下,只要岐军没了大营,他们就只有弃凤翔而北走了。
一时之间,王宗侃有些意动。
但对于王宗贺索要千余骑兵绕道去断绝岐军后路这一请求,他又难免踌躇起来。
蜀国虽说设有“马军”编制,但由于蜀地缺乏优良战马,规模一向较小,骑军多数时间都只是用于侦察、传令和遮护精锐主力侧翼所用,几乎从未用于主力野战。
连中原霸主大梁在没有得到河北之前都极为缺乏骑兵,何论蜀国,所以就算是在这战兵高达五六万的北面行营中,马军也不过只有两千来号,向来都是王宗侃的心头肉,随便折损一员都心疼的不得了。
蜀国不但缺马,亦缺乏精锐骑兵,对比北地动辄就是几千上万的轻骑突进,蜀国可谓严重缺乏运用骑军的经验和主动性,真正称得上精锐的,可能还是追随皇帝王建入蜀的少量骑兵元从,但就算是后者,当下都已老了,不堪得用。
此战蜀军几万人打岐军万人还受到掣肘,有一个原因正是基于蜀军没有和岐军马军正面相抗的同等实力。
若是划千余骑给王宗贺,主营这边更失去主动性是小,如果王宗贺出了意外,那才是难辞其咎,恐怕皇帝那里都要亲自过问。
见王宗侃难得的迟疑起来,王宗贺却也知晓轻重,并无急躁,只是摊出五根手指:“五百骑,侃帅准末将五百骑,定为侃帅拿下岐营!”
“罢了。”王宗侃不禁叹气:“若能拿下岐营,便断了李茂贞的退路,事关重大,保险为上,去领一千骑吧……攻下凤翔,岐国的几个马场就都能归属我军了,是本将差点因小失大了。”
主意已定,王宗侃反而不再犹豫,知晓战机转瞬即逝,当即便遣王宗贺领骑军出营。
王宗贺旋即而去,便有军机秘书询问:“侃帅,东营那边……”
“武功县那边,可有使相的消息传回来?”王宗侃不急于眼前,东营有东路军招讨使王宗佑亲自坐镇,营中还有二十来个指挥共计万余兵马留守,岐军除非能飞天,不然对东营造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使相,便是西路军招讨使唐道袭,其应杨师厚的邀请,正领西路军去围堵据说就驻扎在武功县的大梁宋王亲军定霸都。
那军机秘书摇了摇头,王宗侃便沉声一摆手:“凤翔已是囊中之物,不可多于岐军纠缠,以免正中李茂贞之诡计。而梁人如芒在背,当下需保留实力,谨防梁人坐收渔利。”
帐中几个参议和将领便纷纷拍马屁道:“侃帅用兵持稳,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乃名帅风范。”
王宗侃无意纠正他们这些断章取义的谄媚之辈,只是皱眉看着地图,暗自思忖岐军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岐军莫不是想寻机会入凤翔……”角落里突有人默默出声。
旁边便有人讥讽道:“入凤翔何为?那岐王若真入了凤翔才是天大好事,若没他在城外与凤翔呼应,这仗岂能打到今日?进了凤翔,这岐军,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张子美,你脑袋蠢了不成?”
王宗侃皱眉,抬眼望过去,便正见大帐角落有一着绯袍的五旬瘦弱老叟这会闻及那人讥讽的话,嘴唇嚅嗫了下,却最终只是看着那人没出声,复又低头去整理着手中的案牍。
那老叟名作张道古,字子美,还是唐昭宗景福年间的进士,不过在乾宁四年因直谏昭宗,言国家有五危、二难,被谪成了施州司户,当下入仕大蜀,拜为武司郎中,就这个官职差遣,还是因其诗才不错,得到深受皇帝礼遇的高僧禅月大师欣赏,才被召入朝廷。
放在以往,这就是个透明人物,王宗侃这会却是闻言耳尖一动,走过去对那张道古道:“张郎中,何言岐军会入凤翔?”
张道古愣了一下,随后却亦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案后用手指捻着几张黏在一起的文书道:“岐军军粮皆已用尽,不论要不要对我军展开攻势,早晚也只有退兵一条路可选。可若那岐王不肯弃凤翔而去,便还有择机突入城中一选,凤翔深受岐王经营多年,储备起码足够万人及百姓所用月余,如此一来,便可静待岐国他镇驰援……”
“胡说八道。”之前反驳张道古的那人冷笑一声:“岐军入城,便真的陷入了死地。当下岐晋已然交恶,岐国北面的保大、保塞、义胜三军要防备晋军入岐,轻易不敢动用,此三军若动,则岐国渭北必失!一座凤翔和整个渭北,难道那岐王拎不清吗?”
张道古不说话了。
王宗侃则皱眉下去,亦没喝斥那人,因为二人显然都说的有理。
怎么来看,那岐王都不该选择最不该选的一条路才对,岐军纵使入城,可也彻底失去了主动权,蜀军就算是硬啃,也能在举全国之力伐岐的情况下把凤翔啃下来,要知道,连皇帝王建,这会都已离开成都到了汉中亲自督军。
有古怪……
但经此一提醒,王宗侃却意识到也不能让岐军入城,因为不管怎么来看,不说能够歼灭岐军,逼走他们也才是上选!
王宗侃越想越觉得不对,总感觉有哪里被他遗漏了,当即就要大声唤人进来给东营传令,是要防备岐军择机入城,而如若岐军要入城,则当趁着凤翔城门大开之际,引兵杀入其中。
“让人准备一下,取本将的甲来。”王宗侃对左右亲将道。
正这么镇定自若的说着,外头马蹄声急响,有人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难道岐军真要入城了?
王宗侃吃了一惊,面上却无动色,只是脸色平静的看去。
便见一斥候全身汗水,连滚带爬的扑入帐中:“东面使相急信!朱梁武功一线,尽为空城,并无那萧砚亲军定霸都之影子!”
帐中其余人尚还茫然,王宗侃却在突然之间,瞬间瞪大了眼睛,进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的对帐外静候的斥候主将下令。
“速、速去!马上让王宗贺退回来!!”
一个让人恐怖的念头,已轰然在王宗侃脑中升起。
那位莫名突然交恶晋国,看似昏招频出的岐王背后……莫不就站着那个古怪的萧砚!?
第380章 秦王(二)
王宗侃身为一军主帅,对于战场局势的警觉性是很敏感的,而他的这一份警觉,亦也没有出错。
在凤翔城头,当初降李茂贞而入岐的刘知俊正攀着城砖向东面眺望。
在城垣下方,黑压压的岐军兵将正不断向蜀军东面大营逼压,使得后者撒在营外的斥候如惊弓之鸟般向后收缩,不时还有岐军的斥候冲上去与他们厮杀。
但这个时候,岐军大阵却突然停下,斥候间零星的厮杀亦也止住,分列在岐军两翼的马军则不断向着北面回头张望。
因就在不久前,南面蜀军主营已遣出千余蜀国骑兵,从凤翔城西绕向城北,明显是要直奔岐军主营而去。
这千余蜀骑的动静不算小,且战场开阔,几乎不用岐军斥候探得消息回报,双方都已隐隐看见那千余蜀国骑兵的动向。
故在一时之间,岐军中好些人都忍不住回头朝北张望,俨然是在担心主营丢失,退路不保。
但凤翔城头的刘知俊及留守在凤翔城内的静难军各级军官,却发现那面代表岐王大纛所在的地方,却半点没有要回顾的迹象,更别说放弃逼压蜀军东面大营回师去保自家主营了。
“岐王这是要作何?”
城头上观战的诸将念头纷杂,有人甚是不解:“就算弃营不要,也该率军北走,又何故去逼压蜀营?难道岐王想入城来?”
“如何入城?”另有人指向早已严阵以待的两座蜀营:“东、南两面蜀军都已集兵,岐王如果要入城,则东面蜀军必然出营追击,若被压背冲杀,我们是开城门还是不开?就算岐王有两千骑用以遮护后背,可万一王宗侃抓住机会全线攻城,彼时岐王不但无法入城,还因此迫使凤翔有失,又当如何?”
众将讨论激烈,明显意见不合。
凤翔有岐国绝大多数将士的家眷,如果城破,按照这个时代的军队习性来看,在凤翔城下僵持了两月的蜀军显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轻则全城抄掠一番,重则放手屠城,众将焉敢大意?
刘知俊一直没有开口插话,他是大梁降将,入岐后又几无存功,偏偏因为名头太响亮,李茂贞曾一度要以节度使安置。
而岐国几镇节度都无缺口,刘知俊要领节度使,要么扩土,要么让人腾位子,两者相较,自然是后一条法子最为利索,故岐国好些大将在暗地里都对刘知俊甚是防备,他的人缘便不能算好。
前两月女帝带着凤翔军出征晋国时,刘知俊就被留在了凤翔,他在岐国现下只领了几个虚职,并无实权差遣,更别说掌控兵权了,手中可用的人不过只有昔日从大梁带来的旧部而已,他这个时候兀自思忖着,人却悄然脱离了众将。
“兄长,那李茂贞生死不明,这假岐王又昏招频出,只怕凤翔不保……”
说话的,是刘知俊的三弟刘知偃,他左右环顾了下,神情凛然道:“此番城外大营一丢,凤翔便无呼应,若保大、保塞、义胜三军无法及时驰援,凤翔真就成了孤城,早晚必被蜀军攻破!”
刘知俊负手在前面走着,并不搭腔,刘知偃却已再次轻轻出声:“依我看,要不想办法去联络联络那王宗侃……兄长你身负名将之称,来这岐国后,却……”
后者话还没说完,刘知俊便一叹,进而沉声道:“若再降蜀,我可就是三姓家奴了。”
“这算什么?”刘知偃无所谓的摇摇头:“这个年代,谁没有三五个主公?就算是当年的梁帝朱温,还不是先事黄巢后降唐朝,且最后送唐室最后一程的,还不是他?”
刘知俊皱眉不语,兀自思忖着,而那刘知偃还要再说两句,便听得城墙上脚步声大作,二人皆吃了一惊,抬头看去,便见刘知偃的儿子刘嗣禋正快步寻来,而未来得及下城走至二人跟前,后者就已急不可耐的趴在城砖上大声道:“伯父、父亲,你们快听!快听!”
刘知偃侧耳听了半晌,还在茫然皱眉,刘知俊却已陡然向北面望去。
“哦,是号角声。”刘知偃叹了一口气,道:“必是蜀军得了城北的大营了。”
“不一样。”刘知俊低沉说了一句,人已快步朝着城楼急奔上去,而刘知偃不明所以,亦也随着前者跟上去。
此时城墙上已然混乱,好多军官都已趴在城头向北张望。
刘知俊二人由于披了甲,爬甬道的速度不算快,待脑袋刚露出墙头,便听到了战鼓轰响和喊杀的高亢之声,那声音此起彼伏,汇成雷鸣般的声浪灌入二人的耳中,竟让指挥大小战事无数的刘知俊都面色一变。
“伯父,你看北面!好多马军、好雄壮的马军!”
刘嗣禋急切的要来扶,刘知俊却已矫健的甩开,进而在城头攀开几个低级军官向北远眺,果然在刘嗣禋抬手指点的方向看到了一支马军,一支规模庞大的马军!
适才迫近北面岐军主营的蜀骑,此刻正惶恐的向南退避,甚而在慌不择路下,已然进入到凤翔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内。
不过这个时候,凤翔城头的守军竟也顾不得朝城下这些蜀骑放箭,此刻都是瞪大眼望着北面。
已经越过北面岐军主营的,是分做左右两队,排开宽大正面的轻骑兵。这些骑兵大都穿着白色的圆领戎服,外披细鳞甲,头上戴着铁兜鍪,轻便而又兼备防御。
不过让人为奇的是,这些轻骑中,有些人头上居然戴着的是帽檐甚宽的一顶大帽子,但仔细看去,它们却又似帽非帽,样式更像斗笠,刘知俊曾在大梁南征北战,认出这是在河北幽燕一带据说颇为流行的“范阳笠”。
且这些骑兵手中似乎什么样式的兵刃都有,不仅持有刀剑矛槊,身侧还悬挂着长弓,鞍鞯旁的箭囊中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远远看去好像是一层层的白色芦苇在晃荡。
上一篇:精灵:钓鱼佬的雨天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