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脸上血气隐现,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在河畔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亦是直指萧砚。
“想要本王认输?想要这漠北,想要这天下?”李存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河东猛虎最后的咆哮,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死之气,“可以,拿你的本事来取。今日,便让你我在这漠北草原,为这纷乱之世,做个了断!”
言罢,他根本不敢再给萧砚出声的机会,当即猛地咬牙回身,长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河东儿郎何在?!可敢随本王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自李建及等大将以下,中军核心的沙陀精锐被李存勖一声爆喝感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仿佛瞬间冲散了部分恐惧。
然而,面对那独立桥头,于日光下不可直视的身影,仍有不少漠北军士卒,尤其是那些并非乙室部、迭剌部等大部的小部族胡卒,只是茫然地看着,身体依旧在恐惧中微微颤抖。耶律剌葛咬牙再三,亦不断回顾大喝,试图提振士气。
不过与此同时,晋军后方,再次有奔袭马蹄声隆隆而至,无数胡卒仓惶去看,却是李茂贞、王彦章、元行钦、赵思温等人的旗帜继续招展而来,以柳河为界,三方合围,最后在适宜的位置停止趋前,只是领着各自麾下的大阵缓缓前行,向西趋近。
两岸数万大军,瞬间屏息凝神。
风掠过冰冷的河面,吹动战旗猎猎作响。而李存勖竟然完全不顾身后追兵再至,只是仍然死死持着手中长剑,指向萧砚。
两人的身影隔河相对,所谓旧时代霸业的最后倔强,新时代洪流的不可阻挡,时代更迭的磅礴伟力,便如此在这柳河与伊逊河的河水中无声地汹涌激荡。
李嗣源眼神闪烁,马鞭还垂落在他坐骑边的地面,手指紧紧环握着腰间刀柄,目光飞快地在萧砚、李存勖、李存忍三人身上扫过,最终目光落在镜心魔身上,游移许久,仿佛在寻找着渺茫生机。
至于镜心魔捧着一方小匣子,脸色却是复杂不定,晦暗难明。
勒马立在巴尔、巴也身前的李存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目光投向远方,却是不知在为何而叹。
面对李存勖燃尽一切的滔天战意,以及其人那直指自己的剑锋,萧砚依旧只是失笑,微微摇头,目光旋即随意扫过李嗣源,虽只一瞥,却让后者如遭电击,全身剧颤,死死攥住缰绳,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唯恐那决定自己命运的话语下一刻便从萧砚口中吐出。
然而,萧砚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呜——呜——呜——”
低沉、雄浑、连绵不绝的号角声,骤然从两河之间的营寨深处冲天而起。那声音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河畔战场,将所有的呐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死寂,统统淹没。
与此同时,远处王彦章、赵思温各部,应和的号角与震天的战鼓轰然炸响。上万骑军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奔腾之势骤起。
东岸,李存勖握剑的手臂青筋暴起。
柳河与伊逊河水,倒映着这位当世唯一可称得上萧砚劲敌的身影,以及对岸那位似乎并未将他视作劲敌之人的倒影。一个如山岳般沉稳;一个如烈火般狂放,却已是风中残烛。
李存勖的目光越过奔流的河水,死死钉在对岸,终究是牙关紧咬。
“放弃西营,全军向北,突围。”
最终对决的帷幕,在这肃杀到极致、唯有号角轰鸣的天地间,轰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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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起伏,燕山余脉横亘南北。
侯卿斜倚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将骨笛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睛,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远处广阔战场上那三股如同怒龙般奔腾突进的骑军洪流。
号角与战鼓的轰鸣,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隐隐传来,带着沉闷的杀伐之气。
旱魃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矗立在崖边,浓眉紧锁,一声不吭。
已入了春许久,都是四月中旬了,阿姐还裹着一件厚厚的裘皮,冬天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尚未恢复,此时却是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脚下的碎石哗啦啦滚落山崖。
“跑这么远,又是这样躲起来看,这么远,有啥好看的嘛,男娃娃都看不见了,一堆人打来打去,还不如多看俊俏的男娃娃两眼,额都记不清他和弟谁更好看了……”
她使劲搓着手,对着掌心哈气,眼睛却忍不住一旁瞟,颇有愤愤之意,显然是在抱怨某人的主意。
降臣独自站在最靠近悬崖边缘的一块凸岩上,一身衣裙在山风中猎猎飞舞,勾勒出高挑而略显单薄的身影。她脸上难得的严肃,对阿姐的话充耳不闻,目光只是死死锁定着柳河方向,似乎想看清那道隔河而立的身影。
战场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降臣的世界之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千军万马奔腾咆哮的背景中,依旧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渺小的身影。
她看见了他抬起右手。
号角长鸣,铁蹄踏碎山河。
降臣的嘴唇便极其细微地抿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侯卿却自然接过了阿姐的话,骨笛轻轻点了点萧砚所在的方向,认真道:“李存勖困兽犹斗,几万人马也不是泥捏的。再加上那个兵神,降臣担心师父确有可原……”
“担心?”对外界本充耳不闻的降臣耳尖一动,旋即猛地转过头,她的声音先是下意识拔高,而后马上镇定自若的平静下去,嗤笑一声,“笑话。他萧砚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旋即,她哼了一声,双手盈盈负于身后,道:“我带你们来这里,不过是想看看那兵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本尸祖要散气重修神功,这玩意若实在不好对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闭关的时候你们几个挡不住怎么办?还有多阔霍……”
她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冷哼一声,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猛地扭回头,再次死死盯住战场,仿佛要将那道青色身影瞪穿。
阿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口是心非……”
旱魃挠了挠头,看看降臣,又看看侯卿,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侯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只是用骨笛轻轻敲打着手心,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被血与火交织铺就的战场。
第471章 无力回天
随着秦王与晋王交涉的结束,以及与两方各自的战令下达,大战几乎是猝然爆发。
而柳河两岸,自然是理所当然的首当其冲,双方箭矢乱飞不提,甚至更有悍勇之士试图强渡浮桥,直取秦王中军,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莫说是与触及秦王了,他们的马蹄甚至未能完全踏上浮桥,人就已被爆出的朱友文凌空拍成了血雾。
且不知道什么缘故,明明萧砚近在咫尺,竟未引来镜心魔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兵神奇袭。镜心魔只是紧紧护卫着晋王李存勖,异常果断地指挥中军精锐向北突进。战局瞬息万变,容不得丝毫犹疑。
故两河之间的营中,便立有千骑义从在朱友文的引领下渡河而过,率先与李存勖中军的义儿军接战,霎时间,人仰马翻,胡汉士卒混杂奔突,可谓是混战不堪。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双方指挥官的命令通过旗鼓、号角传达到各部兵马处,绵延十余里的战线上,双方超过五万的骑军集团各自出战,却是将整场大战一开始便全部推上了白热化的地步。
一方四面合围,只求尽可能迂回、包抄、分割、歼敌。一方则极力避免纠缠,战车阵依然发挥用处,用以拖延东、南面王彦章、元行钦部兵马,剩下的骑军集团则奋力向北冲杀,试图撕开赵思温的王庭大军,逃出生天。
整个伊逊河与柳河之间的广袤原野,便瞬间陷入了如雷般的马蹄践踏之中,双方战马都在左右飞奔,伺机突袭到对方的侧翼或身后,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所谓密集接战下,兵刃相加,生或死都在瞬间决定。在那一刹那间,先是所有人的怒吼声冲天而起,然后迅速代之以金属碰撞、格挡所产生的那种叫人耳鸣的交鸣,再下个瞬间,一切声音又被枪矛刺透人体的闷响取代。
于是从高处俯瞰,两股庞大的骑军浪潮先是缓缓接近,继而猛然提速,高速机动,从整齐到混乱,只经过了很短的时间。双方的各部骑阵迅速从泾渭分明到犬牙交错,不顾伤亡地冲击着赵思温步军大阵与两翼骑兵的拦截。
于是明明是骑军用战,战线的密度非但没有因此而松散,反而在激烈的对冲与挤压下愈发紧密、纠缠不清。
到了这个时候,随着四面八方全线交战,萧砚与李存勖也是瞬间便失去了大部分参战部队的指挥权,毕竟,要想在这种规模的大战中对已经投入战斗的部队进行微操,未免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但作为双方的主帅乃至于两个政权的最高掌权者,却又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在没必要的情况下,更不可能轻易亲自涉阵,因为一旦涉阵,就意味着整个战局的信息都与自己无关了。
而作为主帅,却必须尽可能的从整个战局中捕捉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进而及时作出全局调整,从大兵团角度对方面负责人进行宏观的命令传达,是继续围困,还是分割歼灭?是稳固防线,还是扩大突破口?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数万将士的生死和整个战役的走向。
当然,如果主帅涉阵,亦有相应的效果,如提振士气、震慑敌军,甚至因为吸引敌军注意在一定程度上搅乱对方中军的部署与意图等,但这点效果,除非战事本就到了危如累卵需要主帅亲自上阵的地步,或者是大战到了尾声展开追击的时候,不然永远是得不偿失的。
所以大战一开始,萧砚和李存勖都避开了主要交战区域,尽可能的让自己暴露在己方将士的视线中,然后各有所为。
李存勖披上一件大红披风亲率王旗压阵,身影在乱军中格外醒目,以此激励着向北突围的将士。而萧砚则稳立于大营高耸的望楼之上,张起一面伞盖,兀自按剑而立,观诸军破敌。
不过终究而言,决定胜负的关键,往往在于细节与底蕴的较量。
双方固然都是百战精锐,基层将士之战阵经验、素质皆乃当世最强,但归根结底,因核心驱动力不同,而造成的多方面影响便是极为致命的。
一方深陷重围,并还有被丧胆的漠北军拖累,固有突围回家的动力以及兵力优势,但连日奔袭转进,终有力竭、恐惧之势。
一方兵力虽少了近万人,亦有连日追击之疲倦之苦,但士气振奋,人人奋起,皆知此战若定,将要完全定鼎中原之局,更知秦王亲临观战,所谓新朝开国之功,元从之身,北地甫定,平灭江南已有禁军,来日大战渐稀,在场诸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将日益难得,如何敢不竟全功?
故战局的天平,在萧砚亲临的那一刻,其实便已悄然倾斜。
晋军因要为凿开北面通道,先锋死伤枕藉。而三面又分别面临不同程度的压力,更不知萧砚还会不会有后手或幽州援军……肯定是有的,王彦章不过只领了万余兵马出塞,幽州岂能没有援军?
所以在判断之下,李存勖立即命耶律剌葛领着他的漠北中军本部上前突进,并直接要求李嗣源与李存礼负责严厉督促漠北军上前,若有擅退者,直接斩杀。
耶律剌葛这个自封的所谓漠北大汗,说白了就是个丧家犬,焉能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地位,故发狠之下,不但催促乙室部、迭剌部等大部出兵凿阵,更直接派了自己的心腹主力前出,此战危急,已到了身家性命都不保的地步,俨然是要不成功便成仁了,所以就算是耶律剌葛,都摆出了玉石俱焚的架势。
望楼之上,一直不发一言,蹙眉观察战局的萧砚自是马上看见了晋军阵中的这一部署变化,却是顺势便对身侧的钟小葵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给赵思温传令,让其倾尽全力,不顾一切压向南面,务必拖住耶律剌葛的漠北军,不得使其脱身,以配合本王接下来之部署。”
钟小葵肃然领命,转身疾步下楼。片刻,一只矫健的海东青自望楼下冲天而起,飞向北面战场。
“另,让公羊左可以出动了。”
束手立在萧砚身后的石敬瑭小心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存忍,见后者只是一直咬着下唇,目光复杂的观战,好像没有听到这道命令一般,却是躬身应诺,快步传令。
于是片刻,一直藏于营中,为公羊左所领的那部之前由李珽发往塞外的五千幽州突骑当即奔袭出营,然而,他们并未直接扑向东面的浮桥战场,而是出人意料地急速西渡伊逊河,旋即沿着远离主战场数里的河道西岸,如同离弦之箭,全速向北包抄。
几乎在公羊左部动身的同时,在中军幕僚提醒下的李存勖当即便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巨大压力,他当然知道萧砚必定有预备兵,不然仅凭萧砚区区千人,也不可能拿下本就善守的朱守殷、李周二人留驻的柳河大营,但没想到萧砚一直藏在手中的,竟然是足足五千骑!
若这五千骑在
但一时之间,在四面俱有战事,几个方面大将都被派出去的情况下,李存勖竟然只是冷汗直冒,拿不出部署方案来,尽管他已猜到萧砚的意图是什么。
不过其实就算他是提领中军亲出也好,还是下令让李嗣源与李存礼立即带着漠北军南撤回来也罢,四面激战正酣,方面大将均已投入前线,命令传达本就迟滞。
更要命的是,赵思温部在接到萧砚严令后,正以泰山压顶之势不计伤亡地猛攻漠北军前锋,使其深陷泥潭,无法抽身。而公羊左那支养精蓄锐的五千铁骑,凭借惊人的速度,已在伊逊河与柳河交汇处提前搭好的浮桥上,开始渡河东进。
时间,时间不够。李存勖的任何补救命令,都已无法及时抵达并改变漠北军的命运。
故李存勖立即做了第二个决定,然后只是远远看着铁骑奔涌,宛若洪流,直接硬生生分割了前凸的漠北军与晋军之间的联系,以幽州突骑的锋锐之势狠狠凿进了正与赵思温部纠缠的漠北军侧翼、后背。
这支生力军锐不可当,反复冲杀、切割、包抄。本就士气低落、阵型混乱的漠北军瞬间崩溃,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堤,士卒哭嚎着四散奔逃。
北面压力骤减的赵思温部趁势反攻,将几股尚在顽抗的漠北主力分割包围。血染的草地上,绝望的漠北士兵成片跪倒,丢弃兵刃,朝着秦军大营的方向磕头如捣蒜,杂乱的呼喊着“萧王饶命,”“愿降中原……”
这种情形,李嗣源和李存礼也实在是无力回天,也只能拼死抢出失魂落魄的耶律剌葛,在乱军中仓惶遁走。
数里之外,李存勖远远看到这一幕,只是在沉默之余,径直传令左右,却是直接让各军弃漠北军,全军转向,趁赵思温、公羊左两部围歼漠北军之隙,沿河岸向西,全力突围,于炭山下汇合。
李亚子当断则断,当即直领中军而走,毕竟此战打到现在,其实已经无关所谓漠北大局了。
如果在这之前,李存勖尚还能凭借亲征力挽狂澜,这也是他在出兵之初让左右封锁自己消息的原因所在,为的就是以快打快,千里转进,不给萧砚的反应时间。
但随着李茂贞反戈,王庭战局糜烂;随着降臣示警,幽州方面迅速反应;随着萧砚亲至……
是个人都不会想到萧砚能亲至漠北。
这厮可在汴梁,在中原腹地,距离这塞外漠北足有两千余里,不管如何,起码亦需半月时日才可能抵达!
如果单只是前面两者,李存勖亦有应对之策,但萧砚莫名而至,却成了意料之外的最大变数,因为作为人类,萧砚不可能赶得上这一场漠北战事才对!
但事实如此,又能让李存勖如何说呢?
他都已经亲征千里了,他都已经接受了那尊兵神,他都已经尽力维系了大局,他都已经催破了朱友文、王彦章、领着漠北军杀出了重围……
晋军洪流向北,李存勖却突然勒马而立,回头望去。
由于公羊左吃下了整个漠北军主力,晋军又抽身退兵,除了负责断后的史建瑭部还在依托车阵拖延,王彦章与元行钦麾下的骑军集团已再无阻遏的滚滚向前,卷起的事物也越来越多,战场上,成千上万的漠北军败兵宛如泡沫一般被滚滚奔驰起来的上万骑兵拍打在左右两岸,然后又带走了一片片被分割包围的晋军,及至缓缓吞没史建瑭的数百辆车阵……
李存勖及其部中军诸将,俱是骑战宿将,多年东征西讨,见证过的铁骑洪流不知凡几,谁都清楚,不管是己方还是对方,只要骑军形成了洪水猛兽一般的奔袭之力,便再也无法阻挡。
无能为力,谁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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