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常,听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但一旁的姬如雪原本正望着湖面出神,闻言后,却是不禁睫毛微微一颤,耳根处也微微透出些许淡粉,但她并没有转头,只是垂下眼睫,盯着楼板细微的木纹,轻轻抿了抿嘴唇,将这一抹突如其来的笑意或赧然悄悄藏起来,仿佛那楼板下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那处阁楼,她如何能不记得?永世难忘。那一夜的月华,初次的悸动与缠绵,此时都被他这看似随口的“推窗便是满眼湖光”轻轻勾连起来。
想到这里,姬如雪终究忍不住悄悄抬眸,轻轻瞪了萧砚一眼。这个登徒子,最是惯会这般捉弄人了……
稍后一些的千乌,唇角亦不由微微弯起。她心思细腻,目光在姬如雪微染霞色的侧颈上一转,便若无其事的移开,望向湖面,也不点破。
萧砚自是将姬如雪那副强自镇定又难掩羞意的情态收入眼底,见她悄悄瞪自己,便失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就此多说,仿佛真的只是惋惜一处风景的消逝。
而女帝闻言,则只是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自然接道:“陛下若觉得遗憾,不若敕令地方官府,待局势稳定后,按旧制在原址重修那座阁楼?也好留个念想。”
萧砚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众人,脸上的些许怅然已经收起。他摆了摆手,温言道:
“不必了。我一时有感而发,岂能因此而兴土木?一座楼阁的价值,在于它是否被生活在此地的人们所需要。若日后岳阳商贸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游人慕名而来,即便没有我的敕令,这里也自会集资建起新的亭台楼阁,那才是富有生机的景象。若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即便我下旨建起琼楼玉宇,也不过是座无人问津、徒耗钱粮的空中楼阁罢了。兴废之事,当顺应时势民心,而非取决于个人一时的喜恶。”
他话音落下,女帝若有所思,缓缓颔首,眼中流露出深以为然的赞许。
第一次得见江南烟波浩渺的述里朵,此刻也不禁回过神。
她望向萧砚,亦不由顺着他的话浅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妾见惯了穹庐旷野,今日方知江南山水之瑰丽。然无论是草原的毡帐,还是江南的楼阁,其根本皆在于庇护生息,承载烟火人间。顺应民心所需而建,方是长久之道。”
她话音方落,女帝正待出言,楼梯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只见钟小葵快步登楼而来,一身飞鱼服衬得她愈发娇俏。
她行至萧砚身侧数步处停下,抱拳一礼:“陛下,人昨日已平安抵达蒲圻,锦衣卫正护送往岳阳而来。”
萧砚闻言,只是随意颔首:“妥善安置便是。”
“是。”钟小葵领命,又对女帝及诸位妃嫔微微一礼,便悄无声息的退下岳阳楼。
这小插曲并未打破氛围,萧砚继续与众女凭栏观景,讲述一些趣事,楼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湖风吹过飞檐铃铛发出的细微清响,和远处水面传来的船舰破浪声。
与此同时,在蒲圻通往岳阳的官道上,几辆马车在一队锦衣卫缇骑和一些天师府道人的随行护卫下,正向着西面驰来。
中间一辆马车内,便正坐着上饶公主、陆林轩和天师夫人许幻。
上饶公主怀中搂着一个襁褓,裹在其中的女儿睡得正沉,她的脸色却依旧苍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深切不安,不时透过车帘缝隙,紧张地望向外面陌生的景致。
陆林轩坐在她身旁,只是佩剑横于膝上,神色镇定,不过亦是偶尔出神怔怔良久。
许幻坐在对面,看似闭目养神,但眉心微蹙,手指不时轻颤,显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天师府上下虽已在锦衣卫的安排下安然无恙,潜伏于江南各地,但她仍难免牵挂身陷扬州的丈夫与儿子,只是因为要护得身边三人的周全,所以才尽可能的保持平静。
感受到马车速度渐缓,陆林轩便轻声道:“快到岳阳了。”
上饶闻言,抱紧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声音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林轩,我们…这就要去见……那位了吗?”
陆林轩伸手轻轻覆住上饶的手背:“嫂子不必过于忧惧,九哥若真有恶意,当初在江陵便不会放我南下,更不会特意派人关注我们的安危,他既愿主动见我们,至少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之余地。”
对面的许幻缓缓睁开眼,接话道:“陆姑娘说得是。公主细想,若天子真欲对国主赶尽杀绝,又何须大费周章保全我等?天师府上下得以安然转移,亦是得了锦衣卫的暗中协助。此番召见,未必是祸。况且,我观天子,虽手段雷霆,却非滥杀之人。所言所行,皆有分寸。“
陆林轩闻言点头,亦再度对上饶笑了笑:“是啊嫂子,他若真是那般不讲情理之人,我也不会安心带你与小侄女前来。待会儿见了面,我们只须坦然相对便是。“
上饶听着二人话语,肩颈稍稍松弛,虽眼底仍藏着不安,却不再如方才那般惊惶。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稚女,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孩子的睡颜中得到了几分勇气。
陆林轩的目光掠过窗外渐近的连营轮廓,便轻声道:“看,到了。”
第529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十)
临近岳阳城,马车继续向前。
车厢里,上饶公主将怀中的襁褓紧了又紧,尽管有陆林轩和许幻一路的安抚,但越临近目的地,一种莫名的惶恐便在她心下越发清晰起来。
她忍不住再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怯怯的观察着窗外。
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北军营寨。
与想象中破败混乱的景象不同,那些营寨壁垒分明,旌旗在风中舒卷,甲胄鲜明的兵士正在按部就班的巡逻、操练,除了必要的号令与脚步声外,竟听不到多少杂乱的喧哗。
民夫推着满载粮秣的独轮车,在划定好的路线上井然有序的穿梭,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有相应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高处巡视。
这股森严整肃的气象,与她在扬州所见的任何军队都不同。
记忆里,无论是徐温的精锐牙兵,还是张颢的骄横部曲,亦或是各地节度使貌合神离的兵马,都难免带着一股骄横或颓靡之气,扰民之事时有发生。而眼前这支军队,肃杀中却透着一种恍若错觉的纪律性,让她莫名的感到一种压迫,却又并非源于对个人安危的恐惧。
马车行至岳阳城东门外,因城墙下聚集了不少百姓,速度放缓,便见这些百姓正仰头看着几名吏员张贴大幅告示。
而一名吏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亦正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大声宣讲。
“…即日起,废除伪朝所设一切苛捐杂税。过往欠缴,一律勾销。今岁夏税,全数免征。”
“…均平田亩,抑制兼并,核查户籍,还田于民。”
“…严惩贪腐,肃清吏治,有冤屈者,可赴新设之按察司呈报……”
人群起初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脸上虽多是惊疑者居多,但随着那吏员反复宣讲、耐心解释后,那一道道面孔上的惊疑便逐渐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白发老翁颤巍巍地向着告示拱手作揖,有衣衫褴褛的妇人偷偷用袖口擦拭眼角,更有许多人激动的高呼起圣天子来,激动莫名。
上饶怔怔看着,那些词语她并不完全陌生,在扬州时,李星云偶尔对着空荡的大殿叹息,也曾提及过类似的理想,却总是被徐温、张颢等人以“国库空虚”、“时局艰难”为由搪塞过去,最终沦为纸上空谈。
如今,这些话却由征服者的身份,在这新附之地,如此郑重的颁布出来,并且似乎真的在切实执行。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陆林轩。后者也望着窗外,眼神复杂,她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却会偶尔无意识的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一下。
“他们……真的在做这些?”上饶的声音很轻,似乎有些茫然,像是在问陆林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理清这颠覆她认知的景象。
陆林轩闻声,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转向她,苦笑了下,随即正色道:
“是真的。‘均田亩、削苛捐、肃吏治’,这并非临时收买人心的口号,而是陛下在中原立足之初,便一直在推行的事。我在汴梁时见过,流民得以返乡,田亩被重新分配,官府确实在清丈土地,严惩贪墨。只是没想到,他们刚拿下此地,脚跟尚未完全站稳,便如此急切的将这套方略搬了过来……”
她对面的许幻此时也睁开了眼睛:“陆姑娘所言不虚。天子治下,与这江南,确有许多不同。政令之推行,往往雷厉风行,少有江南这般层层盘剥、阳奉阴违之弊。天子其人,似乎尤为厌恶空谈,更重实效……”
她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那渐渐远去的告示牌和人群,轻声道:“或许,在天子眼中,让百姓即刻得到喘息,比任何虚文缛节都更重要吧。”
上饶听着两人的话,沉默下来。
陆林轩亲眼所见,许幻亲身经历,她们没有理由骗她。
这让她心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困惑所取代。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那个中原天子真的是这样一个人,那李星云和她……究竟算什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恐惧和抵触,又是否建立在流沙之上?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乱成一团,再无言语。
马车没有进入岳阳城郭,而是沿着湖畔道路,径直驶向那座闻名天下的楼阁。车停稳时,上饶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分。
她靠着车厢壁,不由将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温热的额头,心下再度有些莫名的恐惧起来。
那个能让王彦章那般可止江南小儿夜啼的悍将俯首听命,能令凶名在外的锦衣卫井然有序,又能如此迅捷推行这般政令的中原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召见自己这个敌国国主的妻女,又想做什么?
但由不得她多想,也由不得她犹豫,车驾在楼前停稳,车帘被人掀开,早已等候在此的钟小葵迎了上来。
钟小葵领着一行锦衣卫,扫过马车上下来的三人,先是抱拳一礼,复而语气公事公办道:“陛下已在楼上。例行检查,请三位见谅。”
上饶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的护住孩子。钟小葵的目光扫过襁褓,声音放缓了些:“夫人放心,只是确保万全。”
说罢,侯在一旁的锦衣卫女史便当即上前,对着三人进行了全方位的搜身检查,上饶自然难免有些局促,陆林轩倒只是坦然受之,还不忘低声安抚一下上饶。
检查完毕,钟小葵便侧身让开道路:“请随我来。”
三女跟随钟小葵拾级而上,踩在阶梯上,脚步声便不断在空旷的楼内回荡。
上饶感觉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上一级台阶,似乎就离那个决定她和李星云命运的时刻更近一步,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都因为紧张与莫名的恐惧而模糊起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怀中的女儿。
越往上,光线越亮,湖风的气息也越发清晰。
而即将登上顶层时,便听见一阵清朗平和的男人话语声随风飘了下来,似乎正在讲述着什么故事,语调不疾不徐。其间夹杂着几声女子轻柔的附和与低笑。那气氛,竟是出乎意料的……闲适与融洽?
上饶脚步微顿,回头诧异的看了下陆林轩,后者也和许幻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但旋即,怀着满腹疑团的几女,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浩瀚无垠的洞庭湖景扑面而来,水光潋滟,远山如黛。但最先吸引上饶目光的,却是凭栏而立的那道背影。
在上饶的想象中,此刻应是甲士环列,气氛凝滞,那位中原天子高踞主位,威压四溢。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常袍、头戴黑色幞头的年轻男子,正临栏而立。他身姿挺拔,侧脸在湖光映照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虽看不清具体容貌,却自有一股卓然气度。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的身侧和后方,或倚或站,围绕着数位女子。
这些女子容颜皆非凡品,气质各异,有的雍容华贵,有的清冷出尘,有的娇艳明媚,有的异域风情,她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那绯袍男子身上,安静聆听,眼神中流露出的神色,并非畏惧,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乃至崇拜?
而那青年声音温和,负手而立,果然正在讲述着什么:
“……那吕洞宾已是第三次醉在这岳阳楼下了。前两次,或为红尘纷扰,或为仙路迷茫,这第三次嘛……”
他话语微微一顿,似在卖个关子,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见他拍着栏杆,望着这烟波浩渺,忽而大笑,忽而长叹,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却是‘修什么仙,求什么道,不如眼前一杯酒,湖山万里入怀抱’……”
他的讲述并不激昂,却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韵味。围听的女子们有人掩嘴轻笑,有人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这哪里像是威震天下的帝王在与后妃议事,分明是文人雅士与家眷挚友在登高赏景,闲话家常。
上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瞬间愣在原地。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被众美环绕的年轻背影,就是那个挥师百万、迫得整个江南都几乎喘不过气的中原天子?
她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陆林轩和许幻也显然没料到是这般情景,一时屏息静气,跟着钟小葵静立在楼梯口,不知是否该上前打扰。
好在陆林轩在刹那的失神过后,便瞬间反应过来,当即迅速低声在上饶耳边道:“嫂子,中间那位便是天子。旁侧绯裙凤眸的是皇后,蓝衫的是贵妃,紫衣的是淑妃,还有那边,德妃、贤妃……”
一边说着,她一边轻轻拉了一下上饶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失仪。
就在这时,年轻男子的话语微微一顿,似有所觉,但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轻笑一声,对身旁诸女道:
“……那吕洞宾三醉于此楼,世人皆道他贪恋杯中物,或是慨叹江山如画。依我看,却未必如此简单。或许,他醉眼朦胧间,所见并非风月,而是这红尘众生,奔波劳碌,沉浮离合,故借醉意,行那点化之事罢。至于这吕洞宾后来如何成就纯阳祖师,又如何点化世人,便就是后话了,今日春光明媚,湖山俱佳,且容我留个悬念,留待日后有暇再叙不迟。”
闻及此言,他身旁凤眸流转的女子便含笑睨了他一眼,但并未言语,而另一边一个模样娇憨活泼的少女却拽着他的袖口不依:“哎呀小锅锅,再讲一点点嘛,就一点点!报纸上更新得太慢咯……”
男子脸上温和笑意不变,顺势轻轻握了握那少女的手,目光已转向楼梯口这边,道:“今日有客远来,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陆林轩见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与许幻一起,拉着尚在怔忡的上饶上前一步,跪拜下去。
“罪女陆林轩,民妇许幻,携…江南杨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饶被带着跪下,额头触及微凉的木地板后,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将头埋得更低。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那道平和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但这个时候,就已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了。
上饶依言起身,心跳急剧加快,仍不敢抬头直视。
“这便是朕那十弟的女儿?”那声音近了少许,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继而轻轻一笑,“抱过来与朕瞧瞧。”
上饶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孩子更紧的搂在怀里,然后看向陆林轩,眼中带着几分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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