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李星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孤之幼弟……形同傀儡,身不由己,孤甚悯之…待以赤心,赦其前愆。”
“悯之?”不待张子凡出声,李星云就已自嘲出声,眼中没有半分被宽宥的庆幸,“张兄,你觉得这‘赤心’二字,值几分?这‘赦其前愆’的名单中,可包含放我这‘天子傀儡’归隐山林、逍遥度日?”
“恐怕,并无可能。”张子凡沉默了会,摇了摇头,“萧砚胸怀再广,只怕也容不下一个拥有太宗血脉、曾登帝位的隐患逍遥在外。软禁汴梁,形同囚徒,怕是最好的结局……李兄,你进入此局后,闲云野鹤,怕已是奢望了。”
李星云黯然自嘲,张子凡的话无非再次印证他的想法而已。
马希声一直沉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子凡哥所言,只怕句句甚有可能。李大哥,还有几日便是你和上饶妹妹的大婚之期,吴王和徐温那边催得紧,你是不是要有决断?且楚国…也经不起等待了。梁军水师于夔州备战,父王病体日重,我大哥又被萧砚捏在汴梁,如此局势,我们得自己争一条活路。”
李星云的目光从檄文上抬起,扫过张子凡严峻的脸,又落在马希声写满焦虑和恳求的眼中。殿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及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轻响。
张子凡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到,他手指再次点向檄文,却只是落在了檄文后部关于天下大势的论述旁空白处,沉声道:“绝境之中,尚有一线生机。李兄请看,萧砚檄文虽狠,却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路。借力打力,夺回主动。”
他语速加快:“其一,陛下即刻明发圣旨,加封楚王为太师、天下兵马副元帅,此为尊荣虚衔,安楚国之心。然重中之重——”
他回头看了眼马希声,“是要马上加希声为楚王世子、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南诸军事。此乃实权核心,将江南诸军的实际统帅权、粮秣调配权、人事任免权,尽付希声之手。明诏天下,定其名分,安楚国上下之心,亦为希声兄整合诸军、对抗萧砚奠定法理。”
马希声闻言,却并未有多欣喜,只是沉声道:“陛下,臣马希声固然不才,亦无决然之把握令江南诸军如臂使指,然楚国兴亡、李大哥信任之前,臣必然身先士卒。楚国举国之兵、举国之粮,亦皆愿为陛下前驱,百死不辞。”
李星云对二人的称呼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叹了一口气,起身扶起马希声。
张子凡紧接着道:“其二,高举‘复唐’大纛,凝聚战心。陛下即刻亲巡江防大营、粮秣重地,以龙泉剑与太宗血脉激励将士。诏令吴、越、闽,速发精兵粮秣集结,共御国贼。不管如何,都要激发彼辈之血勇,”
“其三,借‘整肃军纪,统一号令’之名,尽可能收拢权柄。陛下可下严旨:值此国难当头,凡江南诸军,无论吴、楚、越、闽,亦或不良人各部,皆须绝对服从陛下旨意与军令。有阳奉阴违、不听调遣、贻误军机者,无论其出身门第、隶属何方,希声皆有权依军法立斩不赦。以此,尽量将袁天罡布在江南的触角,逐步纳入陛下可控之体系。”
李星云听着,自是明白了张子凡的意图。利用袁天罡的残余力量,但将真正的兵权、旗帜和人心尽可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为可能的变局积累资本。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缓。石瑶那身素净的深色衣裙旋即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波澜。
她只是躬身:“陛下,徐相、杜相、潘尚书等已在配殿等候多时,商议大军开拔及…陛下大婚仪程之事。”她刻意在“大婚”二字上稍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星云案上的檄文。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李星云死死盯着石瑶良久,马希声沉默,张子凡不语,但依然在不断以眼神示意李星云,于是最后,李星云只是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案后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张子凡和马希声,最后定格在石瑶身上,声音斩钉截铁,竟是出奇平静。
“传旨:依张侍郎所奏,加封楚王及希声。擢马希声为楚王世子、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南诸军事,总揽江南军务,整军备武,克日兴师。”
“诏告江南军民:萧贼李祚,自觉宗室,毁我宗庙,更与晋国内贼李嗣源合谋密害晋王,人神共愤。朕持太宗龙泉,明日即巡视江防大营,誓师伐梁,联北晋护我大唐山河。”
石瑶神色恭敬,似乎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是俯身而下:“陛下思虑周全,固楚、聚心、整军,确为当务之急。陛下亲巡,正当其时。不良人自当谨遵陛下旨意,令我大唐臣民,俱不受萧贼蛊惑。”
李星云没理她,只是背身过去。
“让徐温他们,进来议事。”
——————
太原,晋阳宫偏殿。
李存勖独自站在巨大的窗前,背对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眺望着城中夜色。
窗外是太原城沉沉的夜色,几点稀疏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摊在案头的檄文他早已看过数遍,但当下脑中所想的,却是并不在檄文篇幅之中,却比起檄文本身更惊心动魄的言语。
“讨四方,诛不臣,又何需帝号?”、“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所向立处,敢叫日月换新天…”
李存勖沉默良久,低沉的声音却是终于在寂静的殿中响起,他像是在读,又像是在咀嚼:“终结百年乱世,兵戈永戢…破门阀之桎梏,立寒门之阶梯…废节度之专横,收兵权归中枢…”
他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郭崇韬,语气复杂难辨:“郭卿…真是好大的气魄,此人眼界格局,确非常人可及。无怪其人能三年使天下尽半了。‘民心即天心’…此乃治国安邦之真义。孤…当深以为鉴。”
郭崇韬俯身下去:“殿下能从贼檄中获得感悟,先王泉下有知,必敢欣慰。”
李存勖沉默片刻,走到案前,持起那份檄文抄本。“然本王仍不解……”
李存勖的声音陡然拔高,“萧砚既已痛斥朱温篡逆,自承昭宗嫡脉,手握重兵,威震中原,何不登高一呼,复辟李唐,名正言顺?反固守这‘大梁秦王’、‘天策上将’之伪号?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他语速加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乃千古至理。此等自相矛盾之举,就不怕麾下离心,天下耻笑其仍奉伪梁正朔吗?以萧砚之智,岂能不见?”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不经意间掠过坐在侧座、面色苍白如纸、精神萎靡不振的老臣张承业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掠过眼底。这位以忠唐闻名、历经三朝的监宦,在听闻檄文内容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郭崇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迎着李存勖疑惑的目光,道:
“大王问得透彻,此正是萧砚其人之务实所在。其不行复辟,非不欲也,实乃以退为进,一石三鸟之良策。其深意有三:
“其一,承认朱梁法统,占据拨乱反正大义。”郭崇韬目光炯炯,“大王明鉴,朱温虽篡逆,然其受唐末帝禅让之礼,程序昭告天下,文书印信俱全,末帝固然是假的,然当时天下俱认才是事实。其建立的‘梁’,乃是一个法理上承接‘唐’的合法政权。萧砚若贸然复辟李唐,等于彻底否定朱梁政权存在的合法性。那么,那些早年‘屈身事朱温’的李唐旧臣算什么?那些以梁臣之身侍奉秦王的朱温旧臣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萧砚如今,以‘大梁秦王’之名号发布檄文,痛斥朱温篡逆之罪,宣布自己忍辱负重终为君父复仇,并立志肃清朝纲、革新弊政、再造乾坤。这等于是在承认朱梁政权作为中央政权的历史合法性的前提下,将自己定位为这个政权内部的‘拨乱反正者’。其行为具有‘清理门户’的天然正当性。
更等于告诉尚未归心之梁系藩镇,如宣武旧部、河中牙兵,乃至天下尚有割据之心的旧梁势力:‘尔等的官职、权位、家业,只要效忠于我,便仍是这合法政权体系内的一部分,受我承认与保护。’此乃定海神针,安抚人心,稳住基本盘的上上之策。若行复辟,便是掀桌子,檄文中‘废节度’之论已令梁朝诸等节度使如坐针毡,若再行复辟,彻底否定朱梁法统,岂非逼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一搏?而若以妥协安抚之策用彼辈确立新朝,来日萧砚又如何削藩镇废节度?此等取乱之道,非萧砚所为。”
“其二,名器已成,实用至上。”
郭崇韬的语气带着一丝叹服,“‘大梁秦王’之号,经其灭蜀平岐、掌控汴梁中枢、改制禁军、推行新政,早已深入人心,成为其身份、权柄最直接、最无争议、最深入骨髓的象征。汴梁中枢的旧梁文臣、河北的元从猛将、新附的蜀地将士,乃至天下百姓,提及萧砚,首先想到的便是‘秦王、天策上将’。
此二名号,对内凝聚人心,对外清晰标示其势力范围与无上权威。此乃已成之名器,其力磅礴。骤然抛弃‘秦王’、‘天策’之号,复以‘大唐皇帝’之名行事,必致麾下认知混乱,号令不一,新旧之间徒生隔阂猜忌。于南北大战前夕,此乃取乱之道。相较之下,皇帝之名,于其已掌控的绝对权力而言,不过是虚名累赘,远不如已成权威的名器实用。”
“其三,避虚名,行实政,破旧立新。”
“萧砚之志,非小修小补,乃在革鼎三百年沉疴积弊,重塑乾坤。破庠序垄断、废节度割据、均田亩安民…此等举措,就算是当下,阻力亦如山崩海啸。若复辟称帝,他便是‘李唐皇帝’,一举一动皆需顾及麾下臣子、元勋,稍有不慎便有妥协之事发生。而以‘大梁秦王’之位行事,则反能超然于上。新朝未立,尚未定势,他手握绝对实力,以‘大梁秦王’总领军政之权,推行新政便少了无数法理和道德上的掣肘。名号是‘梁’是‘唐’亦或其他,于其开‘万世新篇’的宏图伟业而言,远不如‘名器’的实用与推行新政的雷厉风行重要。此乃真正的务实,真正的雄主气魄。”
郭崇韬总结,语气凝重、忌惮到了极点:“故,萧砚不称帝,非不能也,实乃以‘梁’之名,行革天下之实;借已成之权威名器,稳己方阵脚,安旧梁人心;避天子虚名之累,行破旧立新之实。步步为营,老辣深沉。其人不过二十弱冠,确难怪成这乱世中最大的变数……”
这番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剖析,一言一句的敲在殿内众人心上。
镜心魔垂手侍立,阴影中的面孔看不清表情。而侧座上的张承业,在听到此时,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枯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无声地蓄积、滚落。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如此才不会栽倒下去。
李存勖本若有所思,英雄相惜,听见这一动静,目光却是终于带着一丝凌厉,落在了这位精神濒临崩溃的老臣身上。
他斟酌一二,缓缓开口:“张监军,你…素以忠贞唐室、克复宗庙为己任。今昭宗太子亲口宣告唐祚已终,欲开万世新篇…汝毕生所念,所忠…今安在哉?汝心…可安乎?”
张承业在听到“宣告唐祚已终”时便如遭重击,此刻,他挣扎着从椅上站起,颤巍巍走到大殿之中,但他并未看李存勖,而是面朝南方长安、洛阳方向,缓缓摘下头顶象征大唐三品内侍省监军使的进贤冠,置于地砖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浑浊的老泪大颗砸在地板上。
“老臣…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张承业声音嘶哑,“受昭宗皇帝隆恩,委以监军河东、护持宗庙之重托…三十载矣,夙夜忧叹,未尝敢忘。今…今闻太子殿下亲口…言唐祚已终…”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无尽的挣扎与痛苦,嘶声喊道:“老臣无能,有负先帝啊——”
言罢,一口鲜血喷溅在大殿之上,身形摇摇欲坠。
李存勖脸色一变,快步下阶欲扶。张承业却猛地推开搀扶的近侍,踉跄站稳,用尽最后力气挺直佝偻的背脊,沾血的嘴角扯出一个惨笑,目光却死死钉在李存勖脸上,字字如铁:
“然。老臣此生,亦深受先王信重,托以河东钱粮民政。辅佐殿下,此乃臣之职分。唐室飘零,天命或在太子…然晋室基业,亦乃大唐宗室,乃先王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是殿下你…继承的基业。臣张承业,生为大唐河东监军使,死…亦为晋王麾下掌书记。此身此心,忠于职守,绝无二志。若大王欲争这天下,老臣…愿效犬马之劳,直至最后一息。若天命终归汴梁…”
他喘息着,终是咬牙出声:“老臣…唯求一死以报先王知遇,绝不为贰臣。”
言毕,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那顶进贤冠,紧紧抱在怀中,蹒跚走回座位,闭目不语,仿佛一尊瞬间枯槁的石像。鲜血仍不断从嘴角渗出,滴落在暗紫色的官袍前襟,触目惊心。
殿内死寂。郭崇韬肃然。镜心魔垂首更深。
李存勖看着张承业怀中紧抱的唐冠和袍襟上的鲜血,眼中凌厉尽化深沉,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张公忠义,感天动地。本王…明白了。”
他不再追问,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晋阳夜色良久,而郭崇韬亦无奈拱手,沉稳道:“当此巨变,我晋国正可借势。江南李星云称帝,南北呼应之势已成在,之前之策,可用,然亦需变动。当命太尉与薛侯在草原上不惜代价扶持耶律剌葛搅乱大局,使萧砚北顾乏力;同时速遣密使联江南,共举尊唐之旗号,促其与萧砚死战。我大晋则厉兵秣马,坐山观虎,待其分心乏术…便是河东铁骑进草原、出太行、下河中之时。”
“……”
李存勖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郭崇韬、张承业,乃至镜心魔与其他并未出声的臣子,最后落回殿外沉沉的夜色:
“传令李存仁、李存礼。漠北之事,必要之时,可以展现锋芒,钉死述里朵部、梁军之元行钦部,本王自会派遣兵马与之策应。镜心魔,加派得力人手,十二时辰轮番紧盯太行各陉及易州方向梁军动静,片纸只字不得延误。江南…且看萧砚如何应对那摊浑水。
传谕三军:不惜一切,整军、备械、囤粮。萧砚的路还长,究竟能铺到何处犹未可知。况且我李存勖的路,也还没到尽头!”
第459章 霸道天道,孰优孰劣?(二)
终南山,藏兵谷。
朔风已歇,天地间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影。
山谷深处,一方静室独立于寒寂之中。窗棂半开,几根虬枝倔强地探入视线,枝头上几点微小的桃苞在料峭寒风里生显得尤有生机。
袁天罡持着那卷早已在天下掀起滔天巨浪的檄文,负手静立窗前,而檄文上的每一个字句,连同字里行间那股沛然莫御、直欲破开旧世樊笼的意志,却始终萦绕于他的脑海,久久不散。
负责给桃树供暖的炭盆里,火焰摇摇晃晃,但散发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萧瑟,这并非寒意,而是一种勘破世事后的沉寂与旷远。檄文中的字句,此刻在他心湖中无声回响,激起层层涟漪,又归于深邃的平静。
其上的一字一句,便如洪钟大吕,轰然撞开了一扇他未曾设想的巨门。其中之格局、气魄,三百年前后,他曾见过几回?
而又不得不承认的是,单是这一篇檄文,其立意之高远,恐怕已非他执着于“霸道”框架下的“复唐”所能容纳。
而那经口耳相传、比檄文本身更震动天下的“敢叫日月换新天”,更如一道惊雷,在他固守的理念间轰鸣不止,余波久久难平。
帝位象征,天命所归……这些他视作棋局根本的要素,在其人眼中,竟是如此轻飘。这已非寻常的逐鹿争霸,而是对整个旧有权力秩序和价值根基的彻底颠覆。
室内寂静无声,袁天罡的目光久久凝注在窗外那几点含苞待放的桃苞上。
而在他身侧,一道着素白宽袍,广袖博带,气质飘渺的身影无声出现,旋即依旧无声,只是背着手略略弯着身子,挑逗着那几个桃苞。
袁天罡并未回头看他,目光依旧锁在桃苞之上。半晌,沙哑的声音才打破沉寂:“万世新篇…民心即天心…李淳风,他脚下这条路,可就是你当年念念不忘的天道?”
李淳风洒然发笑,指尖虚拈桃花,旋即广袖轻拂,使得桃枝微颤。
“天道无常,唯变所适。其志在止戈息乱,再造生民之乐土,此心与你我当年踏遍山河、推演星图时所求,并无二致。只是……”他揽着大袖,负手于身后,脸上带笑,“他选择的路,比你我的推演更为彻底。他欲破的,不仅是乱世之象,更是乱世之根。”
“破根?”袁天罡的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谈何容易?三百年沉疴,早已深入骨髓,盘根错节。门阀虽终,然将门豪强并起,视兵权如命,藩镇节度拥兵自重如虎,武人当权之积弊如山,岂是一腔热血就可涤荡?”
他沉默片刻,继续出声,“我以霸道为引,落子制衡,欲挽狂澜于既倒,重铸李唐神器,再定乾坤秩序。虽手段酷烈,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斥我为祸源……”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眼前掠过百年来无数被他以大局之名牺牲掉的棋子,旋即又归于漠然,“或许,他说的不错。”
“然若无我三百年落子,或激化,或延缓,或引导,这天下,早已在天宝十四载后无休止的混战中化为修罗血海,又焉能存此根基,容他今日振此宏声?”
李淳风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桃苞,温润的眸子里映着那点顽强的新绿,旋即略略颔首:“霸道或可定一时之乱,扫平眼前之敌。然戾气深种,遗祸无穷,如同扬汤止沸,沸止而薪未去。他欲行釜底抽薪之举,其志可嘉,其路维艰。你我之争,霸道天道,孰优孰劣?观此子所为,或许……”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或许,是我们都拘泥了。这天下苍生所盼,或许从来就不是你我的霸道或天道,而仅仅是……生息。”
“拘泥……”袁天罡念着这两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一片被风卷起的残雪轻轻落在桃枝上,触之即融,如同一个无声的落子。
这盘以天下为枰、苍生为子、下了三百年的棋局,此刻在他心中呈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图景。
他,李淳风,还有那个以民心为旗的人,都是棋手,但现在看来,或许……亦皆是棋子。
“万世新篇……好大的气魄。”袁天罡的声音最终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但这并非是对李淳风的认输,也非对萧砚的服膺,而是对自己三百年坚持与这奔涌而来的时代洪流之间,那无可回避的矛盾的一声回应。
“李兄,你说,这次……你我谁会赢?或者说,这赢字,于这浩浩汤汤的洪流之中,于你我,还有意义吗?”
李淳风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窗外,那孕育着未知生机的桃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袁天罡缓缓转过身,离开窗边。那背影依旧伟岸孤高,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但那份三百年来支撑他的、睥睨天下的绝对信念,似乎已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消融。
他并未放弃落子,江南的棋局仍在推进,漠北的风云仍需搅动。然而,驱动他的目的,或许已悄然从赢下这盘棋,变成了看清这‘万世新篇’究竟能铸成何等模样,以及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局之中,寻找到自身存在了三百年、最终将归于何处的答案。
窗外,那几株含苞待放的桃花,终究在这早春,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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