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漠北,王庭。
天地间仍然酷寒,唯只有帐内一如既往散发着稳定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皮革气息。
沙盘已被撤去,述里朵斜倚软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却无损她摄人的威仪。
明明还只是少年但已极为高大的耶律尧光跪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卷汉文兵书,正低声为述里朵诵读着其中段落。几个侍女垂手立在不远处,低着头像几道影子。
帐帘被无声掀起一角,世里奇香领着一个宫卫快步走入,而后者甫一进来,便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太后,耶律剌葛之叛军主力已突破松山外围斥候,前锋距王庭西北已不足一百六十里。赵思温将军急报请示,是否按原定计划回师夹击?另,元行钦将军遣信使至,言奉萧大汗密令,需提审石敬瑭入营。”
述里朵眼皮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让赵思温沉住气,按兵不动。元行钦处……”她略一沉吟,“告诉他,石敬瑭乃重要人证,待战后本后自会亲自移交萧大汗处置,请他稍安勿躁。”
宫卫领命退出。世里奇香这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轴,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这是刚由南面辗转传来的,萧大汗的《告天下臣民书》抄本。”
述里朵终于抬起眼帘,接过那卷尚带着室外寒气的卷轴。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未及全数展开,目光就已锐利地扫过其上气魄扑面而来的文字。
掠过开篇坦承的“李氏,讳祚。亦萧氏,讳砚”时,她停顿了一会,但神色波澜不惊,显然早已洞悉。进而待目光扫过那惊心动魄的汴梁宫变、朱氏覆灭时,亦只是眉梢微挑。直到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一行字上:“孤联漠北,制草原,护北疆,此乃囊括戎狄入王化。”
“囊括……王化……”
这四个字,真是好霸道,果然是李九郎会说出来的话。述里朵无意识的舒了一口气,但尽管如此,太阳穴仍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心中所有关于合作、博弈、甚至屈辱联姻所维系的那一丝侥幸,此刻终于荡然无存。她虽然早就明白与萧砚之间不是盟友之间的携手并肩,但眼见这满带征服者居高临下的宣告,以及这句对整个草原独立性和未来命运的最终裁定,仍然让她在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阴山脚下那短暂的背叛,为重修旧好不得不送出质舞的屈辱,萧砚在漠北局势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掌控力,以及檄文中那气吞山河、欲重塑寰宇的宏大志向,更有那几次夹带无数算计的肌肤相亲……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一股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和宏图伟略面前,漠北独立自主、争雄草原乃至问鼎中原的旧梦,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同螳臂当车,顷刻间化为齑粉。草原与中原的融合,显然已是萧砚意志所向的、不可逆转的铁律。任何试图阻挡的力量,都将被这滚滚洪流碾得粉碎。
帐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世里奇香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寒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小尧光也停止了诵读,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母亲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的侧脸。
怅然、苦涩,与一抹不甘在心底蔓延。然而,仅仅只是数息之后,这些激烈的情绪便被一股更强大的无力感与清醒的认知死死压了下去。
述里朵深吸一口气,面色重归平静。
她早已不是那个妄图在乱世中攫取天下大势的漠北王后,而是必须为整个草原未来存续负责的领袖。她要做的,不再是徒劳地对抗这不可逆的大势,而是如何让漠北在这股融合的洪流中,付出的代价更小,融入的过程更平稳,并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中,为草原或者说她自己,争取到尽可能多的生存空间、尊严和话语权。
“母后?”小尧光放下书卷,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关切和不解,“这便是你常说的中原檄文吗?父汗……在上面说了什么?王化……是像书上说的,让草原人都学汉家礼仪,穿汉家衣服,做汉家臣民吗?”
述里朵的目光转向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但她只是伸出手,温柔却无比坚定地抚摸着尧光头顶。
“尧光我儿,”她的声音很平稳,“记住母后今天的话。这世间最硬的道理,不在书本的道理上,而在刀锋的寒光中,在铁蹄的践踏下。王化……那是胜利者手握权柄,为失败者描绘的、必须接受的未来图景。”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小尧光的发顶,仿佛要将这份认知灌入他的脑海里,“但你要记住,弱者若想在强者定下的规则里生存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一些,就必须比强者更懂得规则,更要学会……利用规则。”
“利用规则?”耶律尧光似懂非懂,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母后深沉的脸庞,闪烁着懵懂却认真的思索光芒。而这道启蒙,也注定将伴随他往后一生。
述里朵收回手,目光转向世里奇香,眼神已无半分权衡:“传令赵思温。叛军既已入彀,不必阻拦。放耶律剌葛过松山。让他的人马再深入些,靠近王庭外围。务求一战全歼其有生力量,不留后患。”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元行钦将军处……他要石敬瑭?给他,把人体面地送过去。告诉元将军,此战,他的策应之功,本后铭记于心。战后,本后会亲自修书,向萧大汗详细禀明漠北平叛经过,为元将军请功。”
“并,传令各部将领。此战,凡俘虏,无论贵贱,一律不得擅杀。尤其是晋军中的将校子弟,更要善待。伤者,务必给予医治,食物饮水不可短缺。”她的目光扫过世里奇香,“这些人,日后或许都是我漠北与中原新朝……沟通的桥梁。他们的命,现在很值钱。”
“是。”世里奇香不敢大意,急忙应声。
“慢着,”述里朵唤住她,一字一句清晰吩咐道:“奇香,你亲自去办两件事,不得假手于人。其一,立刻从本后母族与各部挑选二十名最聪颖、最健康、最好学的贵族少年,年纪在五岁至十岁之间。备齐我漠北最珍贵的皮毛、良驹、宝石作为觐见之礼,再准备言辞恳切的荐书。待此间战事平息,道路畅通,立刻护送他们前往汴梁。恳请萧大汗开恩,允其入汴梁国子监大学或讲武堂学习汉家经典、律法、军略。待萧大汗的王后诞下子嗣,这些人早晚都能派的上用场。”
“其二,”她继续道,“召集王庭最博学的智者和通晓汉文的文书,由韩知古负责,整理我漠北八部历代传承的风俗、祭祀、物产、山川地理、部落源流,务必详实准确,绘制舆图,编纂成册。同样要制作精美,准备妥当,与少年们一同送往汴梁。”
世里奇香肃然躬身:“奴婢明白。”
述里朵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卷檄文上,又缓缓移向身边正努力理解母后话语的儿子,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向帐门,世里奇香不待多想,只是无声地跟上。
掀开厚重的毛毡帘,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述里朵站在帐外,眺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远处被冰雪覆盖的山峦轮廓,王庭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沉默良久,她才用一种近乎漠然,却又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当年先王龙驭宾天前后,凡亲身侍奉、知晓内情的……一个不留,俱皆赐死。做得干净些,痕迹抹去。”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永远埋在这片天地之下。”
世里奇香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进而瞬间就明白了述里朵的深意,她只是先低声应命,随即又谨慎地问道:“那……耶律曷鲁将军与萧敌鲁将军那里……先王当时…他们也都在场的。”
“我弟那里。”述里朵打断她,“我自会让他知晓分寸,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永远闭嘴。他是尧光的舅舅,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军营方向,声音愈加淡漠,“至于耶律曷鲁……他身为耶律宗室,追随先王多年,忠心耿耿,也该去陪伴先王了。此战,便是他尽忠报国、马革裹尸之地。让他死在与叛军搏杀的最前线,保全他的英名。还有……那几个一直对送走奥姑和本后亲近中原颇有微词的宗室老顽固,你知道该怎么做。确保他们不会活过这场战事,更不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让一些风言风语影响到大王。”
“是。”世里奇香深深低头,躬身退去。
而述里朵负手独立于帐前,寒风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又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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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西北百里之外,松山以西。
虽已入三月,漠北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比之酷寒冬末已缓和许多。连日强行军的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但营地中并不全是萧瑟。沿途吞并、劫掠来的大小部族,提供了额外的帐篷、皮袍、肉干甚至一些健壮的马匹,使得这数万兵马仍有余力维持着骨架。
连绵的营盘里,胡卒们围着大大小小的篝火嚼着肉干,修补皮甲,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烤肉的焦香,以及一股大战前夕的紧迫气息。
李茂贞帐中,其人独自坐在角落一张铺着皮毛的矮榻上,脸上亦是难掩风霜之色。这会不过只是兀自盯着身前展开的漠北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目光沉凝。
假李在外喊了两声,旋即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立刻又拉紧门帘。他搓了搓手,凑近炭盆取暖,“李兄难得细观战前布局,可是有所筹谋?”
李茂贞头也不抬:“有事说事。”
假李干咳一声,踱步走至舆图前,“风雪稍歇,但将士们连月奔波,人困马乏。耶律剌葛被迷了眼,只知一味催促东进,视王庭空虚如囊中之物。如此下去,恐非长久之计啊。”
他指尖点向代表王庭的圆点,又划过象征赵思温与元行钦的标记。
“赵思温主力被‘调’往褚特部方向,王庭空虚,此乃阳谋,诱敌深入。述里朵那女人必在回程途中或王庭外围设下重伏。耶律剌葛这蠢货一头撞进去,正中下怀,九死一生。”但他又指了指代表元行钦的点位,“但我们未必不能将计就计。”
李茂贞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假李毫不在意,继续道:“元行钦部,人数不过两千余骑,纵是精锐,在此苦寒之地,亦是人马俱疲。述里朵遣他出来,必有重任,再不济也是截断我军退路。”
“故我已向耶律剌葛建言,若我军能示敌以弱,佯装主力全力扑向王庭,吸引赵思温南来,则元行钦必然脱离赵思温主力开辟其他战场……这时候,李兄可亲率麾下最精锐的本部兵马,借松山南麓沟壑地形隐蔽急行,待其来断我后路。只要待其与我军后队纠缠,阵型拉长,首尾难顾之际,李兄便能如利刃出鞘,直插其腰腹。同时,我可以说服耶律剌葛,分出乙室部数千骑兵,从正面死死咬住元行钦前锋。与李兄两面夹击,雷霆一击,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其主力。甚至若能阵斩元行钦……此等泼天之功,足以震慑述里朵,更能向大帅与晋国证明我等价值。届时,无论是趁乱在王庭外围劫掠补充,还是逼退追兵,从容退入于都斤山深处,都有了转圜余地。”
李茂贞略略眯眼,眼中寒芒一闪而逝。但未等他开口,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岐王卫带着寒气冲入,脸上带着异样的神色:“岐王,中原……中原有惊天檄文飞传。是……是那秦王萧砚回应江南的,抄本在此。”
假李眼神一厉,抢先一步劈手夺过,迅速展开。李茂贞也站起身,目光沉凝地投了过来。
假李的目光飞快扫过檄文,掠过“李氏,讳祚”、“终结乱世”、“开万世新篇”等字句时,脸色并未什么变化。但等他甫一看到“不良帅袁天罡者,乃三百年祸乱之源,九州动荡之罪魁”时,瞳孔却是骤然收缩,而后一股暴怒涌上心头,手指猛地收紧,竟将那份抄本嗤啦一声撕成两半。
“狂妄!棋局未终,焉知执子者是谁?!想掀棋盘?没那么容易!”
假李的声音有几分破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烦躁。他猛地将撕碎的檄文掷于将熄的炭火之上,几点火星挣扎了一下,便被迅速蔓延的焦黑吞没。
李茂贞没有理会假李的莫名失控,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炭火上那片迅速化为灰烬的檄文残片上,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追求的岐国霸业,他念念不忘的皇图……在方才匆匆瞥见的宏愿面前,似乎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看着地上燃烧的檄文灰烬,竟是默然许久。
假李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心中冷笑更甚。但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紧盯着李茂贞:“李兄,方才之计……”
李茂贞缓缓抬起头,看都不看假李,对那岐王卫道:“传令各军,整备兵甲马匹,随时听候调遣。”
假李眼中精光一闪,强行压下自己的暴怒,立刻抱拳:“李兄爽快,这等重任,就托付给你了。”
他转身掀帘而出,步履匆匆,心中却已在盘算如何确保李茂贞在接下来的突袭中,有去无回。
帐内,李茂贞独自伫立,寒风从门帘缝隙钻入,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营帐外,士兵粗鲁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篝火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萧瑟的战场序曲。他挺拔的身影在摇曳的帐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第460章 且看今朝拔剑,谁是英雄(一)
寒风似刀,刮过连绵的营盘,卷起未融化的雪沫,抽打着晋字大旗。
居庸关出塞,东北百里,炭山山脉西侧的这片土地,仿佛被冻结在肃杀之中。营盘依着几道起伏的丘陵扎下,拒马鹿砦层层叠叠,巡弋的沙陀精骑撒的极开,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气息。
中军大帐左右,几无旁人,连所谓新圣主门下鼎鼎大名的巴尔和巴也二人,都只是在账外守候。
帐内,李嗣源端坐主位,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当下不过只是面无表情,手中的折扇合拢,无意识地在掌心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
李存礼站在粗制的漠南舆图旁,指尖点在代表白道川的标志上,声音中略有几分无奈:“大哥,三次了。朱友文这头拦路虎,咬得太死。每次试探,都被他凭借地势和那支精骑挡了回来。其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不求全歼甚至重创我们,就是要锁死我们南归的咽喉,截断粮道,更严防我们向西遁入于都斤山建立据点,此番迫我等北来,显然图谋颇深。”
下首,裹着伤布的李嗣昭脸色苍白,闻言重重咳了一声,带着不甘:“那鬼王亲自压阵,麾下装备精良,战术刁钻,尤其那一千义从,滑不留手,专挑软肋下口,绝不与我等硬撼。我与十弟(李存孝)几次想以勇力破开缺口,都被他亲自出手挡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又甚好逞凶,真不知萧砚许了他什么泼天富贵,明知萧砚与他朱氏有血海深仇,竟也如此卖命!这厮……真是!”
李存孝站在一旁,闻言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也无言以对。毕竟他都算以力冠绝天下了,但对方偏偏是天下间可以胜过他的那几个人之一。
李嗣源半晌无言,目光最后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裹着厚厚裘袍、蜷缩在阴影里的李存惠身上。这位十二太保依旧用黑布蒙着眼睛,手指间捻动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十二弟,”李存礼会意,转向角落,声音带着询问,“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李存惠的动作顿住,似乎察觉到了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遂不得已干笑了声,但手指虚虚一点,却正好落在舆图东北方向,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南归路断,西进受阻,梁军此计,实乃以我等为饵,引我河东不断投入,放我晋国精血,耗我元气根基。大哥既是为了破局而来,岂能遂其愿?依小弟愚见,当务之急,非南亦非西,而是……立足。”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立足草原,方有生机,方能反客为主。”
他指尖摩梭着,划过代表炭山的墨色线条上游,落向东北方一片标注着零星小部族符号的区域:“效壁虎断尾,金蝉脱壳。”
帐内诸人目光一凝。
“断尾求生?”李存礼追问。
“弃卒诱敌。”李存惠语速加快,竟是分外直白,“由九哥(李存忠)为主将,十一哥(李存勇)辅之,率两千仆从军及军中羸弱,携带部分冗余辎重、旌旗,大张旗鼓,佯装主力,全力向西突围,做出急赴于都斤山收拢沿途漠北蕃部,建立据点的姿态。此举目的有二:其一,若朱友文分兵阻截,可分散其兵力,减轻主力压力;其二,若其按兵不动,九哥部亦可先行探路,为可能的后续行动探明于都斤山方向虚实,甚至建立前哨,亦算留一后手。”
李存忠本听的入神,闻言却是一惊,而李嗣源眼中精光闪过,待李存忠小心看来时,却只是皱眉思索模样。
而李存惠本就后天性眼盲,哪里会顾忌他人脸色,只是继续道:“再有,金蝉脱壳,北向扎根。九哥既去,主力则由大哥亲率,借熟悉地形的向导,趁夜色掩护,寻一处隐秘隘口潜行翻山东进,进而直向东北,突袭滦河上游流域的中小部族营地。夺其毡帐、粮草、牲畜。此举一可劫掠补充军需,二可获得一个相对稳固的临时立足点,三能缩短与东北方向耶律剌葛主力的距离。待漠北王庭与耶律剌葛、甚至梁军元行钦部混战正酣之际,我等便可伺机刺入其侧翼,真正实现‘乱中取利’。立足、补给、靠拢耶律剌葛部,三事可期。”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间的军营的风声呼啸。李存忠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出声,李存勇亦是眼盲之人,却只是面无表情,似无异议。李嗣昭摩梭着下巴,一时无声。
李存礼则看向李嗣源,低咳了一声:“大哥,此计甚妙。然亦需九弟、十一弟冒险,且继续向东突进,在没有得到耶律剌葛回应的情况下,是否太过深入?那滦河南面可就是北安州,流域南北,又是否会有另一个朱友文般的存在?或是王庭、梁军的另一处陷阱?”
李嗣源眯着细长的双眼,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良久,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猛地甩开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善。此计甚合我意。”他眼中厉芒暴涨,摇着折扇发笑:“立足草原,方有转圜余地,方能搅动风云。困守此地,才是坐以待毙。”
他“唰”地收起折扇,目光如电扫向李存忠和李存勇:“九弟,十一弟。西进诱敌之任,就交予你二人了。此去凶险,确乃九死一生,却不可不为。然朱友文主力若被诱动,你部可相机向于都斤山方向且战且退,若事有可为,当为我后援;若事不济……”他声音微沉,“则向阴山方向溃退求生。并代我质问阴山诸部酋首,晋王金箭在此,他们缘何至今按兵不动?!”
“遵大哥令!”李存忠实则早已猜到会有此等结果,但只是与李存勇一同咬牙领命,明知这是死士之任,他们却也别无选择。
李嗣源满意点头,起身拍着二人的肩膀好言嘱咐了几句,目光随即落在铁塔般的李存孝身上:“十弟,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先锋重任,非你莫属。切记,不管前敌何人,挡我者,死。”
李存孝叉胸一礼,重重点头。
最后,李嗣源看向提出疑虑的李存礼,脸上那抹自信更浓:“六弟勿忧。王庭之内,自有眼睛。元行钦动向及王庭周边布防,当有讯息传来。萧砚纵有通天之能,其漠南兵力亦非无穷无尽,我雁门、易州一线,他亦需防备,朱友文钉死白道川,已是其重兵所在。东北……当是我等生路无疑。”
李存礼沉吟一二,终是无言:“大哥高瞻远瞩,愚弟拜服。”
“既然如此。传令各部,即刻整备,入夜后依计行事!”李嗣源的声音回荡在帐内,众人尽皆应令,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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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晋阳宫,议事偏殿。
相较于漠南的肃杀严寒,晋阳宫偏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气氛却比之李嗣源处反而还要凝重。李存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殿内众人,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侍立两侧的文武重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郭崇韬目光沉凝,紧盯着舆图上代表阴山的标记;节度判官卢质须发微颤,紧抿着嘴唇;周德威捋着灰白胡须,思量不止,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检校左仆射史建瑭在四人中最年轻,故早已是怒气横生。
夏鲁奇、高行周、史建瑭之子史匡懿等年轻骁将肃立两侧,甲胄的寒光在烛火下森然闪烁,眼神中既有战意,也有压抑的焦虑。
殿内落针可闻,直到镜心魔走下台阶,将一份份军报抄本分发给众人。
“诸位。”镜心魔躬身,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李太尉遣秘使持大王金箭,星夜联络阴山鞑靼、党项等七部酋长,严令其依王命即刻出兵,侧击朱友文部,打通白道川归路,接应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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