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不料陆林轩竟是对她轻轻点头,进而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上饶咬了咬下唇,终是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将襁褓小心翼翼的递出。
而后,便见一双稳健有力的手伸来接过了孩子,动作间,居然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感,仿佛常做此事一般。
萧砚低头端详着怀中的婴孩,女婴似乎被这番变动惊扰,小嘴咂摸了一下,又继续酣睡。阳光洒在她粉嫩的脸颊上,绒毛清晰可见。
“女儿家好啊,”萧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一声,“瞧着便让人心静,不像小子,皮实得紧,片刻不得安宁。”
他话音才落,身旁那位宫装美人便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语带嗔怪道:“哦?听陛下这意思,是嫌臣妾与雪儿给你生的阿稷和阿岱太过闹腾,嫌他们是小子了?”
一旁的蓝衫女子也抬起袖口,掩在唇边,发出低低的轻笑,却不接话,只是拿眼瞧着萧砚。
萧砚闻言,不由哈哈一笑:“云姬何出此言?朕岂是那般不知足之人?朕只是见这小姑娘玉雪可爱,心生感慨罢了。朕的皇儿,皆是天赐之福,都是朕的心头至宝,欢喜还来不及。”
他复又低头看了看孩子,然后转而看向依旧紧张低头的上饶,问道:“孩子可曾取好名字了?”
上饶这才像是感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回道:“星云……他之前斟酌了许久,总说要多想想,还未……还未定下……”
萧砚略一沉吟,便道:“既然如此,朕便自作主张一回,替她取个名吧。乱世得安,便是大幸。愿她此生平安喜乐,岁月永安。便叫‘李永安’,如何?”
说罢,他也不等上饶反应,便随手解下腰间佩戴的白玉玉佩,轻轻放入襁褓边缘,然后声音平常的说道:“仓促之间,朕这做伯父的,也未及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枚随身带了许多年的小玩意,暂且抵上,佑她平安长大罢。”
上饶看着那枚落入女儿襁褓中的玉佩,一时怔住,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还未来得及从萧砚起名的过程中反应过来。
不止是她,眼见这一幕,连陆林轩都略显诧异。
天子随身之物,意义非凡,如此轻易便赐予一个“伪帝”之女?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轻轻拉了一下还在发怔的上饶的衣袖,率先跪拜下去:“陛下赐名赐玉,恩重如山,罪女代师哥叩谢陛下天恩!”
上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跪下,声音细若蚊蝇:“民妇……谢陛下恩典。”
萧砚笑了一笑,将玉佩在襁褓中掖好,然后小心的将孩子递还给上饶。
上饶慌忙接过女儿,仍觉脑中一片混乱,仿佛置身梦中。
而待上饶抱着女儿退后,萧砚脸上的温和笑意便渐渐敛去,他转身,重新面向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负手而立。
“朕知道李星云的为人,他本性不恶,甚至可说是过于仁弱。若说他野心勃勃,一人便能聚众抗朕,那是高看他了,也小看了江南这摊淤泥里为了权势苟延残喘的虫豸之心。”
他抬起手,手臂舒展,从左至右,徐徐划过眼前水天一色的辽阔景象。
“即便没有他李星云坐在那个位置上,朕也一样会来。朕要涤荡的,不仅仅是这摊区区的割据乱局,更是这数百年来,为了让顶层那寥寥少数人能够继续醉生梦死、歌舞升平,而不惜践踏万民、兼并土地、滥用严刑酷法、横征暴敛以填无穷欲壑、垄断所有向上途径的——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都积重难返的积弊!”
上饶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抬头辩解:“陛下明鉴!星云他……他真的从未纵容过奢靡,他自己衣食住行都极为节俭,他也想革除弊政,只是……只是徐温他们……”
萧砚没有回头,却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那他可曾想过,正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徐温、张颢才能借他之名,更加肆无忌惮地盘剥地方、结党营私?他之存在本身,无论他意愿如何,都已成为江南百姓持续受苦的缘由之一。这一点,他可曾真正深思过,又可曾及时有过决断?”
上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徐温等人的所作所为,她虽身在宫中,又岂能毫无察觉?只是以往,她总是下意识地认为那是权臣跋扈,与她的夫君无关。
此刻被萧砚点破,她才恍惚意识到,那个位置所代表的含义,远非个人品行能够简单洗刷,如若没有李星云,江南起码握不住那个对抗萧砚的“名分”,坚持不到今日,便会土崩瓦解。
萧砚视江南群雄为待清除的“虫豸”,而李星云,恰是让这些“虫豸”得以暂时聚拢,用以延长这场割据的那点微光。
上饶的脸色渐渐苍白,遂求助般的望向陆林轩。
陆林轩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道:“陛下此言……是否意味着,无论师哥本心如何,他都……难逃制裁?”
萧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烟波浩渺之处,不答反问:
“陆林轩,你与李星云相识于微时,知之甚深。依你对他的了解,若他此刻站在这里,亲耳听到朕这番话,明知自己最终的结局可能不容乐观,他是否会认同朕今日涤荡江南的举动?他是否会觉得,用他一人之声名乃至性命,若能换取这江南万千黎庶日后得以安居的一线可能,是值得的?”
楼顶一片寂静,只有湖风掠过飞檐,带走细微的呜咽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林轩身上。女帝、姬如雪、述里朵、降臣等人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陆林轩沉默了良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良久,她抬起头,一字一句的答道:
“他会。我相信师哥一定会。正如我当初在江陵对陛下所言,我一定会让师哥如陛下一般,不负天下。他在扬州,明知势单力薄,仍决意发动兵变,欲铲除徐温、张颢,便是明证!他心中……从来都有百姓苍生,只是…身不由己,力有不逮……”
听到这番话,上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不知道这番对答到底对李星云而言寓意着什么,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关于“结局”、“性命”的论调,让她看不到半分李星云能被宽恕的可能。
但就在这时,萧砚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陆林轩坚定而带着悲壮的脸庞,看过上饶茫然中夹杂着一丝希冀的眼神,又掠过身边诸位妃嫔若有所思的容颜,突然一笑。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衔远山、吞长江的浩浩汤汤,笑了几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慨叹,几分豪迈,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寂寥,而待笑罢,才忽而笑吟道: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他微微停顿,楼中唯有风声过耳。仿佛在问这天地,也像是在问自己,然后缓缓接道,“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声音落下,清风阵阵,远山回响,便是连洞庭湖的波涛声似乎都变得轻柔了许多。
女帝眼中瞬间闪过异彩,述里朵亦是美眸中大放光芒,姬如雪若有所悟,降臣更是唇角勾起,瞥了萧砚一下,复而对着远处天地骄傲的抬起下巴。
其他诸妃亦神色动容,沉浸在这超越个人恩怨、囊括四海苍生的宏大胸怀所带来的强烈冲击之中。
而萧砚转过身,只是看向上饶和陆林轩,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无可撼动的自信:“朕若连一个李星云都容不下,又何谈容得下这万里江山,兆民百姓。又何敢登此楼,咏此句?”
风从八百里湖上来,吹动在场每一个人的衣袂发梢。
上饶怔怔看着那个负手而立,身影在湖光山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的年轻帝王,怀中的女儿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咿呀声。她低头看去,便见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静静躺在襁褓之中。
于是,这位曾经娇蛮任性、大胆又胆怯的上饶公主,却是终于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清晰意识到,她的夫君以及整个江南,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而江南的未来,也早已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走上了一条注定截然不同的道路。
此刻,她身旁陆林轩心中原有的一切情绪,也似乎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宏大东西所取代。那是什么,她一时还说不清,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仿佛开阔了许多。
她想起师兄曾经向往的侠义,想起他口中那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
她想,原来师哥口中的大侠,并非只是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而是,还可以如眼前人这样。
第530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十一)
长江大雾弥漫,千里不绝。
天色未明,水汽贴着江面翻滚,将视野压缩在数十丈内。庞大的舰队在这片混沌中缓慢溯流而上,桨橹破水的哗啦声闷在雾里,在船只间听着很遥远。
旌旗湿漉漉的垂着,偶尔在微风中晃动,露出模糊的“唐”字或将领的姓氏旗号,旋即又被水汽浸透,恢复成垂落的模样。
站在楼船最高处的甲板上,假李能感到水汽凝在甲胄上,又顺着甲片的缝隙,慢慢浸湿内衬的衣衫。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不喜欢眼前这片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的江面一样。
徐温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倒并没有着甲,只一身紫袍,外面罩了件防水的油绢披风,略显灰白的须发上也沾了些水珠。
他看起来比假李平静得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己方舰船的阵型保持,以及传令兵通过旗语和灯火传递的讯息,双手习惯性的拢在袖中,姿态沉静,倒真像是在欣赏这片江景。
“陛下,徐相。”
一名水军将领登上甲板,快步走近,低声禀报道:“前锋已再次与武昌守军取得联络,樊港、蕲州方向暂无北军大队舰船活动迹象。”
假李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算作听到了。
徐温则微微颔首,对那将领吩咐道:“传令各军,依序进入武昌水域锚泊,各部务必谨慎,同时加紧加固樊港、蕲州两岸防线,不可懈怠。”
“得令。”
待将领走远,徐温才向前挪了半步,与假李并肩望向雾霭深处,捋了捋被水汽润湿的胡须,缓声道:
“陛下,北军水师新胜,士气正盛,其火炮之利,犹在耳闻。我军虽众,汇集了吴越、闽地乃至整个江东的水师力量,然新合未久,将心…未必如一啊。此番救援鄂州,老夫以为,需以稳为主。若能以势迫退王彦章,解了鄂州之围,便是大善。切不宜因怒兴师,急切求战。”
假李略略点头,只是问道:“鄂州情况如何?”
“王彦章围得很死,但城未破。只是……岳州已失,秦彦晖力战不敌,最终自刎殉城,算是为楚国尽了忠。”
徐温顿了顿,继续道,“北军火炮犀利,水战陆战皆然,当时光州便是被王宗侃以此物奇袭而下,鄂州能撑到如今,已属不易。”
又是火炮。
假李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李星云的那柄仿制龙泉剑,才稍微定了定神。
“只要鄂州还在,我们就有机会。”假李像是在对徐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机会自然是有,只是……需上下同心,方能抓住。”
徐温这番话里有话,假李听得出来。他正想再追问些什么,便见一名徐温的亲将快步登上甲板,径直走到徐温身边,俯身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过亲将的耳语,徐温拢在袖中的手瞬间紧握了一下,但他的脸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向假李,微微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些琐事需即刻处理,暂且告退。”
假李摆了摆手,看着徐温随着亲将快步走下甲板,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他心头那股被雾气引出的莫名烦躁感,便再次不受控制的升起来。
这老狐狸,永远藏着掖着,不知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舰队在浓雾中艰难前行,终于陆续抵达武昌水域,在引航小艇的指引下,于指定区域下锚停泊。
假李在码头接见了武昌城及北面樊港守军的一应将佐,接受了他们的拜见与效忠宣言后,便带着一众文武官员,进入了城中临时充作行辕的官署,然后马上就召见了石瑶等一众不良人。
当徐温带着钟泰章与几名心腹大步踏入厅堂时,便见假李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郁。
除此之外,假李下首还坐着面色的张子凡,以及一旁素手斟茶的石瑶,天机星司马晦、天猛星李嗣骁等不良人也赫然在列。
这些人,不久前还曾几乎攻破他的府邸,欲取他老命,但徐温此刻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色,仿佛那些厮杀从未发生。他的目光只是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了站在堂中,手中拿着一份明显是来自北朝邸报的镜心魔身上。
徐温看了下假李阴沉的脸,最后落在那份在江南已不算新鲜的邸报上,嘴角扯出一道看不出笑意的弧度:“哦?中原莫非又有什么新鲜事了?念来听听,也让老夫见识见识,北朝那位皇帝,近日又有何高论。”
镜心魔便微微躬身道:“回徐相,是北朝皇帝亲笔所著的一篇文章,刊载于其邸报之上,传阅四方。”
徐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走到一旁空着的座椅前,拂衣坐下,好整以暇的说道:“这厮又有新作了?倒是雅兴不浅。念吧,让大家都听听。”
镜心魔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假李。
假李面无表情,只是冷冷道:“徐相既然想听,就念吧。”
镜心魔这才展开邸报,念诵道:“洪武元年春,予过巴陵。闻鄂州既下,洞庭波平,遂登岳阳楼以观形势……”
徐温本正慢条斯理的捋须听着,不过当“岳阳楼”三字从镜心魔口中念出时,他捻着胡须的手指便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而后忍不住打断道:“岳阳楼?这厮……萧砚已到岳阳了?!”
假李依旧沉默着,没有回答,但他的脸色明显更阴沉了。
徐温的目光迅速扫过堂下众人,只见石瑶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司马晦和李嗣骁虽面色不变,但眼神细微的闪烁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张子凡则是微微蹙眉,似乎正在仔细品味着文章中的意味。
这些反应,让徐温的心又沉下去几分,脸色也更加阴沉。
“继续念!”他声音莫名带着几分急促,对镜心魔吩咐道。
镜心魔顿了顿,便继续念道:
“……今观之,楼台半圮,烽烟方息,然其地控荆襄,襟带三湘,商旅不行,市井萧然。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此诚东南形胜之地,非久寂寥者也。”
“待他日烽燧尽熄,流民归田,当再临此楼,广辟市舶,使千帆竞渡,百工云集。则春和景明之日,非独沙鸥锦鳞之乐,更有闾阎扑地,舟楫连樯之盛;皓月千里之时,不惟渔歌互答之趣,犹闻弦诵相闻,货殖流通之声。登斯楼也,当见民生安乐,四海升平,其喜洋洋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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