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太静了。
预设的警戒哨卡空无一人,刁斗沉寂无声。营门上,本该高悬的晋字大旗不见踪影。甚至连寻常巡弋寨墙的士兵影子都看不到。整个营盘,连同那座桥头堡,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浮桥木桩,发出空洞的呜咽。
“嗯?”
李存礼的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中颇为警惕。李嗣源亦是眼神微闪,狐疑的目光在寂静的营盘和奔流的河水间来回扫视,方才因观察李存勖似乎在强忍什么疼痛而起的小心思,当下也瞬间被不安取代。
“怎么回事?”耶律剌葛勒住躁动的马,粗声问道,脸上的得意凝固,换上了茫然,“晋王,你留守的人呢?睡死过去了吗?”
他又惊又愕,心下更是隐隐不安,却是急忙对自己左右几个贵族下令:“快,去个人叫门!”
但耶律剌葛身后的亲卫刚要策马冲上浮桥,李存勖却猛地抬手,沉声喝道:“止步!”
那亲卫的马蹄硬生生钉在原地,颇为失措。数万人的队伍,先前那点劫后余生的喧哗彻底熄灭,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和风吹过甲叶的窸窣声。
耶律剌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亦或说什么壮胆的话,喉咙却像莫名被堵住,只发出嗬嗬的轻响。他环顾左右,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惊疑不定、甚至开始泛起恐惧的脸。
而李存勖当下,竟然毫无什么表情,甚或连惊惧都无,只是勒着缰绳,眯眼以待。
左右看他如此,更是不敢出声。
李嗣源摩梭着手中马鞭,思忖着,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
“轧……轧……轧……”
一阵木头摩擦的沉重声响,打破了这凝固般的寂静。声音来自西岸,那座晋军主营紧闭的营门。
数万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沉重的营门,正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门轴摩擦发出的单调而刺耳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旋即,数百身影鱼贯而出,他们寨墙上列队,取代了空无一人的守备。
而营门处,更有百人齐齐涌出,这些人,则装束各异,有身披中原札甲、手持长槊的剽悍汉卒,也有身着皮甲、腰佩骨朵且貌似汉人的草原青年。他们迅速分列营门两侧,按刀肃立,但就算如此,这些人却比寻常将卒更要气势汹汹,只是随意的持刃立在那里,便如凶猛的饿虎在盯着河对岸的所有猎物。
紧接着,一个身影在这百人形成的甬道中,从容步出。
他身着深青色的普通札甲,甲片上甚至能看到几处不甚起眼的磨损与旧痕,唯有护心镜被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一件半旧的深色披风随意地搭在肩头,下摆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在身后微微拂动,偶尔露出靴面上沾染的、早已干涸的暗红泥点。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那普通至极的甲胄镀上了一层不可逼视的光晕。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连河水奔腾的声音都消失了。数万人的战场上,万籁俱寂,只剩下他踏过营门与河岸栈桥连接处木板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披风掠动时布料摩擦的细微“簌簌”声。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压迫。
在其人左后方半步,李存忍沉默跟随。她不敢去看李存勖,只是仿若有几分不情愿的平托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长剑。
而在她一旁,朱友文一身玄甲,只是负手昂然伫立于其人右后方半步,睥睨河对岸。
并有略显娇小但颇为凌厉的钟小葵,以及一身儒衫,甚是谦卑的石敬瑭,乃至于公羊左等幽州军将,齐齐拱卫在其人身后,如此无声而立,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噗通。”
一声轻响。是李嗣源手中的马鞭,失手掉落在泥泞里。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河对岸石敬瑭那道身影,脸色涨红,但旋即落在石敬瑭身前那人的身上,嘴唇又是剧烈地哆嗦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
“萧……萧……”乙室部那位老族长失声呢喃,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极致的恐惧,不安地连连后退。
“长生天啊……”一个迭剌部的贵族呻吟一声,双眼翻白,竟直接从马背上软倒下去,被身旁手忙脚乱的亲兵扶住,才没摔落尘埃。
耶律剌葛虽从未亲眼见过那人,但这一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使得脑子骤然变成一片浆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西楼邑那个血色的黄昏,那杆萧字大旗如同天罚,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方才所有的得意、所有的叫嚣,此刻都狠狠抽打在他脸上,抽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死死抓住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不过就是个当年一战将他十万王庭大军打的近乎全殁,乃至于让他数次求和未果只能狼狈西逃的青年。
不过就是他口中的一介小儿。
不过就是真正的漠北之王,草原大汗,中原至尊,天下共主,百族尊称萧王的区区萧砚而已。
有何惧哉?
至于其他漠北贵族、大小头人,无不面无人色,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他们仿佛看到了草原传说中吞噬一切生灵的白毛风化身为人形降临。这两日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吹捧,所有卷土重来的美梦,在这道身影出现的瞬间,便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碾得粉碎,连渣滓都不剩。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漠北军的队伍中无声蔓延,引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战栗,马蹄嘶鸣不止,有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有人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更有人下意识地拨转马头,只想逃离这片对岸。
一时之间,萧砚不过独立桥头,身后亦不过区区千人而已,却使得漠北军中,竟是无数人栽倒下马,干呕不止。
如此一来,就算是身经百战、纪律严明的沙陀精锐,也被漠北军这不堪的表现干扰,人人惊惶起来。尽管有许多人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战马亦是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萧砚却并未去看对岸的旌旗招展,万骑如云,目光只是最终越过宽阔的河面,落在了东岸中军旗下,那个同样身着普通戎甲、端坐马背的身影之上,倏然长笑一声。
“李亚子,漠北风雪,可还尽兴?”
第470章 再无需英雄
柳河之畔,萧砚孑然立于西岸浮桥平台,身后千骑肃穆,大营空寂,却只是衬得他身影愈发挺拔,渊渟岳峙。
东岸,李存勖勒马河滩,身后是数万晋军与漠北残部汇成的庞大军阵,旌旗虽密,阵型却显散乱,空气中弥漫着惊魂甫定的气息,唯有他本人,盔甲映着天光,腰背挺直,驱散了周遭部分颓唐。
两人便如此隔着近十丈宽的河水,遥遥相望。
至于浑浊的柳河水在两人之间奔流不息,只是不断卷起浑浊的浪花,从北向南,天然分界。
而明明不过只年长萧砚几岁的李存勖,数年不见,固然仍是英气勃发,枭雄之姿,然远远一观,长发虽不再披散,亦已蓄须戴盔,却是疲态难掩,已被风霜刻下细纹,比之当年,又何止少了几分意气。
“李亚子,漠北风雪,可还尽兴?”
萧砚的长笑一问,却异常清晰的传入对岸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那声音豪迈,恰似寻常老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军阵中荡开无形的涟漪。
漠北军便罢,但对于在场晋军将士而言,这所谓风雪,又何止风雪。
太原出兵,阴山反复,损兵折将。这风雪,是土河畔的血流成河,是滦河边面对朱友文、李茂贞联手冲阵的惊心动魄,是付出巨大代价却依旧未能达成目标的深深挫败。
是千里转战,竟只为带回蠢笨如猪的盟友,徒劳无功,此行漠北,尽兴又从何而来?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气,河水湿气和一抹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也压下了因萧砚露面而几近崩溃的漠北军带来的阴霾。
他能感觉到身后将士们投来的、混杂着恐惧与期待的目光,遂毫不犹豫,猛地一勒缰绳,座下神骏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鬃毛飞扬,铁蹄在空中虚踏。
旋即,一阵苍凉而狂放的大笑从他胸腔中迸发,冲散了自家军中部分受挫之气。
“李九!”李存勖勒住躁动的战马,笑声未歇,目光如电,直射河对岸,“漠北风光,壮阔雄奇。天地为席,万军为伴。李某能在此莽原之上,与当世英雄隔河一晤,纵使明日便马革裹尸,血染黄沙,亦不负此生豪情。若说不尽兴之处,又岂能没有?然今日这一晤,又如何不感尽兴!?”
李存勖的笑声在柳河两岸回荡,其言壮烈,其情激越,虽处劣势,却硬生生以一股不坠青云之志撑起了身后数万大军的脊梁。
沙陀精骑闻此豪言,胸中热血复燃,甲胄铿锵,眼中惊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死沙场的豪壮。便是那些惊魂未定的漠北军,也被这笑声中的气魄所慑,骚动渐息。
萧砚亦报以朗笑,而柳河水声虽轰鸣,那笑声浑厚有力,竟似压过了奔流的河水。
他立于桥头平台之上,身形挺拔稳固,手按腰带,任凭对岸万军雄壮、将卒奋死,自有一股吞吐山河的雄浑气魄与之相对。
“好!好一个马革裹尸,不负豪情!”
萧砚朗声赞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清澈,瞬间盖过了滔滔水声,直贯对岸数万军士耳鼓。
“萧某曾遍观天下群雄,颇感尽是碌碌之辈,当得起萧某一声敬字者,更是屈指可数。然今日闻你李存勖如此豪言,称你一声当世英雄,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晋军阵中不少人面露复杂之色,既有身为晋人的骄傲,亦感萧砚气魄之宏大,竟能如此磊落地称赞死敌。
李嗣源脸色阴沉,耶律剌葛则在莫名之中,更加惶恐不安。
而李存勖却并不自傲,只是笑声骤然一收,眼中精芒暴涨。他猛地一扬手中马鞭,直指萧砚。
“好!秦王这一声‘当世英雄’,我李存勖亦何妨受之?但萧砚,你既称我为英雄,当知英雄血未冷,战意犹未消。今日这柳河之畔,便是我辈沙场男儿,了断恩仇、定鼎天下之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不甘、愤懑与那燃烧不熄的争霸雄心尽数道出:
“且我辈英雄,岂是空口称颂?英雄是马背上的铁血,是刀锋下的功业。是踏着万千尸骨,登上那至高之位!你萧砚要做那天下共主的英雄,我李存勖何尝不是?!这天下,唯有一人能执牛耳!今日,便在这漠北莽原,以你我麾下儿郎之血,以手中刀兵,来辨一辨——”
“谁才是这乱世最后的英雄!谁才配享那万世基业!来战!萧砚!!!”
李亚子终究是李亚子,纵使大势明朗,纵使四方围困,纵使大营被夺,纵使当年一败,但临阵邀战,与萧砚隔河相对,又焉能少了那份飞扬意气。
晋军士气如沸,狂吼震天,便是漠北残部,亦被这气魄激得一时振奋。萧王之威可止草原小儿夜啼,然亚子之称,又岂是虚妄?
但萧砚对李存勖这提振士气之举只是不置一词,最终也不过是笑而不语,同时目光垂落,俯视着身前浑浊河水翻卷奔涌的浪涛,片刻,竟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
“所以,李存勖,你这位英雄,终究不过是这‘当世’二字。你父辈争雄,是为河东基业,为区区沙陀一族,虽世之常情,然却也不值一哂。本王本以为今日隔河相望,你当明你我所争为何,亦不枉本王特来千里,于此相送一程,可惜闻你此言,却难免失望……”
萧砚轻笑渐转冷笑,言至于此,更是向前踏出一步,立于栈桥最前端,身形挺拔如孤峰,抬手戟指对岸,厉声相对。
“你若不知、亦或不想知,那本王便来明告于你。你我所争,非是这天下尔尔。乃是这绵延百年乱局,该由谁来终结!是延续这藩镇割据、上下倾轧、黎民倒悬的旧世沉疴,还是劈开这混沌,重定这乾坤,再造一个朗朗人间!世人之所愿,苍生之所望,岂是区区一介当世英雄便可承载?”
“你李存勖口中的英雄,不过是这乱世中争雄逐鹿的枭杰,是马背上快意恩仇的豪强。以尸骨铺路,以刀兵定鼎,固然快意,更何其易哉?然这,便是你英雄之路的尽头了!你的眼界,你的格局,便只囿于这乱世称雄,只争这‘当世’二字!”
河对岸的连绵万军,或听得懂听不懂,或愤恨或惊惧,或不平或震撼,但不管如何,在这目光和话语的威压下,俱是再次鸦雀无声了下去,唯有河水奔流依旧。
而萧砚厉声不止,目光更是骤然锐利,扫过对岸黑压压的千军万马
“与你这等眼界之人相争,本王如何不失望?又岂能不失望?这天下壮阔,河山大好,若让你这等人取去,岂不是仍然坐视百年交战不休,人心沦丧,道德失控?若让你这等人物窃据神器,本王之罪,纵千万年亦难洗清!”
李存勖脸色骤然煞白,左右将佐无不勃然色变。
而萧砚岂会理会这些人的反应,他手臂微抬,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响起。却是李存忍手中捧着的太平剑应举自出,激颤着跃入萧砚掌中。
长剑平指对岸,寒光凛冽。萧砚接下来所言,更是瞬间压过了战马的嘶鸣、河水的奔涌、兵甲的摩擦,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间轰鸣回荡,久久不息:
“你道此晤是尽兴之宴?好!那本王今日便以这草原为席,以万军为宾,以你我手中之剑,胸中之志,让天下苍生知晓,所谓英雄,当是不再以万民血泪为注!所谓英雄,是让这天下,从此再无需英雄!”
话音落处,风停云滞。
整个柳河两岸,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唯有那一声剑鸣的余韵,如同无形的涟漪,在数万颗剧烈搏动的心脏间反复激荡、回响。
而烈日之下,那道甲胄森然、披风猎猎的青年身影,仿佛融入了刺目的天光之中,竟让人如何也看不真切,只余下一个烙印在天地间,孤高让人无法逼视的轮廓。
李存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方才强压下的剧痛似乎被这剑鸣与豪言狠狠刺中,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却又被他强行稳住。他身后的兵神怪坛,灰白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死死锁定了河对岸那如神祇般的身影。
李嗣源脸色极为难看,目光反复在萧砚与石敬瑭身上扫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惊怒交加。其人一旁的耶律剌葛则双腿发软,若非强撑着,几乎要头脑发晕栽倒在地。余下部族头人们,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仿佛末日已临。
朱友文看了眼萧砚的背影,神色莫名肃然,嘴角勾起一丝霸道的笑意,钟小葵则颇为狂热,几近拜伏。
李存忍捧着太平剑鞘的双手微不可察地轻颤,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明。
至于石敬瑭,脸上只余下深深的叹服,姿态愈发谦卑。迎着对岸自家岳父几欲喷火的目光,他竟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浅笑。
李嗣源双目赤红,几欲呕血,然而李存忍在前,石敬瑭在后,此情此景,他竟连一声怒斥也发不出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李存勖闭目良久,骤然睁开时,眼中已是血丝隐现。
“哈!好一个‘天下再无需英雄’,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天下苍生’!萧砚!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何必说得如此清高!你所为者,不过是为你这秦王之位,再添一层煌煌金漆。欲登九五,何必假借万民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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