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掌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抬手止住身后一个护卫,只是笑了一声。
“阁下说笑了。乱世行商,若无精悍人手防身,又岂有财货可求?至于云州……路上确实不太平,但正因此反而才得暴利。我等是绕道西面草原来的,幸得长生天庇佑,方才抵达此处想歇歇脚。阁下若是不信,查验货物便是。”他示意手下解开一匹驮马的货物。
侯卿面色沉静,骨笛指向那掌柜微微鼓起的袖口,那里似乎藏着一件长条状的硬物。
“我不喜欢讲道理,言尽如此,说不接客就不接客。偏偏你这人还要胡搅蛮缠,若非身负绝艺,有恃无恐,便是另有所图。别管目的了,打一架吧。”
那掌柜脸上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锐利,粘着的胡须也掩盖不住那份惊怒与杀机。他猛地直起身,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威势轰然爆发,羊皮袄无风自动。
“好一个血染山河,尸祖侯卿,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过,既然尸祖执意要挡路,今日这阴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十余名脚夫瞬间撕下伪装,兵器出鞘的寒光刺破晨雾。
当先一手持双钺的桀骜男子一脸亢奋,只是闪身掠出。
“通文馆巴也,请尸祖讨教!”
而其人身后四人随即跟上,却正是此人麾下喜、怒、哀、乐四徒。
喜双手各持一柄沉重短柄双刃板斧,如同疯虎出柙,抢在巴也身后,轮着双斧卷起两道凄厉的罡风,直劈侯卿头顶,势大力沉。
怒则持两柄碗口大小的短柄铜锤,舞动间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招式大开大阖,专攻侯卿中路腰腹,与喜的攻势形成上下夹击。
哀的身形最为飘忽,并不近身,而是身形急退,双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已夹满了十数枚寒光闪闪、形如柳叶的细薄飞镖。瞅准师父及两位师兄的攻势,手腕一抖,镖影便如同疾风骤雨,笼罩侯卿全身各处要害而去。
乐手持一柄狭长的环首刀,却并未急于抢攻,而是紧随喜、怒之后,伺机寻找侯卿的破绽。
与此同时,其余通文馆好手也如狼群般散开,或跃上高处,或从侧翼迂回包抄,明显是要形成一个水泄不通、杀气腾腾的合围阵势,将候卿困在此方。
面对骤然爆发的围攻,侯卿面色不变,足下未动分毫,身形却如风中残荷,倏然摇曳。
巴也的双钺最先及身,分金断玉的寒芒已触及他胸前衣襟,却见侯卿手中骨笛似慢实快,于间不容发之际斜斜点出,不偏不倚,正点在双钺交叉之处。
刹那之间,巴也只觉一股奇异的劲力自钺身传来,竟将他全力尽出的双钺合击之势生生引偏了寸许,擦着侯卿的衣袂掠过,凌厉的劲风将地面春草齐刷刷削断一片。
而就在双钺落空的同时,喜那一对双斧已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至头顶。
但侯卿只是用左脚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后飘然滑出三尺,姿态潇洒飘逸,仿佛闲庭信步。双斧轰然砸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处,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土飞溅。
怒的双锤紧随而至,直捣黄龙,攻向侯卿滑退后露出的中路空门。
侯卿身形未稳,左手却已如穿花拂柳般探出,五指虚张,并未硬接那势大力沉的铜锤,而是在锤风边缘轻轻一拂一带。
怒只觉得一股粘力缠上锤身,仿佛陷入泥沼,狂暴的劲力竟被引偏了方向,两柄铜锤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自己双臂发麻,攻势顿挫。
而三人攻势先后受挫不提,哀那无声无息、如同鬼魅般的漫天光杆镖,亦已笼罩侯卿周身。
侯卿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这暗器扎成刺猬。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猛地一旋,行云流水间,腰后红伞骤然撑出,伞面拂动,竟带起一股旋转的罡风。
嗤、嗤、嗤、嗤!
密集的飞镖撞上这层旋转的罡风气墙,如同撞上无形的滑壁,轨迹被强行扭曲,绝大多数被卸力弹飞,钉入周围的山石树木之中,只有寥寥几枚穿透气劲,也被他骨笛一拍一拂,轻描淡写地扫落尘埃。
乐抓住机会,环首刀如影随形,刀光如绵绵细雨,直取候卿咽喉。这一刀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后者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
侯卿眉头上挑,面对这刁钻致命的一刀,他竟不退反进,身形迎着刀光欺近,右手骨笛闪电般点向‘乐’持刀的手腕神门穴。
这一下快如电光石火,后发先至。乐心中大骇,若不撤刀,手腕必被点废。他刀势急转,由刺转削,刀光划向侯卿点来的手腕,试图围魏救赵。
侯卿却似乎早已料到,点出的骨笛中途变招,由点化挑,轻轻在刀脊上一搭一引,环首刀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一股巧劲带得偏离方向,贴着侯卿的肋下掠过,凌厉的刀气将他一片衣角削落。
电光火石之间,侯卿不过仅凭身法、眼力和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于方寸之地就化解了五人配合之默契、凌厉的连环攻势,一袭白衣始终不染尘埃,始终穿梭自如。
而面对五人及通文馆其他人后续的围攻,拉开身形后,候卿手中骨笛已凑至唇边。
随着笛声响起,四面八方草木间簌簌抖动,无数细如牛毛、色泽暗绿的细小线虫如同被唤醒的潮水,密密麻麻地涌出,迅疾无比地沿着通文馆众人的裤脚、鞋袜向上攀爬,直钻皮肉。
更有嗡嗡作响的蜂蚁振翅飞起,专攻眼耳口鼻等要害。
这些蛊虫虽小,但数量惊人,兼有毒性不一,一旦被其钻入体内,轻则酸麻剧痛,重则扰乱内息,顷刻间便让数名冲在前面的通文馆好手动作变形,发出痛楚闷哼,攻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侯卿脚下步法展开,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鬼魅穿行。他不再直接正面巴也几人的锋芒,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转动红伞突至对方身前。
中招者只觉气血猛地一滞,仿佛有血液要被骤然抽离冻结之感,内力运行瞬间不畅,招式威力大减,有甚者更是迷失心智,兵器脱手,任由候卿取去性命。
巴也脸色大变,暴掠后撤。
“小心,这是泣血录,不要被其留下伤口,必然定是血溅十丈,涸血而亡!”
闻之无不大骇,竟是齐齐一惧。
而笛声再转,清越中带着杀伐之意。
侯卿身后那柄样式精美的长剑,在剑鞘中发出激昂的嗡鸣,随即“锵”然一声,化作一道森冷流光自行离鞘飞出。
长剑如灵蛇夭矫,在空中划出道道轨迹,灵动迅疾,刁钻狠辣。御剑术配合着满地毒虫和泣血录突脸,使得候卿一人将通文馆众人死死缠住。
剑光过处,血花飞溅,又有两名通文馆好手肩胛、大腿被剑气洞穿,惨叫着倒地失去战力,便是如此,亦是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候卿手中的红伞。
李嗣源在外围并未急于加入战圈,他眼神阴鸷,死死盯着侯卿每一个动作。
他江湖阅历丰富,对侯卿这位“血染山河”的隐秘弱点早有耳闻。且在前方交手时,他就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便是每当有通文馆门徒受伤溅血,侯卿那写意从容的身法,总会产生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规避动作。
“果然如此。”
李嗣源心中冷笑,眼中狠毒之色大盛。他猛地暴喝:“所有人,不惜代价,用血污他!不管是自己的血还是谁的血,谁能让血沾到他身上,本太尉授他至圣乾坤功!”
通文馆众人皆是亡命之徒,闻令之下,凶性彻底被激发。
巴也狂笑一声,竟不顾泣血录威胁,一刀划破自己左臂,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他竟将这鲜血当作暗器,运足内力,血珠如剑,径直朝侯卿面门甩去。
更有数人状若疯虎,完全放弃防御,悍不畏死地直接扑向侯卿,张开双臂,任由飞剑在他们身上划开血口,只为用喷涌而出的鲜血去阻挡那袭白衣。
这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战术,瞬间打乱了侯卿的节奏。
面对四面八方泼洒而来的鲜血,他眼中那抹一贯的淡漠有了几分凝重。身法变得有些凌乱,红伞不再主动突脸,而是用来遮挡,御使的飞剑也威力大减,灵动不再。
候卿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用内力外放形成一层极薄的护体罡气,隔绝那些鲜血,但如此便会极大消耗他的内力。
一次险之又险的旋身,避开了巴也甩来的血箭,却差点被喜怒哀乐四人趁机的偷袭刺中,衣袂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略显几分狼狈。
泣血录名声在外,震慑八方,让人不敢硬憾,但其中的弱点甫一暴露,便成了一道自缚手脚的枷锁。
“敢欺负侯卿!找死!”
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炸响,却见旱魃轰然撞开店门,直冲战场。
他根本不用兵器,一掌拍向那个正欲绕后的‘喜’后背,后者心下警铃大作,下意识便双斧交叉回身阻挡,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山石上,筋骨寸断。
而旱魃再出掌,已是狠狠拍向正与侯卿缠斗的巴也,后者感受到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脸色剧变,不得不放弃对侯卿的紧逼,回身全力格挡。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巴也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钺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口鲜血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眼中满是骇然。
旱魃甫一加入战场,就瞬间搅乱了通文馆的围攻阵型。他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对寻常攻势毫不在意,目标亦是明确,就是替侯卿挡下那些“血攻”,分担压力。
他怒吼连连,拳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通文馆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侯卿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然而,好转不长,谷口方向,旋即就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声。
烟尘扬起,黑压压一片人影如同潮水般涌现在视野尽头。李存孝当先的魁梧人影与旱魃几乎相等,而其后的李存忠、李存勇以及数百人之众的晋军骑兵,乃至阴山仆从军疾驰而至。
在李存忠的呼喝指挥下,李存孝狂奔冲向旱魃,而弓箭手张弓搭箭,骑卒挺起长矛列阵,却并不马上冲锋。
旱魃环眼一瞪,毫无惧色。他一边用雄壮的身躯挡在侯卿身前,硬接通文馆一众的攻势,一边猛地从腰间一个特制的厚皮囊里掏出几颗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来。
“都给我滚开!”旱魃声如炸雷,运足臂力,肌肉虬结,将数颗霹雳弹狠狠掷向谷口弓箭手正欲射击的人群相对密集处。
晋军早知炸药的威力,且旱魃臂力惊人,自是连连后撤,但仆从军却并未见识过这铁疙瘩,在李存忠惊惶的呼喝下,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
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和恐怖的冲击波横扫而出。未来得及后撤的仆从军瞬间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凄厉的惨嚎声撕心裂肺。
爆炸不仅造成了惨烈的直接杀伤,更在谷道路径上炸出数个焦黑的浅坑,制造出大片的混乱和恐慌。仆从军瞬间崩溃,晋军的弓手被爆炸和浓烟阻隔,只能在外围逡巡,零星地射出几支慌乱的箭矢。
然而,就在爆炸烟尘尚未散尽之际,一个魁梧如铁塔的身影,竟硬生生从烟与火中悍然冲出,正是李存孝。
他虽被爆炸的气浪冲击得身形微晃,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起灼热的赤红,但其凶悍之气却更盛。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旱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怒咆哮,竟是不管不顾,将至圣乾坤功催至巅峰,周身罡气澎湃鼓荡,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罩,硬顶着身后零星箭矢和尚未平息的冲击余波,如同蛮荒巨兽般,以踏碎大地的狂暴姿态,朝着旱魃猛冲而来。
李存忠在后方厉声指挥:“十弟,缠住旱魃,弓箭手,压制候卿,其他人,绕开正面,冲店!”
李存勇则已翻身跃至高处,张弓搭箭,凭借耳力锁定了候卿,羽箭连环而去,在他身后,被李嗣源带来的殇组织亦是飞掠而出。
旱魃见李存孝竟硬抗爆炸冲来,非但不惧,反而亦被激起凶性。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浑身肌肉虬结隆起。
“来得好!”他竟也迈开大步,迎着那冲过来的李存孝正面撞了上去,两尊同样力大无穷、凶悍绝伦的巨人,便这谷道上,蛮横的冲撞在一处。
就在店内外的激战陷入短暂的胶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喊杀、爆炸和旱魃那魁梧的身影吸引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着陡峭的岩壁滑下。
他身形飘忽,完美避开了正面战场所有的喧嚣与锋芒,鬼魅般绕至古董羹店后方。随即,黑影一缩,如同无骨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缝隙滑入店内。
店内,浓郁的羊肉汤膻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交织弥漫。拔里神玉目光如电扫射,脚步落地无声,迅速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嗯?!”
待他踏入大堂,身形却猛地一滞。
只见大堂中央,一条长凳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随意坐着,双手环抱胸前,小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目光穿透门窗,仿佛在欣赏店外那场血肉横飞的激战。
杀机骤起!
拔里神玉心中警兆狂鸣,当时褚特部一战,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小玩意虽没表现出特别大的危险,但他向来行事狠辣果决,绝无半分犹豫,念头电转间,他已做出决断,此女诡异,必是强敌,趁其不备,一击必杀!
他身形如鬼魅般暴起,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右手自腰间一抹,一柄淬着鸢尾花色蓝芒的细窄弯匕已握在掌中,匕尖直刺莹勾后心。
与此同时,店外巴也眼见旱魃被李存孝缠住,侯卿亦是内力大耗,继续被通文馆一众即李存勇的暗箭逼得略显局促,心中狂喜。
他觑准一个空档,身形如离弦之箭,竟舍弃了围攻侯卿,双钺护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古董羹店大门狂冲而去。
侯卿眼角余光瞥见巴也动作,手中骨笛轻点,逼退扑上来的怒、哀、乐三人,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非但未急,身形反而微微一侧,似乎有意无意地为巴也让开了一丝冲向店门的路径。
店内,杀局已至。
莹勾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就在那弯匕即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她环抱的双手甚至都没放下,只是身形极其诡异地微微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风吹皱。
拔里神玉志在必得的一刺,竟刺了个空,莹勾已不在原位。
下一瞬。
“砰!!!”
古董羹店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大门,被巴也裹挟着狂喜与劲力狠狠撞开。他满脸亢奋,双钺寒光闪烁,厉喝道:“通文馆巴也,特来拜访……”
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他撞开的门扉之后,迎接他的并非是传闻中名登胭脂评榜首的尸祖之首降臣,以及更是神秘无比几乎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冥海无岸莹勾,而是一只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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