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编钟、礼乐已然就位,乐工们屏息凝神,身着礼服的文武官员也按品秩肃立于台下两侧。
观礼台上,女帝端坐次位,凤冠霞帔,威仪天成。她的身侧次第排去,是盛装而来的降臣、蚩梦、述里朵、巴戈、奥姑等人。
蚩梦难掩兴奋,双眸晶亮,与一旁几日来就和她玩得亲近的阿姐,嘴动身不动的极低的小声嘀咕着。
述里朵神情郑重,扫视全场,极其讲究礼仪;降臣今日倒是难掩几分期待,仿佛不只是来看一场热闹。
李茂贞、王彦章、冯道、李珽等重臣立于台前,静静等候。侯卿也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环胸等待着。
阳光渐烈,盐泽上蒸腾起细微的水汽。
礼部尚书杜荀鹤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面向众人,展开手中明黄诏书,运足中气,高声诵读。由于四下安静至极,故声音洪亮之下,便自然而然的在开阔的盐泽上远远传开:
“维天佑八年,岁在辛未,十月丙辰朔,越若干日……我大唐懿、僖、昭三帝,深谋远虑,遗泽后世,藏宝于龙泉,以待真主,复兴社稷……今有太子祚,昭宗皇帝嫡脉,起于危难,扫荡群凶,廓清寰宇,功盖天地,德服四夷……实乃天命所归,圣德所在……今奉遗诏,循天道,应人心,开启宝藏,取此重器,以资国用,惠泽万民,再兴我大唐煌煌基业……”
诏书洋洋洒洒,极尽溢美之词,将懿宗、僖宗、昭宗的“深谋远虑”与萧砚的“功绩德行”紧密结合,最终归结于“天命在此,非君莫属”。
“……百官朝贺!”礼官最后高声唱道。
声浪如潮,台下文武百官,连同周围将士,齐刷刷躬身揖礼,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动着空气:“恭贺秦王殿下!天佑大唐!万岁!万岁!”
山呼已毕,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天地中央的那个人影,缓缓向着盐泽中央而去,最终停在那阶梯入口处。
正略略慨然而心潮起伏的李茂贞在女帝的注视下,当即心下一凛,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长匣,稳步上前,躬身呈给萧砚。
萧砚开启木匣,而由于入口向外一圈都被隔离,群臣压根看不清匣中那柄长剑是什么形势,故在所有人眼里,都认为此剑便是萧砚之前几度离开汴京时,交给女帝那柄先斩后奏的太平剑。
他持剑,缓步走向那尊鎏金棺椁。
棺椁之上,有两个奇异的凹槽,一处形似剑鞘,另一处则隐约有血脉图腾之状。
萧砚取出龙泉剑,随即,将整柄龙泉剑稳稳地嵌入那剑形凹槽之中,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凝视着一旁的凹槽片刻,双指并拢,用罡气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便将流淌着鲜血的手掌,按在那个血脉图腾状的凹槽之内。
鲜血浸入凹槽,沿着其上细微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滋滋声。
天地间仿佛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源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响起。金棺缓缓向下沉陷,而后收进一旁的地面之下,便由此露出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宽阔石阶。
一股混合着泥土、尘埃与多年密封气息的风从下方涌出。
石阶深处,点点长明灯依次自发亮起,绵延向下,照亮了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道路,幽深不可见底。
萧砚注视其底片刻后,对李茂贞颔首示意了下,后者遂上前取下龙泉剑,放入木匣之中。
因为早已有诏令,女帝与降臣等女亦从观礼台上赶来,在萧砚当仁不让的率先进入后,紧随而入。
李茂贞、朱友文、公羊左、温韬、上官云阙、钟小葵等夜不收护卫,以及王彦章、冯道、李珽等大部分重臣,也依次小心翼翼的跟上。其余人等则留在原地,屏息等待。
阶梯漫长,越是向下,空气越是清凉,带着陈腐的气息,却又因长明灯的存在而不显阴森。两旁石壁开凿得十分平整,看得出当年的工程极为浩大。
不知过了多久,萧砚终于踏足实地,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当真正目睹地宫全貌时,包括萧砚在内,所有人都仍被深深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一根根需数人合抱的盘龙石柱拔地而起,直撑穹顶。灯火延伸至视线尽头,照亮了这沉睡数十年的地宫。
而目光所及之处,却尽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无数巨大的箱笼、麻袋、以及蒙尘的货架。
有些箱笼因年代久远已然腐朽塌陷,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铤、串好的铜钱,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另一侧,则是大量锈蚀严重的兵甲刀枪,虽已不堪再用,但其数量之巨,重新熔铸之后,显然亦可足以装备数支大军。
更远处,是堆积如山仔细包裹防潮的布帛绸缎,尽管色彩黯淡,甚至有些已腐烂发霉,仍可想见其昔日辉煌。还有一个个巨大的陶瓮,里面想必是早已炭化的粮食。
地宫四周,还依壁开凿出许多石室,有些里面摆放着书架,其上竹简、书卷堆积;有些则陈列着各种奇异物事,在幽暗的光线下难以辨清全貌。
其规模之宏伟,财富之巨万,远超所有人最夸张的想象。这才是一个帝国在不计一切后展现出的真正底蕴,是三朝帝王为延续国祚而积累的最终底牌。
但这一片财富之海,却依旧并非是最让人震撼心神的。
真正让人膛目结舌的,还有那在灯火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之中,依着石柱、靠着石壁、甚至整齐跪伏于地的一尊尊化成石像半跪的人影。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分不清是雕塑还是真人,只是如此形成了这一片片沉默的阵列,像是帝国最终的丘墓。
一种历史的苍凉与压迫感扑面而来,让所有步入此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连最跳脱的蚩梦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降臣亦是略略虚眸,看了眼那个在人前一直负手于后的人影。
队伍在这寂静而庞大的地宫中默默前行,唯有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回荡。穿过这片令人压抑的区域,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石门,被温涛摸索打开后,石门之后,便是一条更为宽阔平整的通道。
通道尽头,则隐约可见一座高台。
趋近再看,那高台以汉白玉垒砌,四周雕栏玉砌,气象森严。台上一张宽大的髹金雕龙石椅置于中央,虽非龙椅,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石椅之后,整面石壁被雕刻成一条巨大的、盘旋腾飞的五爪金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龙目似用宝石镶嵌,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光。四周石壁上,刻满了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等象征皇权的繁复图腾,端让人心折。
而石椅之前,则是一张同样材质的长案。
这里,便是地宫的终点。
所有人都瞬间下意识止步于此,便是四下探查有无危险的夜不收亦也停下。
而萧砚几无顿挫,只是独自一人,如此缓步登上高台。他脚步沉稳,在寂静的地宫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台下众人驻足仰望,目光尽数聚焦于他一身。
石椅之前的长案,造型简单,唯表面光滑如镜。而案上别无他物,只静静放置着一方尺见方的宝盒。盒身漆黑,似木非木,似金非金,透着一股古拙气息。
他凝视那宝盒片刻,伸出手,轻轻打开盒盖。
没有如何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异象纷呈。盒内只是妥帖地衬着明黄锦缎,锦缎之上,安然卧着一方玉玺。
其色青碧,温润通透,方圆四寸,纽交五龙,肩部刻着一行‘大魏受汉传国玺’隶字,略略转动,便可看见另一侧还有‘天命石氏’的刻记。
非只如此,玉玺四角之一,明显磕破,却是被人用赤金补缀,而金玉交加,青黄浸染,无需拿在手中,便已感觉有一股子温润的感觉传遍周身。
此物雕工古拙,如此安然卧于此处。竟让人看不出它已是历经无数传奇,辗转千年时光。
它就这样安静的出现在这里,仿佛只是沉睡了一场,等待着能再次执掌它的人。
萧砚凝视片刻,一手下意识的按在腰间,另一手探入盒中,将那方传国玉玺稳稳托起。
玉玺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玉石,而这种沉,亦实在无法言明。
他手臂平稳,缓缓将玉玺高举过顶,迎向地宫中长明灯的光辉。灯火映照下,螭钮五龙熠熠生辉,玺身内敛光华流转,那抹金角更是璀璨夺目。
无需言说,台下所有目睹之人,女帝、降臣、述里朵……李茂贞、冯道、李珽、王彦章……
无论他们此前心怀何种念头,在此刻,却都只是屏气凝神,望着这枚在天家流传上千年,象征天命皇权的国器。
而萧砚只是微微调整角度,似在辨认玉玺下方正面那八个以虫鸟篆精心镌刻的字符,进而轻轻出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念毕,余音袅袅。
“万岁!”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一声,声音甚至因激动而止不住的颤抖。
紧接着,所有的人都齐刷刷跪伏于地,头颅深深低下,用尽全身的气力,如同山崩海啸。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地宫巨大的空间内反复冲击、回荡,震得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那盘踞于石壁之上的五爪金龙,在摇曳的灯火与沸腾的声浪中,仿佛也欲活过来,腾空而去。
萧砚独立高台,单手擎着那方承载了太多重量的传国玺,进而折身,回顾来路。
天命在此,人心在此。
时代的选择,似乎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第502章 君临天下(上)
解梁盐泽之下,地宫肃穆。
长明灯连绵如星,将整座地宫映照的正好,光线恰到好处的聚拢在汉白玉高台之上,映着那道独立绝尘的身影。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屏息跪伏,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方象征天命的传国玺,更聚焦于执掌它的那个人身上。
萧砚的目光从玺身上那八个古老的虫鸟篆字上收回,进而旋即将其随手放入宝盒中,区区死物,便是冠上了一层天命,他也从未放在心上,能有便有,若不能有,他便是天命。
此物的价值,或许真的当得上国器一说,但与眼前的一切相比,重要性又实在小得多,君不见自古常有抱着玉玺自焚的君王,只有坐拥这一切的,是逼迫前者自焚的那一方,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合上盒盖,转身望向台下:“平身。”
众人依言起身,垂首恭立。
“李茂贞,朱友文。”
“臣在。”二人即刻上前,躬身听令。
“此地所藏,乃先帝遗留复兴之资,亦将是未来新朝抚育万民之本。”
萧砚的目光扫过地宫中那望不到尽头的箱笼、麻袋、货架:“着你二人总责启运之事。金银铜钱,分等量批次,由殿前司精锐押送,循漕运水路,稳妥运抵汴京入库。李茂贞主理调度,朱友文率部沿途护卫督运,清靖河道,确保万无一失。夜不收会协助你们,沿途所有关隘、码头,皆需严密监控,若有宵小窥伺,立斩不赦。”
李茂贞似乎有一个惊愕的反应,但动作幅度很小,只是与深知责任重大的朱友文一并凛然抱拳:“臣等领命,必不负大王重托!”
萧砚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冯道。”
“臣在。”
“那些锈蚀兵甲,堆积于此,徒耗岁月,便由此运往太原,熔了它们。着你兼领工部尚书,由工部督造,尽数熔铸成犁铧、锄铲、镰刀……一切利于农耕之器。开春之后,由朝廷统一调配,分发至天下各州县,特别是战乱创伤未复、农具短缺之地,配给天下民户,促进生产。”
冯道眉毛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深深一揖:“大王仁德,泽被苍生。老臣即刻着手办理,定让这些杀伐之器,尽化为哺育万民之甘霖。”
萧砚略略颔首,目光再度扫视人群:“张文蔚。”
“臣在、臣在!”老好人张文蔚猝不及防,赶忙出列。
“关于熔铸一事,户部需造册登记,明确去向,若有官吏敢从中克扣牟利,以贪墨军资论处,无论何人,为首者俱皆夷三族,余者凌迟。”
“臣遵旨!”张文蔚心下一震,却是当即俯首。
安排完这两桩最紧要的事,萧砚才对众人道:“其余布帛、粮秣、古籍等物,由夜不收、户部会同清点造册,酌情处置。霉变不可用者,就地于河东道或周边州县赈济贫民;完好的,陆续运回汴京。”
“臣等遵旨……”
命令即下,群臣却是马上各有司职。一些相关区域暂且封锁不提,萧砚又留了公羊左协助朱友文全权清查、监督运转一事,同时不忘告诉朱友文,让其随便挑选地宫中的所谓神功秘籍,挑选完成后则入库编册。
处理完这些,萧砚缓步走下高台,将盛放玉玺的宝盒亲手交给一直静立人群之前的女帝。
而女帝迎上他的目光,凤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光彩,轻声道:“殿下。”
一旁的述里朵看着被女帝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宝盒,眼神难免有一瞬的痴迷,但旋即就迅速移开,重新落回萧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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