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525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你可知从这扬州城,到中原控制的边境,需穿越多少重兵布防的州府?数百里淮南之地,关卡林立,侦骑四布,大江之间,水路要津,陆路隘口,皆在诸藩权贵掌控之中。陛下当下在扬州固有威严,可若脱离皇宫自离,则必然使群臣惊惶,进而激起群愤。而陛下就算想在前线巡视江防时北投,甚至就算可以带上皇后,可宗室又如何带?国丈如何带?而吴王不去,皇后又岂愿独离?天师府道众,或可传递消息,或可藏匿一二,但要护送大活人,尤其是一国之君与身怀六甲的皇后,加上宗室这许多人,穿越这等龙潭虎穴?”

  他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无异于痴人说梦!此举稍有差池,泄露半点风声,便是万劫不复,鱼死网破!秦王遣二位前来,便是要行此等九死一生之策吗?”

  张玄陵一时语塞,许幻眼中满是焦急,陆林轩双手紧握,亦是无措。张子凡则像一头护主又护友的孤狼,浑身绷紧,警惕扫视着所有人,包括陆林轩在内。

  就在张玄陵欲要再辩,厅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时,李星云突然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星云对回头看来的张子凡笑了笑,复而扫过神情各异的张玄陵夫妇,最终,定定的落在了陆林轩脸上,又旋即移开。

  “子凡所言,亦是我心。”

  “师妹……”他没有去看陆林轩,只是微微停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上饶确是因我而入局,没有我,她或许不该这样。而她待我如此,我已对不起你,我又如何能弃她?”

  陆林轩下意识就要开口。

  然而,李星云没有给她出声的机会。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屋顶,投向不可知的远方,“你说不怨我,但我从未原谅自己……这一步错,便步步错,再难回头。”

  “这乱局因‘李唐’而起,也因‘李唐’而延续。我既被推到这个位置,成了这面旗。这个代价,不该让你,或者上饶……就不该将你们牵扯进来承担。”

  ——————

  一晃数日匆匆而过,汴京的气氛迥异于前面两月的轻松,被一种庄重而忙碌的氛围所笼罩。

  登基大典的吉日已定,整个汴京,俨然都在为这改天换地的时刻做最后的准备。

  而秦王府内,除却忙碌之外,更是弥漫着喜悦的气息。

  就在这几日,侧王妃平安为秦王诞下次子,被秦王取名“李岱”,故王府内外,亦是连庆数日。

  这日,萧砚却并没有陪伴雪儿,而是一大早便至偏殿,原来却是礼部缝制数月的礼服已成,需要他亲自试穿一二。

  铜镜前,妙成天、玄净天几个圣姬小心翼翼的为萧砚整理着繁复无比的衮冕礼服。

  所谓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华彩,宽大的袖袍垂落,便见其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当然最夺目的莫过于那顶十二旒的冠冕,白玉珠串成的旒垂落眼前,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半掩着他黑瞋瞋的眸子。

  女帝亲手为他整理着腰间的金玉大带,然后退后一步,唇角含着笑意,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萧砚身上,欣赏着镜中那龙章凤姿,威仪天成的身影,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

  这身象征至尊的服饰穿在他身上,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如何?”萧砚微微侧首,看向镜中,声音清朗。

  女帝仔细端详着,轻笑道:“夫君着此衮冕,气度恢弘,威加海内,实乃天命所归。”

  她顿了顿,语气又带着几分调侃:“只是这旒珠晃得厉害,夫君可要看清脚下玉阶才好。”

  萧砚闻言,不由失笑。然后抬手,示意妙成天等人退下,进而转过身,面对女帝,看着她在烛光下愈发明艳的容颜,却是走到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奏疏,朝女帝的方向递了递。

  “礼部呈上了几个皇后的尊号候选,云姬看看,可有中意的?”

  女帝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绯红,进而嗔怪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转间,竟难得的流露出几分娇羞来,然后轻轻啐道:“夫君!此等事……哪有……哪有问本人的道理?”

  她微微侧过脸,声音低了下去,竟是有几分含羞带怯,“臣妾德行浅薄,配得上什么封号,全凭夫君圣心独断便是。”

  萧砚被她难得流露的娇态逗得开怀,正欲再言,殿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千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启禀大王、王妃,祭酒真人许幻突归中原,当下已至王府求见。”

  这消息虽有几分意外,但张玄陵负责护送陆林轩南下,又让人归来复命也算常理,只是让许幻亲自跑这一趟,倒是没什么必要。

  然而千乌言语未尽,却是又捧进一物,恭敬呈到萧砚面前。

  “祭酒真人并带回了此物。”

  看着千乌手中那方剑匣,女帝凤眸微眯,而萧砚旒珠后的眸子却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揭开剑匣的盒盖,久久无言。

  至此,那柄曾搅动天下风云,辗转流落多年的大唐天子剑,却是终于回归它名义上真正的主人手中。

  仿若登基大典的最后一块拼图,如此铿然落定。

第500章 时势道也

  东方欲白,晓色渐分,钱塘江畔潮声如雷,浊浪排空。

  袁天罡独立于临江的一处高岸之上,一袭旧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面上那张亦是古旧的青铜面具倒映着翻滚的灰黑云层与下方咆哮的巨浪,视线放远,仿佛在凝视天下大势的奔流,又似穿透时空,审视着某种既定的结局。

  远处,一点黑影沿着蜿蜒的江岸徐徐而来。

  但来人看似极缓,但实则身法极快,俄而便已行过数里滩涂,最终悄无声息的登上高台,在袁天罡身后丈许之处静立,海风吹着其人的衣裙,甚至连发髻都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

  “大帅。”

  石瑶亦迎着风眯眼眺望,恭敬行礼,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潮声中,但她知道袁天罡一定能听见。

  袁天罡并未回头,依旧负手望着眼前吞吐天地的海潮,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无波,不过亦是清楚穿透潮声:“江南诸镇,情形如何?”

  石瑶上前半步,盈盈应道:“回大帅,中原那位的诏书及严令已传遍江南。诸镇反应激烈,多数人抵触极深。吴国徐温、张颢,闽国王审知及其族众,楚国马殷旧部以马希声为首,连同依附其上的诸多地方豪强、士族、军将,皆视此为绝户之策。”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他们认为此番非比寻常藩镇归附,一旦依令而行,便是交出累积之权柄、田产、部曲,从此沦为白身平民,难有翻身之机。故眼下正竭力整军备武,串联勾结,欲借大江与淮水天险做困兽之斗,抵抗之心甚坚。”

  “哦?”袁天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事实,“无一例外?”

  “倒并非全然如此。”

  石瑶立刻补充道:“众多势力中,唯吴越王钱镠之长子钱元瓘,见解独到。据宫中消息,此人屡次力劝其父,言道中原一统之势已成,秦王威加海内,政令森严,绝非虚言恫吓。与其负隅顽抗,徒耗民力,最终玉石俱焚,不若审时度势,主动依照秦王政令,纳土归顺,或可保全宗族血脉,甚至为钱氏在未来新朝中谋得一线存续之机,未必没有再起之可能。故,他主张吴越王顺势而为。”

  袁天罡沉默片刻,面具微微侧转,似在聆听,又似在思索,最终只问了一句:“钱镠如何反应?”

  “吴越王年老,颇显犹豫。”

  石瑶据实以报:“他既忧惧中原兵锋之盛,亦不舍经营多年之基业,对徐温、张颢等人之邀约心存疑虑,对钱元瓘之言……亦未全然驳回。观其态,仍在权衡利弊,摇摆不定。然吴越地狭,且地处吴、闽之间,或终不敢首当其冲。”

  如此汇报完毕,石瑶便垂手侍立。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而时值深秋,凉意渐浓,这风掠过汹涌的江面,更添了几分寒意,吹得她衣袂翻飞。

  袁天罡静立片刻,依旧观着远方那永不疲倦的潮水:“江南既然选择困兽犹斗,便继续留意情势。徐温、张颢之流的动向需时刻掌握。”

  “是,属下明白。”石瑶应道,身形却未动。

  风涛声中,袁天罡并未回头,却似背后生眼,看见了石瑶的欲言又止,遂微微侧过几分角度,声音再次穿透风浪:“还有事?”

  而石瑶看着袁天罡挺拔且孤寂的背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出声道:

  “大帅,陛下托张玄陵之妻许幻,已将龙泉剑送至汴梁。此事……您必已知晓。属下以为,龙泉剑意义非凡,纵是陛下不愿再持,大帅亦当设法收回或毁去,为何……不加阻拦?”

  袁天罡头也不回,语气淡然,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利器,终需真主执掌。强留于一不堪重负之人手中,非但不能助其成事,反会招致祸患,于大势无益,徒增纷扰罢了。”

  石瑶闻言,倒并不意外,只是几乎不受控的向前再迈半步。

  “属下斗胆,不知大帅…是否……早已转变心意?认为那天命所归,气运所钟,终究是应在那位中原之主身上?”

  这一次,袁天罡沉默了很长时间。

  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他的神情。只有钱塘海潮永无止境的咆哮、撞击、粉碎,重复着更古不变而又瞬息万变的韵律。

  终于,他缓缓开口:“三百年长生,乱极思治。本帅常以为,天道无常,惟能者居之。故所行之道,乃以绝对之力碾压诸般阻碍,扫荡寰宇,重塑秩序,纵万千杀孽加身,亦在所不惜。刚猛无俦,以强权奠定基石,视万物为刍狗,方为霸道。”

  石瑶静静听着,恭敬而立。

  但旋即,她便听见袁天罡的语气仿佛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似审视,又似一种慨然:

  “直至观其所为,方知此道,刚极易折,戾极难久。强权可慑服一时,恐惧能压制一地,却如这钱塘潮水,涨落有时,终不能真正浸润大地,滋养生机……”

  袁天罡微微停顿,仿佛在重新评估那个他一度试图掌控或抹去的存在。

  “而其看似兼容并蓄,所谓纳天道,取王道,行人道。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又或以菩萨心肠行雷霆之事……已难分明。其之所为,在于不容置疑的推行其律法,不容折扣的贯彻其意志,以无可阻挡的大势,织就一张无所不包的大网。”

  “在这张网中,旧有的一切,乃至于本帅这般欲以强力拨乱反正之人,皆成了必须被涤荡干净的旧疾。以力破力于其而言,只是手段,却非目的,破旧立新,釜底抽薪,方乃大势所趋,亦乃真正的霸道……”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敲击着,似乎并不觉得将这些讲给石瑶听是一件什么丢人之事。

  “相较而言,本帅昔日所为,不过是以暴易暴,循环往复,终究落了下乘。而其所选之路,所处之位,确非本帅最初为这乱世所选之人。然时移世易,天道确也无常,这世间的变数,或才正是真正涤荡乾坤的路径。时也,势也,亦道也。”

  石瑶闻言,倒并未显露出什么惊骇或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历经世事沉浮,洞察人心鬼蜮,本就是世间最顶尖的那一撮聪明人。袁天罡这番话,与其说是惊天的转变,不如说是将她隐约感知到的、却始终未能清晰勾勒的脉络,骤然坦诚的揭示在她面前。

  她沉默良久,那双总是蕴藏着万千心思的成熟美眸微微垂下,落在高台下被潮水反复冲刷、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礁石上,仿佛能从那里看出某种宿命的轨迹。

  她只是在想,数百年的坚守,无数人的牺牲,执着的信念,乃至她自身所经历的一切……在这番‘下乘’与‘上乘’的评判之下,究竟意义何在?难道三百年的光阴,只是一场错误的坚持?难道不良人存在的根基,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那真正的‘道’?

  这种迷茫,倒并非是对袁天罡这一番言语的怀疑。

  正因为她听懂了,看明了,才更加陷入一种无所依凭的迷茫之中。旧的坐标已然崩塌,新的方向却与她,与整个不良人团体,都似乎毫无关联。

  她抬起头,望向袁天罡的背影,再出声时,竟有几分苦意。

  “若真如大帅所言……那我等不良人数百年来之所为,无数忠魂,究竟所为何来?今后,该归于何处?大帅你……又将何去何从?”

  袁天罡静立片刻,竟是转过身来,直面看向了石瑶。

  “不良人曾是帝国的影子,守护旧日的秩序,维系着一种平衡,或是一种执念。时代更迭,洪流不可逆。新时代若仍需影子藏于光后,监察天下,纠补疏漏,肃清奸佞,那么,不良人自有其存续之地。只是旧日的影子,便该随旧梦一同逝去,成为新的影子,此乃理所应当。”

  “至于数百年来之所为,万千忠魂……”

  在石瑶的记忆中,袁天罡的声音好像还是第一次出现了几分干涩,“也并非毫无意义。他们于彼时彼刻,尽忠职守,护持了他们所认知的秩序,纵是歧路,亦是踏于其上的足迹。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便罢。”

  最后,他看了一眼石瑶,只是重新看向身后的钱塘海潮。

  “而本帅既是这一切的起点,那无论是不良人的功勋、罪孽、传承,还是这数百年的执念与轮回,亦将在本帅这里,回归终点。”

  石瑶得到了答案,心中百味杂陈,竟不知是悲是敬,是释然还是更加迷茫。

  她望着那道追随数十年的背影,已知晓他的选择,知道再问无益,只得深深一揖,身形悄然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天色与震耳欲聋的潮声之中。

  高台之上,便唯余袁天罡一人,面对浩瀚江海,久久无言。

  ——————

  晨曦破雾,朝阳初露亭台。

  萧砚独自坐于宽大的桌案之后,神情沉静。

  案上,那方剑匣赫然在目,匣盖已然开启,内衬的明黄绸缎之上,安然躺着一柄古朴长剑。长剑形制宽长厚重,隐有寒光流动,若与太平剑相较,显得更为简朴厚重,却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而萧砚却并未流连于这柄曾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龙泉剑上,而是持着一封刚刚召见许幻时,由她呈上的书信,正逐字阅览。

  “……曾闻此剑,自太宗时起,便为李氏正统之象征,亦为天下权柄之重器。然天下汹汹数百载,祸乱相循,非一剑之利可定,非一人之心可挽。弟才疏德薄,空负其名,难承其重,更恐怀璧其罪,徒引纷争,苦累苍生……”

  字句至此,笔锋略显滞涩,仿佛书写者曾在此处久久停顿。

  “……今兄长起于微末,横扫六合,靖平北地,威加海内,更兼具父皇嫡脉之正朔。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昭然若揭。此剑,于兄长手中,方不至蒙尘,方能真正发挥其定鼎天下、护佑山河之效。”

  “……弟今遣人奉还龙泉,物归其主。唯愿兄长善用之,以手中之剑,廓清四海,以胸中之志,重整乾坤。早日终结这乱世纷扰,予天下万民以太平安居。则弟虽于江南,亦感佩于心,再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