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495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闭目歇息片刻。”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气息温热,“诸事繁杂,也不急在这一时。”

  萧砚笑了一声,随即放松下来,依言闭上了眼睛。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酸胀的穴位上,带来一阵阵舒缓的暖流,驱散着盘踞在脑海深处的疲惫。他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任由那舒适感蔓延。帐内一时静谧,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萧砚才缓缓开口,却是突兀道:“漠北战事将定,南北格局已成。有些事,需早做绸缪。”

  “九郎请讲。”述里朵手上动作未停,指腹沿着他的太阳穴缓缓向紧绷的额角移动,力度依旧平稳,显然是仔细花了心思从哪里学来的。

  “首要之事,是互市。”萧砚闭着眼,道:

  “战后,我会在幽州、大定府、妫州、云中、阴山设立‘互市监’。朝廷直属衙门,专司南北贸易。皮毛、牲畜、盐铁、茶叶、布帛……所有大宗货物的交易,都须在互市监登记,按官定的公平章程进行,杜绝奸商盘剥,严惩强买强卖。王庭亦需派得力之人参与管理,共定规则,共担职责。如此,贸易才能长久、稳定,成为连接南北的血脉,而非争端的源头。牧民手中的牛羊皮毛能换得足额的盐茶铁器,中原的商贾也能安心往来,各取所需。此乃根基,你以为如何?”

  述里朵的手指在他额角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按,力道似乎更柔和了些。

  “此策甚好。漠北诸部苦于贸易不畅久矣,或被奸商欺诈,或因战事断绝。若有官方互市,定下章程,保障公平,实乃万民之福。王庭必当全力配合,选派公正干练之人参与。只是……”她略作沉吟,“章程细则,尤其是货物作价、抽税比例,还须双方仔细磋商,务求公允,方能长久服众。”

  “这是自然。”萧砚点头,“战后便有专人与王庭详议细则。本王要的,是南北皆利的‘常市’,而非一时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适力道,继续道:

  “其二,欲求长治久安,需变通旧俗。本王不强求逐水草而居者尽改其俗,但鼓励王庭直属及各大部族,在水源丰美、地势平缓、交通便利之地,择址建立‘半定居点’。可筑屋舍以避风雪,建仓廪以储粮草,兴办些毛毡、皮革等手工,更重要的,是设立‘蕃学’。”

  “蕃学?”述里朵一怔,手指似僵硬了几分,但马上就顺势滑至他后颈僵硬的肌肉,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萧砚哪里察觉不出她的这一细节,但只是闭着眼,毫无表情变化,微微侧头,方便她的动作。

  “在幽州、大定府及未来的半定居点,设蕃学。聘请精通汉文与漠北文字、语言的学者为师。教授漠北子弟识汉字,读汉家经典,明忠孝仁义、治国安邦之理。但萨满信仰、佛教传播,一切如旧,绝不禁止。学有所成者,可参加朝廷科举,一旦中举,便授予官职。或入专理漠北事务的‘理蕃院’,或到羁縻府州为官,与草原汉官一体考核,凭政绩升迁。此为漠北的英才俊杰,开一条通天之路,使其心向中央,其才为国所用。”

  述里朵听得极为专注,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为漠北子弟开辟了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更是将漠北精英阶层与中原王朝的核心利益深度绑定的绝妙之策。那些学成归来的子弟,通晓汉地文化制度,又带着朝廷授予的官职和荣耀回到部族,其影响力将远超寻常贵族,长此以往,意义深远。

  她心下长叹,但只是由衷赞道:“九郎深谋远虑,此乃固本安邦的良策。开科举之路,授朝廷官职,对草原子弟是莫大的恩荣与激励。王庭定当全力推行蕃学。不过……”

  她斟酌着词句,手指在他颈后轻轻打着圈,“半定居一事,牵涉各部草场划分与游牧习惯,恐非一蹴而就。需由王庭主导,徐徐图之,先择一二大部落试行,以利相诱,展示其储粮防灾、便利交易之优势,待其尝到甜头,再行推广。若强行摊派,恐生抵触,反而不美。”

  “可。”萧砚没有犹豫,也没有理会她言语中的谨慎与利益取舍,只是道,“半定居一事,首在自愿,重在引导。你若有心,具体选址、推行步骤,由你把握便是,朝廷在筑城、农具、匠人方面给予支持。”

  “妾身愿为九郎鞍前马后。”

  萧砚笑了一声,然后又思忖道:“还有一事,我欲效斡鲁朵制,略作变通,建立‘宫卫军’。”

  “宫卫军?”述里朵的手指停在了他肩膀上方。

  “正是。”萧砚睁开眼,目光投向舆图,“我要在几处水草丰茂之地设立行宫帐落,再由漠北各部族,无论王庭直属还是归附诸部,按其人口多寡,选拔十五至二十岁之间,身家清白、体魄强健、心性忠诚的贵族或平民子弟,组成一支‘宫卫营’。此营直属本王,编入中央禁军序列。这些少年,将入汴梁,入讲武堂习练,入国子监学习经史典章、治国之道。服役五至八年。期满后,考核优异者,可留任禁军;其余人等,携所学所得,回漠北与家眷族人拱卫宫帐,平时负责行宫周边季节牧事,战时征召入军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我今后将定期北上‘巡边捺钵’,巡视草原,处理事务,接受诸部朝觐。巡边期间,这支由漠北子弟组成的‘宫卫营’,便是本王的核心扈从与仪仗。””

  帐内一片寂静,述里朵的呼吸又是微微一滞。

  质子入京!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羁縻之策。而服役期满,这些人还是草原人吗?只怕随萧砚巡视期间,就已是高人一等了。而如此无上荣宠,亦是萧砚视草原俊杰如子侄的信物,其部族子弟在京,如萧砚亲卫,荣辱与共,其族又焉能不忠?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例如人选怎样选定才不引部族内斗?这些少年在汴梁的待遇、地位、安全如何保障?他们学成归来后,在草原上又是怎样的特殊待遇?

  这柄双刃剑,用好了,是王庭掌控诸部、加深与中央联系的利器;用不好,便是离心离德的祸根。

  她手上按摩的动作重新开始,从萧砚的肩颈缓缓向下,力道沉稳地揉捏着他背部紧绷的肌肉,同时身体也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带着几分恳切的商量口吻道:

  “九郎高瞻远瞩,将漠北俊杰与汉朝命运紧紧相连,妾身……心悦诚服。”

  她用指尖在他坚实的背肌上打着圈,“只是……这些孩子,年纪尚轻,离乡背井,远赴繁华京城。若无足够明确的身份地位,恐难安心向学,亦难彰显朝廷恩典。宫卫营子弟,既是质子,亦是九郎未来的股肱,其俸禄、衣甲、住所、受教之师,当等于寻常禁军,如此免受中原禁军之欺压不提,亦可避免反至两族之间不睦。”

  她的手指滑至萧砚腰侧,瞥了他一眼,随即解开衣物一角,手心自然向下,语气更柔。

  “其二,他们学成归来,荣归故里,自是好事。然草原重血脉,重勇力。这些少年离家多年,纵然学富五车,通晓汉礼,若无朝廷一纸‘出身’认证,若无王庭明令授予的职司或推荐,恐难在草原迅速立足拱卫九郎来日巡视草原之行宫,甚至可能被旧有势力排挤,反埋没了人才,辜负了九郎一片苦心。妾身以为,凡期满归乡者,朝廷或王庭,当给予相应文牒凭证,昭示其功,或酌情授予低阶职衔,使其归北后有所依凭,方能真正成为沟通南北、稳固王庭的基石。”

  她一边说着,一边巧妙地用手动语言传递着信息,身体更是微微前倾,温软的气息萦绕在萧砚颈侧,声音里带着一种美妇人不舍被拒绝的怜惜。

  萧砚闭着眼,却只是嗤笑一声:“就这些?”

  “九郎如果认为可行……”述里朵微微停顿,胸脯自然的压住其背,气吐如兰。

  “王庭统御万里草原,震慑诸部,执行九郎之命,亦需一支足够精锐、反应迅速的直属卫队,方能令行禁止,替九郎牧守这北疆门户。宫卫营远在汴梁,王庭自身若无几分自保之力,恐难及时弹压地方不轨,处置突发变故。这支卫队规模,凭九郎一言而决,然其存在,不可或缺。”

  她最后一句说完,吐着气换了一只手,而目光只是灼灼地看着萧砚的侧脸,等待着他的反应。

  萧砚一直闭目听着,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情感变化和话语中的层层诉求。

  不过她的手法略显生疏,想来堂堂太后,是从未做过这等事的,所以就算她提出的几点,都在情理之中,也并非无理取闹,甚至考虑得颇为周全。

  尤其关于归乡子弟立足和王庭卫队的问题,确实是他宏大构想中需要补足的细节,甚至及时巧妙地利用了这私密空间的亲近氛围,将政治诉求包裹在体贴与情理之中,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但萧砚还是一时不语。

  而这般一等,手中力道略微没控制住,便见萧砚稍稍蹙眉,述里朵便颇有几分暗恼,继而顺势绕到萧砚前方,捋了一捋侧脸长发,将之束于脑后发髻。

  半晌后,述里朵含糊不清的声音便响起。

  “九郎……思虑…如何。”

  “述里娘子所思……甚为周全。”萧砚不得不垂眼欣赏,却是一时满意十足。

  “便依你所言。宫卫营待遇、身份,无需多念,必使其安心向学,以彰国恩。归北子弟之出身认证与职衔推荐,由朝廷与王庭共议章程,务必使其归有所用。至于王庭直属卫队……”

  他伸手抚着太后的发丝,略作沉吟,“具体规模,待战后由枢密院与王庭共商。若要让漠北长久为中原屏藩,两族百姓共享太平,确需王庭替我牧守这万里草原。细则,就交给韩延徽、冯道与王庭重臣详议定夺,拿出章程。”

  述里朵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想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却又一时碍于形势,只好继续含糊不清的出声。

  “九郎圣明。”

  帐内暖意融融,烛火映照着两人极近的身影,旖旎的氛围中交织着政治生物应有的默契。只是这份默契,比之当年,萧砚又何尝只是霸道了区区一两分而已。

  但不久之后,钟小葵称有军情急报,请求入帐得到允准后,方才掀开帐帘孤身而入。

  便见太后背对着帐帘,正用杯子饮着茶水,但不知何故还被呛了几口,只是背着身子急忙用手巾擦拭着嘴角。

  而萧砚一脸神清气爽,双目清明,端是处理了一桩让人心烦的要务才是。

  钟小葵没有多想,甫一入帐便叉手拜下去,呈上一道手书。

  “殿下,野狐岭薛侯李存礼遣一密使,入营前来。告尸祖降臣踪迹暴露,或将被李嗣源乃至一邪异妖人拔里神玉,及通文馆一众,领太原援军、阴山仆从军围攻,形势万分危急……”

  萧砚猛地站起,周身气势勃发,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他一把抓过手书快速展开,只见其上字迹寥寥。

  “阴山北,尸祖降臣危,多阔霍、魃阾石,李嗣源在侧。”

  而钟小葵更是全身不安,叩首道:“臣等无能,未能及时应殿下之命先一步寻至尸祖等人踪迹……”

  述里朵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她当然知道降臣是谁,两人当年在幽州又不是没打交道。她将漱口的茶水咽下,快步走过来。

  “阴山虽在长城之外,但地形复杂,多古老禁地与秘径。本后即刻命世里奇香和遥辇、大贺峰点齐一队宫帐鹰骑,他们对那一带最为熟悉,必能先一步探路,将此危告知尸祖。事关多阔霍与魃阾石,萧王务必慎重。”

  说着,她又略一停顿,回看钟小葵。

  “李存礼信使何在?其人无故传讯,亦需仔细验证,或有误导萧王分兵之嫌,此去阴山可是百里之遥……”

  “末将即刻去提人来。”

  但萧砚只是负手略一思忖,却根本没有多言,便已大步流星朝帐外走去。

  述里朵一时失措,急忙紧随其后,但她还未来得及多言,便见萧砚已厉声喝令而下。

  “速传王彦章、李茂贞,令其即刻整备兵马,随时准备向野狐岭步战突进。”

  “诺!”帐外迅速传来两声夜不收的应和,旋即奔马而去。

  “调三百义从突骑,以世里奇香部为前导,营外等候。”

  他一边下令,一边毫不停留地走向帐外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而上,动作流畅迅捷。他勒住躁动的马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追出帐外的述里朵,眼神竟是凌厉如斯。

  “野狐岭之事,暂交王彦章,太后需按既定方略,围而不攻,以势压之,绝不可浪战。待本王解决此患,再回来与李存勖清算总账!”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公羊左等夜不收已如鬼魅般跃上马背,紧随其后,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西面方向,狂飙而去。

  大帐之前,骤然只剩下述里朵一人独立。

  帐帘晃动不休,灌入的冷风吹得其间烛火一阵明灭。

第477章 天子(六)

  阴山北麓,晨光熹微。

  深谷幽静,薄雾如纱,缠绕着嶙峋的山石与繁茂的草木。谷底深处,一座食肆静卧,屋顶烟囱正升起一缕炊烟,混入清晨的雾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店前歪斜的木牌上,“古董羹”三个褪了色的汉字,在塞外的荒凉里透着一丝格格不入的烟火气。

  店内,旱魃正细致且认真地对付着案板上一大块冻得梆硬的羊肉。厚刃刀灵巧地起落,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阿姐坐在灶前,小脸皱成一团,手里的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一块木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侯卿个瓜皮,磨磨蹭蹭,抱个柴也这么久…再不来,额就把他那破笛子当柴火烧喽…”

  店外,数十步开外,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松树下,侯卿背倚树干,意态闲适。他把玩着手中那支色泽温润的骨笛并未吹奏,不时用刻刀仔细修一下笛孔,再对着远处透过天光观察一下。

  晨风拂过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目光却通过骨笛看向谷口蜿蜒而来的那条唯一小径,眉头略挑。

  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混杂着马蹄踏石与车轴吱呀的声响。一支约莫十余人、几匹驮马组成的小商队,踏着晨露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身材中等,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粘着些灰白的胡须,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看似疲惫却隐含精光的眼睛。他身后的随从,个个精悍,虽也作行商打扮,背负着些布匹盐块,但那沉稳的步伐与不经意间按在腰间的手势,绝非寻常脚夫可比。

  商队在距离古董羹店尚有百步时,那为首之人勒住马,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带着几分和气的笑容,朝着松树下的侯卿遥遥拱手,道:

  “这位郎君请了,瞧着面生啊。敢问可是新来的店家?还是老掌柜请的帮手?”他指了指候卿身后远处的食肆,语气颇为客气,“去年秋里过冬前,我们商队走完最后一趟货,还在这店里叨扰过。那会儿掌柜的是位姓张的老哥,他抱怨阴山左近不太平,想走又没地儿讨生计,与我们喝了一场好酒,本约好开春再来,讨一碗他自酿的烧刀子暖暖身子呢,可惜战事绵延,一直拖到眼下才来。怎么,张老哥今日不在店里?还是……歇业了?”

  他身后的随从也纷纷停下,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视着四周。

  侯卿的目光在那为首的掌柜身上停留了一瞬,低头继续把玩着骨笛,声音清越平静:“店家主人远游去了,小店闭门谢客,已有些时日,诸位请回吧。此地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并无他处可供歇脚。”

  那掌柜脸上的熟稔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又加深几分,搓了搓手,显出些许失望与恳切。

  “哎呀,远游去了?那可真是不凑巧啊。郎君你看,我们这大老远赶来,就是念着张老哥那一口热汤,还有他那烧刀子。这……这人困马乏的,实在走不动了。郎君行个方便?我们不求别的,就在店外檐下坐坐,讨碗热水润润嗓子,给马匹饮点水。这点心意,权当酬谢。”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索出半吊铜钱,作势就要递过去。

  侯卿并未看那铜钱,骨笛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微响,甚至头都未抬。

  “请回吧。”

  “你这厮何必如此不通人情?”商队中便有人沉声道。

  而那掌柜也收起了脸上的和气,道:“我们区区十数人而已,阁下这般姿态,莫不是在掩饰什么?想那张老哥在此待客,可从来没有将我等行商拒之门外的道理……”

  候卿倒是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掌柜,复而道:“行路辛苦,讨碗水喝,情理之中。不过,你们这支商队,古怪之处甚多,小店不想接待。”

  那掌柜脸上的表情依然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警惕:“哦?郎君此话怎讲?我等风餐露宿,只为混口饭吃罢了,有何古怪之处?”

  “南面云州,晋梁战事正烈,烽火连天,道路断绝已有月余。此方虽非主战场,然游骑哨探出没,马匪借机横行。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纵有泼天富贵,也断不敢在此时,深入此等荒僻绝地。你率如此精悍伙计,押运着这几匹布帛盐块,千里迢迢,专程绕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谷,只为讨一碗去年掌柜许诺的、未必存在的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