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循着傥骆道来的这股兵马,简直太要命了,如同是一群疯犬直扑进了蜀国的胸膛!
“将主快看!”
正在张虔裕乱七八糟的思忖时,旁边副将却陡然高呼一声,进而指着西北面示意道:“他们竟然烧了浮桥!”
张虔裕愕然撑在城砖上眺望,果然看见那部卷起无数烟尘的骑军在尽数渡河完毕后,居然只是毫不犹豫的放火焚毁了他们辛辛苦苦搭建的浮桥,进而看也没看傥城这边,就气势汹汹的直取西面而去。
这是何故?
张虔裕又是一脑门子雾水,这部兵马好不容易趁夜抢建起的浮桥,怎生就这么烧了?要知道,他手下这千人纵使无法与他们正面相抗,可若想要在他们半渡时阻击,亦能给他们带去大规模的杀伤。
“他们……”副将在旁边小心道:“莫不是为了防止我们西进?”
张虔裕一时无言。
傥城坐拥在汉水下游与骆水的交界处,整座城池三面环水,若只讲城防,可谓固若金汤,但如果想要渡河向西,却是同样需要搭建浮桥,或者利用舟船渡人。
这么看来,这浮桥一毁,洋州驻军想要向西去追击,还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别说对面还配备了马匹,只怕等洋州驻军过了河,他们都已抵达南郑了。
张虔裕摇了摇头,道:“这部兵马偷渡而来,只怕就是冲着南郑去的。然他们无辎重无器械,几乎算是一支孤军,如今又自断退路,算是困死在了汉中,此番纵使突破了防线进入汉中腹地,又能有什么威胁?”
说着,他便对副将下令道:“你马上领两都人马北进收复华阳关,断绝北面还有大军南下的可能!”
副将抱拳领命,进而问道:“但此部数千骑兵突骆水西去,纵使成了孤军,在他们携带的干粮断绝前,朝廷也无法挟制他们,我们是不是也当向南郑方向示警?”
“起烽火吧。”张虔裕有些烦躁,他虽然知道这部没有辎重的孤军无法对南郑及其他城池造成什么威胁,就算他们妄想攻城也只有就地伐木建造木梯等等,在这个过程中,朝廷无非是损失一些基本已被此次大战榨干的村野聚落而已,早晚也能调大军将他们围堵歼灭。
但大军过境,他难辞其咎,不管如何,事后都定然会被追责,怎能不郁闷?
何况这部兵马还处处都有古怪,所谓孤军深入,主将定会先找退路,这是人之本性!可今天看见的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像是要带着几千死贵死贵的骑兵寻死一样!
“入娘贼!”张虔裕不禁对那部偷渡兵马的主将暗骂:“真是个疯子,老子如果要掉脑袋,死之前也得先看看你怎么死的!”
——————
大军一路向西疾驰几十里,沿途所过的州县,全部燃起烽火,显然是在疯狂向着王建所在的南郑示警。
距离南郑城不足一百里的城固县北,湑水岸侧,赤膊的归德军将卒同样在疯狂搭建浮桥,公羊左早就领着夜不收在湑水上下游搜集来了大小船只,充作浮桥的主体,用以支撑战马可以从容渡河。
“拜见上将军!”“大王……”
萧砚带着几骑从南观测地形、军情回来,沿路许多将士抱拳揖拜,有的见礼打招呼,有的只是行礼,不过无数人都在向萧砚这边张望着。
因为时常厮混在军营中的关系,且归德军又属于嫡系,萧砚的面孔几乎全军都认得,但这个时候萧砚已经大不一样,比起擒获唐道袭时,脸颊几已瘦的恐怖,胡子更是浓密,尤其是上颌处两捋平直如尺的短髯横向延展,须尾稍显微卷,少了俊美气,端方气度中多了几分彪悍,与他以往整洁的形象实在大不同。
但就是看见萧砚这个模样,尤其还是现在,大伙的情绪却比平时在营中很不同,那无数的目光中,将士们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萧砚一路与他们同甘共苦,虽已是孤军深入汉中近两百里,可谓四面都是敌人,但别的不提,至少将士们不会有上将军在派他们送死的想法。
无数人行礼抱拳,萧砚的回应都很随意,亦不是每个人都有所示意,只是不时向着左右点点头:“听从将令……”“各司其职。”
同样赤膊正在搭建浮桥的余仲和李思安带着将领们围了过来,萧砚下马立在岸侧,看着已过了河心的浮桥,又看了眼在对岸骑着马往这边张望指点的十来个骑士。
这会天色阴沉,似要下雨,水上雾气很重,两边都看不真切,不过萧砚只是眯了眯眼,一手捻着嘴角胡须,一手向旁边摊去。
“取弓来。”
马上便有夜不收飞快去取来一张萧砚惯用的大弓,众将皆摒气无声,同样正在四下忙碌的将士们也都看过来,便见萧砚根本无需瞄准,几支长箭便嗖的破空掠过极宽的河面。
对岸被簇拥在中间的几个骑士瞬间额头中箭,随着箭矢噗然贯颅而入,几人如落水般从马上栽入河中,引得对岸响起好些惊呼。
“好射!”“王上神射!”
包括众将在内,无数人骤然欢呼起来,气氛尤其高亢,对岸那剩下的一些骑士竟然不敢打捞尸体,牵着几匹无主的马便仓惶而逃。
萧砚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指着对岸,大声道:“今日过河,杀入南郑,为本王擒了王建!”
场面一度失控,几千人都只觉背脊生出了鸡皮疙瘩,一股一股热血死命涌上脑门,在此起彼伏的吼声中,好些恰才感到疲劳的士卒好似瞬间满血复活,又赤膊加入进了搭建浮桥的队列中。
众将早已到齐,这个时候萧砚才将那张弓力非凡人可拉动的大弓交给旁人,目光扫过大部都赤膊加入劳作的余仲、李思安等将上,尤其在李思安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厮肯放下身段给疲劳的全军将士做表率,真是不易,也不知是不是在与余仲等归德军将领暗中比量。
“诸位劳苦。”萧砚抱了抱拳。
众将自然急忙回礼。
公羊左将一副地图纸竖起来,左右有夜不收忙活着将两根木棍插入地面。
萧砚取下腰间的太平,用剑鞘指着前侧的地图,冷静道:“南郑、定军山、百牢关。”
接着他便把太平剑向下移动了一大段距离,停在剑阁二字上,继续道:“根据夜不收探来的情报显示,蜀国大将王宗弼正领剑阁兵马北进,目的可能有二,一为北进秦岭接应王宗侃退兵,二为拱卫南郑的王建,但不管如何,他们都比我们晚了一步。”
他杵剑在身前,接着道:“浮桥一好,我军便可尽出,长驱直入南郑。但我临时变了主意,决定分兵一部去百牢关的定军山夺取要地,将定军山拿在手中。”
余仲出声询问:“大王可是要利用定军山围堵王宗弼,使其无法驰援南郑?”
“是、或不是。”萧砚道:“待王宗弼领兵出百牢关过定军山,我军两部配合,可将其围歼。王宗弼若不敢战,有定军山堵其后路,其人只能北走,我军即可占据百牢关,沿着大道长驱南下扫荡利州全境,进而直接攻占剑阁关!”
顿时有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神情紧张。
诸将都围在左右,凑的很近,萧砚很清楚便能看出众人的神色,看起来,不少人都多少有些疑惑。
不过萧砚打赢了诸次大战,在军中的威信达到了无法想象的高度,如今又是宋王、天策上将、拥立新君的唯一权臣,整个大梁军政都由他一言决策,所以向来没人会质疑他的决策。
不过李思安仗着自己头铁,还是开口道:“上将军,为何不聚全部兵马攻占南郑?只要打下了南郑,擒了王建,器械粮草什么都不缺,蜀军能拿我们如何?还能依托南郑打援。”
这个时候倒没人会嫌李思安竟敢顶撞萧砚,归德军上下将领也从未觉得这厮居然还挺顺眼,此时李思安也显然是问出了大部分人心中的问题。
萧砚回顾左右,遂开口道:“我此次突袭汉中,不过只择选了归德军与侍卫亲军中的精锐兵马,过傥骆道至此,不过只有七千人可用,沿途还累死了近千匹驮马。七千配备了马匹的兵马,看起来不少,也足以依仗机动之利横扫整个汉中,然我军毕竟属于孤军深入。不论南北,蜀军都有十数万大军围堵。此番若能生擒王建,自然可让蜀国投鼠忌器,但王建在成都亦留有太子,成都的蜀国朝廷也不大见得会因为皇帝被擒,就放弃北面王宗侃的近十万大军。”
他道:“倚靠南郑,凭借我军锋锐,确能将蜀国的援兵打掉,我也毫不怀疑我军将士可以坚守很久。但如此一来,若成都朝廷想要鱼死网破,让南北两面都不断增兵南郑,直到一方的兵力被彻底耗尽,那本王何必不在正面战场上与王宗侃展开会战?”
有人明白了过来,都托着下巴思忖点头。
萧砚顿了顿,继续道:“蜀国注定会败,但本王讲究的是要他大败!蜀国是元气大伤只丢汉中,还是十数万人伏诛,举国投降,大梁一统秦川,都是问题。”
李思安和余仲等人一脸郑重其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萧砚举着太平剑,用剑鞘在南郑的点位上画了一圈:“之前的王建,是目的。但你们现在要记住,王建乃是错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要的,是整个蜀国!”
他看向众将,问道:“诛灭王宗弼,攻占剑阁,赢了会怎样?输了会怎样?”
余仲答道:“赢了便能打通入蜀的要点,将成都兵马尽数阻隔在南面。输了,那退路……”
“输了便没有退路!”
萧砚环视周围,大笑一声:“输了,那便与据南郑死守,无甚区别,早晚都会被源源不断的蜀军淹没!可赢了就能直接拿下剑阁,甚至可以据雄关俯视成都,将整个蜀国拦腰斩断,让王宗侃直接断绝军需,一战定鼎乾坤!只要赢了,还用考虑退路吗?”
余仲恍然大悟,李思安与其他将领也附和起来。
萧砚又神情一凛,沉声道:“我等无须表现出恐惧、犹豫,从入蜀至此,我们便已无退路!儿郎们气势如虹,灭国之功已在眼前,焉能瞻前顾后!就是要长驱直进,就是要把整个蜀国的兵马戏耍在掌心之中,就是要让天下诸侯知道,何谓虎狼之师!”
众将轰然拜道:“上将军神武!”“末将等甘愿为上将军用命……”
萧砚重新悬挂好太平剑,大笑出声:“各自准备部将,整顿兵马,半个时辰后,渡河西进!”
“喏!”诸将一齐抱拳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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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
城中已然大乱,听说中原大军已至汉中,无数村居聚落的百姓都蜂拥着要入城避祸,可城上守军却死活都不肯开城门,乃是说恐敌军细作入城,危害皇帝。
在城北某处民宅中,金发的美男子正认真操控着一柄长剑施展剑诀,凌空刺物。
屋中,全身肤色都稍显暗蓝的凶恶巨汉坐在桌前,一丝不苟的配比着火药,进而装好引信,如此反复,墙角已堆了一座小山。
第385章 秦王(七)
六月中旬的南郑,已经极热,加之天色阴沉,将雨未雨,空气便又闷又热,此时聚在行宫中的官员,似乎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东面数个城池都有烽火急传,半个时辰前还有城固的斥候疾驰过来,报上了东面有近万疑似大梁兵马的军情,据说其部已渡过了湑水,正马不停蹄的疾驰往南郑赶来,所过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拦,可谓是一路坦途。
这等紧急军情一至南郑,便是曾经在这行宫中感觉宁静的鸟雀蝉鸣声,都瞬间显得急迫起来。
等周庠赶到正殿时,行宫的朝臣们大概已来了大半。接着不断有人进门,连两个随着王建一并到南郑来的大小徐妃都到了,虽然在帘子后面,但明显可以看见大徐妃正半拥着年仅十一岁的郑王王衍。
国家大事,向来不允许女人干涉,但大徐妃极受王建宠爱,与小徐妃分别受封贤妃、淑妃,姐妹俩把王建哄得让后者半天都舍不得她们,恩宠比起太子的母妃张贵妃来都还要专权。
此次王建临驾汉中督战,大徐妃竟也带着郑王一并跟了过来,其中若说没有心思,恐怕没人会相信。
不巧的是,在这位居汉中腹地的南郑,居然也能遇见战事,且动静还不小,在近万梁军前,整个汉中东面防线都成了虚设。恐怕大徐妃这会也在后悔不该带着儿子跟这一趟,情急之下,居然也按耐不住的跑来听朝臣议事。
这个时候,与周庠一并为中书侍郎,近年来因擅长迎合圣意隐隐有望接替韦庄成为宰相的右仆射张格,正大声道:“朝廷绝不能向南退避!梁军来势极快,一日前还在洋州,当下竟已渡过了湑水,必定配备有大量马匹!朝廷若离开南郑,岂不正被梁军在野外一并俘获?”
左仆射庾传素还在执着的坚持:“梁军纵有随军可用的马匹,然一路急行,片刻都未停歇,已是疲惫之师,焉还有余力继续南下追击?当下王宗弼将军已领剑阁重兵北进,皇上的首要之急,是迅速和王宗弼的大军汇合!如此才可保无虞!”
张格冷笑:“正因梁军已是疲倦之师,我们才该待在城中!南郑城高且坚,储备充足,区区倦师又能拿南郑有什么办法?若离了城被俘虏了,算谁的!?”
庾传素倒并没有与他争吵,只是继续苦口婆心劝道:“梁军来势汹汹,若将南郑团团困死,皇上便与外界的几路王师都断了联系,而城中兵马不过千余禁军,梁军若拼死攻城,焉能坚守?且皇上若被困在城中,外界来援的王师必会投鼠忌器,万一被梁军逐个击破,那对大蜀而言才是大祸!右仆射难道没听过围点打援这一说法不成?”
“住口!”张格陡然大怒:“说来说去,皇上的安危难道还比不得几路援军吗?宗弼将军虽几日前就已调动,但要想抵达南郑,也尚需三五日。可来犯的梁军,半日内就可赶到!”
张格善写文章,又精通政事,朝中亲近他的人很多,他这个时候这么一说,正殿中立刻一阵嘈杂,许多人都附和起来。
庾传素气急,但这个时候,守在御座下首的内宦唐文扆已经出声:“庾仆射深思忧虑,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天大地大,只有官家的安危最大,向南避祸太过危险,且于官家的名声亦有污损,可谓不妥……”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庠在心里暗暗一叹,唐文扆虽只是个内宦,但因得皇帝宠信,地位可大不一般,且又暗中支持大徐妃的儿子郑王为太子,颇得大小徐妃倚重,连张格这个贵为中书侍郎的右仆射,都需一直攀附巴结他,二人早就结为一党,当下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庾传素哪里斗得过他们。
果不其然,庾传素亦懂得这个道理,遂只能一叹,对着上首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王建拱了拱手,不复再言。
王建也不想走,他倒不是担心会在野外被梁军捉了去,而是大徐妃不想走。
王建毕竟是从底层厮杀到皇帝的武夫,纵使已经老了,这股勇悍还是有的,但大徐妃可不一样,她在唐文扆那里听了脱离城池会有多么危险后,哪里舍得带着儿子犯险。
大徐妃就郑王这么一个子嗣,还是王建最后一名儿子。所谓母凭子贵,王建已经六十有四了,她却还未过三十,正值大好年华,等王建升天了,她还不是只能依靠郑王才能继续维持权贵?
果然,在帘子后大徐妃的注视下,王建虽有心给庾传素解围,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目光移动,落在周庠身上:“博雅,依你之见,南郑可守否?”
“只要想守,南郑除却禁军外,尚有百姓数万,只要调集起来,怎么都能守。”周庠其实已经猜到了王建的心思,但还是犹豫道:“不过庾仆射亦也所言不错,只要皇上你身处城中,不论是哪路来援,都会让勤王大军投鼠忌器,或可能错失战机,使得梁军有机会围点打援……”
忽然,珠帘后响起大徐妃淡淡的声音:“宗弼将军是与侃帅齐名的名将,能有哪路梁军有资格让他错失战机?且本宫听闻,官家已让弘农郡公晋晖调动成都大军而来,弘农郡公当年与官家并为忠武八都的都将,是国之柱石,有他坐镇,并有宗弼将军为辅,难道还有打不赢的战事么?还是说,那跑了几百里的梁军真是天兵不成?”
内宦唐文扆于是便接话笑道:“然也,贤妃娘娘说的在理。弘农郡公与宗弼将军是一并奉诏启程的,虽远在成都,但若听官家被困,亦也会马不停蹄的赶来救驾,王师大军一至,就算那梁军真是天兵,怎么也得被打烂了。”
之前被堵死的庾传素简直想当殿骂娘!军国战策,什么时候轮到完全不知兵的死太监和后妃评头论足了!当下敌军只差陈兵跟前了,你他娘的还当是在成都搞党争吗?!
这时候周庠察觉到了庾传素有气,便开口道:“既如此,就即刻准备号召全城军马守城吧。梁军虽是乏困之兵,但其主将敢偷渡傥骆道奇袭汉中,只怕亦有底气,不可不备。”
王建欣慰点头,关键时候,还得是周庠这种忠心老臣识得大体,晓得不让朕在贤妃和淑妃面前下不来台。
庾传素沉默的立在队列中,他不想与张格、唐文扆这种人说话,更不好骂人,一时当然只能沉默。
他只是转头看了周庠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庾传素的眼神仿佛在说:国家迟早毁在这些人手中。
这个时候,一名背上插了好几只箭的斥候被两名太监驾着抬入正殿,斥候已无力对王建拜倒下去,只是迎着满殿变色的君臣,道:“急报,勉县突现梁军,勉县县令已献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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