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萧砚这时候才清晰的感觉到,在自己面前一向温婉的女帝,恐怕对于别人而言,当是个极为强势的主。
下午,萧砚没理会外面的朝事,说漠北有个唤作元行钦的大将送了几十匹骏马来,便打算去皇城北苑骑马。
他新婚燕尔,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来扰他,女帝和雪儿几人也乐得出去游玩,纵使女帝连这秦王宫都没逛完。
……天气很不错,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皇城北苑属于皇家园林,不过说是园林,其实就是位于宫城东北面的一大片草场。
朱温确实是有心扩建宫城,搞一些供他游乐的园林场所,连位子都选好了,便在穿宫城而过的金水河末端冲积的池沼处兴建一座宫殿与禁苑,整合周边园林,奈何还没有实施,人就被忠心耿耿的萧帅从皇位上拽下去了。
草场地势起伏不平,绿色的缓坡远处,城墙在日光下露出连绵的黑影,空气不算特别干燥,草叶子还未泛黄。
此时宫城外绿色的草地上,一群宫女宦官正匆忙收拾东西,马少监抱着一颗足球,跟在满脸怒气的朱友贞身后快步行走。
原来朱友贞闲来无事,正拉了一队宦官在这里踢球,还没踢尽兴,这马少监就匆匆来报,说秦王打算带新娶的王妃来北苑骑马。
“妈的,这可是皇家禁苑!”朱友贞一边擦着汗狼狈而走,一边暗骂不休。
马少监讪笑了下,小声劝慰道:“秦王毕竟也是先派人请示了陛下,是征得陛下同意后……”
朱友贞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厮拍死,自己还能不同意吗?
马少监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其实这草场占地真不算小,还有一些稍稍修缮了的池沼分布在四面,哪里容纳不下一个朱友贞踢球。
而他们步子稍慢,便见城门开启,一队整齐的铁甲骑兵队列而来,后面还有许多人牵着近百匹大马,已经开始进驻此间忙活。
于是朱友贞脸皮一颤,呼喝左右匆匆掩面而走,他吃多了才和萧砚在一个地儿待着。
片刻后,一辆宽大的马车上四面敞着,由四匹马拉着缓缓驶进来,上面有一把圆伞,女帝牵着姬如雪的手端坐在圆伞之下,千乌、巴戈及广目天、阳炎天四人骑马伴在左右。
“那是……”女帝眺目看见一群人恰才进入宫城,下意识询问。
“应是皇帝吧。”姬如雪瞥了一眼,不动声色道。
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地方,女帝挥手示意广目天和阳炎天无需来搀扶自己,拉着姬如雪轻盈的走下马车,她们二人都没穿裙子,看起来很方便。
一面大屏风前已经摆了一些桌案,最上首有一方长方条案,后面摆了软榻,女帝带着姬如雪走到软塌边却并不坐下去,而是用手遮着阳光眺望远处的风景。
一个年轻的着甲疤面武将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前面:“臣夜不收镇抚使李莽,叩见王妃。”
女帝微微侧目。
所谓夜不收,她早已理清其中建制。
萧砚就封秦王后,继续对夜不收进行整合,在原有的基础上,设置了指挥使一人,以提督夜不收事,正三品,统辖全国夜不收,直隶天策府。
指挥佥事二人,协理夜不收巡察,从三品,巡视各地夜不收哨岗,考核功过。镇抚使二人,分南北镇抚司,掌夜不收侦察、逮捕、审问及刑狱,正四品,管理谍报网络,签发“夜字勘合”。
千户人数不等,领夜不收坐营,从四品,驻守各镇要害地区,辖十百户所。百户人数不等,管夜不收队,官正六品,领一百二十名夜不收,执行越境侦察。总旗,理夜不收边巡,正七品,分领十二人小队,日常巡哨三十里。小旗,司夜不收火伴,从七品,基层五人组头目,需通晓各地方言与草原语言。
这其中,鬼王任指挥使;段成天、付暗分任指挥佥事;公羊左、李莽任镇抚使,都是夜不收中的实权大佬,亦是早先从不良人便开始跟随萧砚的元从,能力与忠心都没得说。
李莽还好,女帝听过他的名字,只是负责监察皇城,另一个所谓镇抚使的公羊左,那才是凶名赫赫,完全就是专门替萧砚干脏活的,估摸着朝中好多人都巴不得他突然暴毙。
女帝对李莽赞扬了几句,待后者退下后,才轻声对姬如雪道:“认真看,有些时候,人们不一定会因为你是秦王的妃子就对你尊敬。”
雪儿便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草场上还摆设了一些箭靶,才见几骑从城门处缓缓过来,停下来后,便见一身武服戴束冠的萧砚从马背上翻下来,他身侧的那几骑则分别是几个文士、武将。
姬如雪见状眉头很细微的轻轻一皱,有些意外会有一些官员一并跟来。
其实倒也不算特别奇怪,萧砚现在的地位越来越高,一言一行都很容易兴师动众,借机笼络一些臣子是很正常的事。
待萧砚被簇拥着走过来后,只他一人继续往软榻走,一众官员则在他身后叉手行礼下去:“臣韩延徽、敬翔、李珽、张文蔚/余仲、李思安、田道成,见过王妃。”
女帝便淡笑着欠了欠身:“卿等都是协助大王辅佐陛下的肱骨重臣,不必多礼。”
萧砚对几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出了一件大事,不得不召他们来此议事……”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只有女帝和姬如雪听的清楚,女帝只是浅笑了下,姬如雪却依稀知道萧砚应是在对她表示歉意。
“臣妾等是不是要回避?”女帝则轻声询问。
“用不着。”萧砚摇了摇头,拉着女帝和雪儿坐在长形条案后,对值守在一旁的李莽出声道:“元行钦送来的这些马匹中,有好几匹野马,谁能驯服它们,便一匹赏钱五十贯。”
这算是助兴了,李莽抱着拳大声应了,旋即点了几人去驯马,相当于给在场的大家伙表演节目。
巴戈在一旁跃跃欲试,她这会穿着戎袍,下穿裤子皮靴,本来就是打算来骑马的,坐在这里很没意思。
“柳姑娘若想去,便去吧。”女帝笑着看了她一眼。
巴戈一怔,下意识看向萧砚,后者笑了笑,遥遥指着那几匹野马中个头最高的那一匹,道:“你若能驯服它,我给你五百贯。”
巴戈扬眉起身,直接抱拳一礼:“谢大王赏。”
看她信心满满的折身而去,萧砚倒是忍不住失笑,众人看了会驯马,韩延徽便首先开口道:“晋国内乱……通文馆李嗣源与李嗣昭疑似弑父不成,据说已经死了,但消息不知真假,不过现在情报显示,晋国西路军无故进逼太原,世子李存勖已急领东路军回援,河东恐会发生一场大战……”
一语惊人。
女帝不动声色的给萧砚倒了一盏茶,倒明白萧砚难怪方才会说发生了一场大事。
李珽则接过后语:“镇守潞州的是李嗣源的六弟李存礼,此人与李嗣源关系匪浅,如今太原发生如此大事,其人很难讲不会生出惶恐之态来,依臣来看,这是一个机会。”
“举国伐晋?”萧砚眯了眯眼。
姬如雪下意识的在旁边攥紧了衣服下摆。
李珽沉吟了下,拱手道:“臣确有此意。”
“老夫认为还不到时候……”敬翔这时候插话道:“一则,这消息来源并未得到确证,具体是李克用除了李嗣源,还是李嗣源侥幸逃脱一劫,暂时都尚且不明。二则,晋国西路军之统帅,乃是李克用信任的周德威,此番进逼太原,未必就是要生乱,如果我国贸然开战,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容易平白消耗财力、民力。”
张文蔚也道:“呃……大王,臣也有此意,而今秦川初下,纵使得钱无数,但安抚各地,亦有所耗,新纳的国土还未彻底安定,臣认为可以暂且坐等一二再做打算。”
“只怕这一坐等……”李思安环胸冷笑一声,道:“就坐视大好良机白白溜走了。”
张文蔚干笑了下,他知晓李思安这厮的脾气又冷又硬,自然不会与他争论什么。
“李将军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敬翔捋须沉稳道:“然我朝连年征战,各州都多年未得安稳,而今四方太平,何不暂且先休养生息,待百姓安居,流民得到归属,国力更盛时,再一举而下河东?实在犯不着因为一个所谓的良机而犯险。”
敬翔看似是在与李思安讲道理,不过是在劝萧砚。
其实道理也确实很明白,梁朝现在家大业大,只差时间来消化所得,等一年两年,全国的生产力提升起来后,凭借国力就足以碾压晋国,实在无需因为这一次突发事件而再生大战。
几个臣子争论不休,当然主要是李思安在不断开嘴炮,谁都能怼一下,韩延徽的意见则是持稳,可以先窥探一下晋国的虚实再做打算。
萧砚面色平静,一直静静的听着,也没打断他们,而女帝则轻声与他道:“晋国若想自守,很轻松,我们若要强取,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萧砚托着下巴仔细思忖着,却见一夜不收快步走了过来,贴近了后单膝跪地抱拳道:“段成天急报。”
萧砚挥手让韩延徽几人继续讨论意见,然后接过那夜不收递来的奏报,仔细浏览了一下后,眉头微蹙起来。
张子凡被劫走了。
但是段成天他们也擒获了一人。
第415章 改制
几个大臣和武将还在争论,萧砚却只是斜靠在软榻上,撑着侧脸的三根手指无声的轻轻叩击着,而另一只手则持着那封奏报,有风卷着边角轻轻摇晃。
这个时候,李珽已取出一副舆图,正指着其上的河东地界讲述理由,敬翔则皱着眉捋须不语。
姬如雪学着女帝的样子,端坐在萧砚右手侧。她很耐得住性子,认真听了会大臣们的辩论,但感觉每个人好像都说的有几分道理,而且如果要说真心话,她并不希望萧砚这么快又要上战场。
晋国据有河东天险不提,与河北一样,从南北朝、隋唐开始,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实力与底蕴都很雄厚,打起来压根和灭蜀一役不一样。且说晋国不仅有李克用、李存勖和诸等名将悍卒,还有袁天罡。
对于那位不良帅,姬如雪一向都揣着敌视的观感,同时也知道其人的强势之处,一度将阿郎逼的如芒在背。
能让阿郎都需慎重以对的人,危险程度不可谓不重。所以姬如雪才如此认真的听韩延徽、敬翔几人各自讲述意见、策论。
不过这个过程其实是很枯燥的,尤其是几个文人讲话,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拿一大堆道理来说,武将中,那李思安竟然也能说一些文绉绉的话,但基本就是用来呛人,听的姬如雪不时皱眉,侧目去看女帝,却见她一直都是一脸淡笑,看起来似乎听的津津有味。
“如果无趣,你们可以去骑马玩。”这时候,萧砚却凑过来小声与她讲。
雪儿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与他讲话,不过想到下面几个大臣在那议论国事,自己却在这和萧砚一副说闲话的样子,可能会让他们觉得萧砚不重视他们,遂坐直身子,抿着嘴不吭声。
萧砚奇怪的看了下一板一眼的姬如雪,留意到她端正的坐姿,便摇头笑了笑,直接回头对女帝道:“坐在这也无趣,拉来这么多骏马若不骑一圈,今日也实在白走了这一趟。王后不妨先带着雪儿她们去试一试漠北的骏马。”
女帝自是笑着应下,且说此行本来就是到皇城北苑骑马游玩的。
待几女一并离去后,萧砚才站起身向缓坡下面走,韩延徽等人微怔了下,然后纷纷起身跟上,却是萧砚来到树立的一排箭靶前,在百步左右的地方,开始拈着弓射箭。
余仲、李思安、田道成三人都自持射术不错,亦也拿了一张弓在旁边陪射。韩延徽、敬翔等几个文人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在百步之外的距离看那箭靶,也只能摇头苦笑了。
这边,巴戈已经驯服了那匹野马,正兴致勃勃的在草场上狂奔,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但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便放缓马速奔了过来。
女帝和姬如雪几女挑好了马匹,正等着配上马鞍,这会便回头去看萧砚射箭。
便见他被几人围在中间,信手抽出三支白羽箭,而弓弦震响未绝,百步外的草靶已钉着三点寒星,尾羽尚在嗡鸣着摆成三角。
“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射箭,说这样能放空大脑,聚精会神,感受最原始的暴力。”
姬如雪翻上马背,勒住白马的银缰回首,看见秋阳将萧砚的身影镀成淡金,他正搭上第四支箭,衣摆被朔风鼓动如玄色战旗,矫健而有力的身形。在日光下简直完美的不像话。
马上,众人的喝彩声又混着笑声传了过来,这个时代,人们总是习惯性的崇尚强者。
女帝对策马过来的巴戈点点头,让千乌几人随便游玩,自己则和姬如雪并肩缓缓提速出去,然后笑着问她:“阿郎像是单纯依靠暴力来行事的人么?”
姬如雪思忖了下,摇了摇头:“他并不迷信暴力。”
“那就没事了。”
姬如雪口吻迟疑道:“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叫王妃。”女帝眼尾轻弯,道:“平时的时候,如果不介意,就唤我一声阿姊,如何?”
说罢,她便解释道:“晋国这场仗,打不起来。所谓太原动乱,看似是一个良机,可却也未尝不是一个诱饵。世人习惯了阿郎的战无不胜,如果此番兴兵去攻却仍然如朱温、杨师厚等人一样止步于潞州城下,便有可能折损阿郎的威望,纵使着对阿郎而言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但国事未平,百姓也苦战久矣,阿郎若是在短时间内不断发动国战消耗国力,便大有可能落一个急功近利、穷兵黩武的恶名,于统治无益。想必策划这所谓太原之变的那人,便乐见于此。”
姬如雪蹙眉思索了下,声音有些冷冽:“定又是那个不良帅在作势。”
女帝对于袁天罡也没有太大的好感,盖因当年李茂贞出走娆疆,背后也有这位不良帅的影子,不过她想的要多一些,暂时却并无定论,遂没有一下全部说给姬如雪听。
而果不其然,待临近傍晚从离开北苑回去后,萧砚也已下了决策,乃是要朝廷下旨命赵王王镕与北平郡王王处直整练兵马,做好策应幽州王彦章出兵的准备。
但赵王和北平郡王虽处于河东与河北之间,却一直摇摆于晋梁两面,说整练兵马,不过是警示二人,王彦章那里大概率也只是窥探一下蔚州到云中、雁门一线的虚实。
总而言之,萧砚是放弃了这一所谓良机。
“大有可能就是不良帅在作势。”
用完晚饭,在书房里萧砚回答了女帝的想法,道:
“如果是他,便也不足为奇了。他一向擅使阳谋,不管是不是诱饵,我都只有兴战和不兴战两个选择。若兴战,便如云姬说的这般,是欲挫我的威风。而不兴战,他便有充足的空间与时间,腾出手来肃清晋国,除掉李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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