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而犹豫只在瞬息之间,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忽然道:“师父,若是远行,我想随你同去!”
此言一出,几人瞬间愕然,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而竟是上饶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她惊得几乎要抱不稳孩子,慌忙空出一只手拉住陆林轩的衣袖:“林轩,你这是为何?江湖险恶,风餐露宿,你一个女儿家……”
陆林轩反手握住上饶的手,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嫂子,我晓得你担心我。可我自下山以来,虽经历许多,却总觉得像根浮萍一样,从未真正按自己的心意,去见识过这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今,天下将定,我也想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山河,凭手中之剑,去行我心中的侠义……”
李星云闻听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却是轻轻握了握上饶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而后看着陆林轩,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感慨的无奈笑容:
“小师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做师哥的,又岂能不支持?你只管记着,无论如何,师哥与你嫂子这里,都永远是你的家。你去吧,去看看你想见的江湖。”
得到李星云的支持,陆林轩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转而看向阳叔子,眼神带着期盼,又有些紧张,生怕被拒绝。
李星云也看向阳叔子,似在征求他的同意。
不过没等阳叔子开口,陆林轩就已忍不住抢着出声:“师父,你老人家就带上我吧!我已经不是当年剑庐里那个只会给你添乱的小丫头了!我能照顾自己,也能帮你采药、辨识草药、记录脉案医方,绝不会拖累你!”
阳叔子看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的徒弟,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担忧却未再出声阻止的上饶,以及神色平静带着支持意味的李星云,终是故意板起脸摇了摇头,随即却又像是绷不住一般,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笑着说道,带着几分调侃,“果然是翅膀硬了,师父管不住了。只是跟着我这老头子,可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茶淡饭,跋山涉水,你可想清楚了?到时若喊苦喊累,为师可是要把你撵走的……”
陆林轩见师父答应,脸上瞬间如同春花绽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我想清楚了,我可不怕吃苦!师父你就放心吧!”
见他们师徒三人已然说定,上饶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也知难以更改林轩的心意,只是看着即将分别的小姑,心中难过,轻轻叹了口气,眼圈又有些泛红。
而陆林轩见上饶面露戚戚,心下也是离愁别绪翻涌,当即便要上前握住嫂子的手,好生劝慰一二。
但就在这时,却听得官道之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带起路面上些许未干的尘土。
马上骑士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头戴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下半张脸则被一块深色的布巾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待几人齐齐警惕的看去,来骑便勒马停在数步之外,而后在几人身上扫过,上下打量了下。
未待李星云开口询问,便见来骑先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随手挂在马鞍旁,接着,又解开了覆面的布巾。
当看着其人与李星云近乎有八分相似的面容时,陆林轩和上饶俱是一怔。
正是假李。
然而,与多日前在金陵城楼上所见不同,此刻他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疤痕从眉梢处起始,斜斜划过鬓角,破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也让他与李星云即便站在一起,也再无人会错认。
这道疤痕,仿佛将他与过去的那个“假李”彻底的割裂开来。
他无视了上饶瞬间睁大的眼睛和陆林轩惊讶的模样,只是冷笑看向稍稍皱眉的李星云。
“我已向天子请辞,即刻便出发。那件事,我定会比你先完成。”
李星云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眉头再度微蹙了下。他沉默一瞬,只是走上前道:“李祎,江南虽定,但各地未必全然太平,尤其是江西一带,山野之间恐有溃兵流寇。你如今……武功不便,孤身上路,未免太过凶险。不如……”
“不劳费心。”假李直接打断了他,脸上讥讽一笑,只是在那讥诮之下,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如今,可惜命得很。至于如何达成目的,我自有我的办法。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如何能赶在我之前,完成天子交托的事吧。”
他似乎真的只是来传达这么一句话的,说完过后,便不再给李星云任何说话的机会,只是重新戴上斗笠,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没有丝毫留恋,就已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便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和渐渐消散的尘土。
上饶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人怎的如此不识好歹!星云你好意相邀,他……”
陆林轩也是面露疑惑,她和上饶一样,对于假李与李星云之间的恩怨都知之甚少,只隐约知晓二人如今都被天子认可,录入宗籍,算是兄弟。
但眼见李星云神色间并无解释之意,她便按捺下好奇,没有追问假李之事,转而想起方才的对话,看向李星云问道:“师哥,方才听他所言,天子是交托了你们二人同一件事?究竟是何事?”
李星云望着假李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解释道:“天子有命,着我二人,需在数年之内,请动隐居娆疆十二峒中的一个前辈出山。”
“娆疆十二峒?”
陆林轩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之色,她下意识的看向阳叔子,却见师父神色平静,并无出言阻止之意,显然对此事已知情。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我听闻那里瘴疠横行,蛊术诡异,极为凶险。究竟是何方高人,值得天子亲自下诏,非要你们二人去请?师哥,你与十二峒难道还有什么旧缘牵扯?”
李星云摇了摇头,眉宇间同样带着些许未解的困惑:“天子也并未明言具体是何人,只说是他的一位长辈,居于十二峒深处。命我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将他请出来。”
他沉吟片刻,宽慰道,“想必,是位隐世的奇人吧。天子既未限定严苛时限,想必此事也并非那般急迫。”
一旁的上饶听着“娆疆”、“烟瘴”、“凶险”这些字眼,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方才对假李的不快,连忙抓住李星云的衣袖,急道:“那地方听起来就危险!星云,我要与你同去!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李星云见她一脸忧惧,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言安抚道:“莫急,也莫怕。天子给了数年光景,足见此事并非旦夕可成,也未必需要打生打死。我此番前去,首要在于一个‘请’字,而非强求。李祎他若想去争那先到之功,便由他去,我并无意与他争抢这先后之序。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可从长计议”,然而话未说完,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猛地一变,抬手不自觉的重重拍在自己额头上。
“我靠,坏了、坏了!”
他失声低呼,恼道:“天子将龙泉剑交予了我,让我持剑为信物……李祎他…他没有信物,如何去得十二峒?又如何能取信于那位前辈?”
这个问题抛出,几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终究传来了李星云的大骂声。
“我靠啊!”
第542章 天子威风
李星云等人在妻女、师徒团聚的同时,金陵宫城的御书房中,萧砚亦正将一本关于江西均田进程的奏疏合上,进而随手搁在御案一侧已然批阅完毕的那摞文书顶端。
旋即,他便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片刻后,他睁开眼,很自然的将双腿抬起,架在了身侧坐于锦墩上的述里朵膝上。
述里朵正捧着一卷书稿,轻声念诵。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她便抬起眼,见萧砚正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便微微一笑,再度看向书卷,口中继续诵道:
“…自前隋启民可汗归附,漠南无复王庭。至太宗皇帝时,置燕然都护府,漠北诸部遣子入侍,习礼仪,通婚媾,往来驼马不绝于道。中宗年间,默啜可汗虽一度桀骜,然其女亦入嫁宗室,金帛聘礼,载于史册。安史乱起,回鹘叶护太子亲率精骑助唐平叛,收复两京,此皆血肉盟谊,非虚言也。后虽世事变迁,往来渐疏,然漠北与中原,血脉交织,利则同享,患则共当,渊源之深,非他处可比…”
述里朵的声音本就比起旁的女子来说要更有力量一些,而在这空旷而静谧的殿宇中,这种微微异于中原官话的咬字,听起来便莫名多了几分韵味。
萧砚的视线从藻井上收回,落在述里朵的脸上。
她今日只一身湖蓝色的右衽宫裙,青丝仔细绾起,插着一支玉簪。阳光斜映在她侧脸,便勾勒出英气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线,因诵读认真,那红润双唇随着吐字轻轻开合,构成一幅极养眼的画面。
萧砚看着,脸上那点疲惫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颇感兴趣的打量,看着述里朵念动书稿时那一张一合、色泽红润的唇,仿佛在欣赏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又像是在品味某种独特的韵律。
而述里朵似乎全然未觉,直到念完一个完整的段落,才自然的停顿下来,侧首望向萧砚:
“陛下,这是《漠北典籍》初稿中,关于记述历代中原与漠北交融的序篇部分,臣妾觉着在史实考据上尚算严谨,不知陛下听着,觉得文辞与立意,尚可入耳么?”
萧砚脸上便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道:“文采是好的,意思也明白。只是,朕听着,这历史洋洋洒洒,从远古传说讲到近世纷争,怎么唯独不见朕?是执笔之人还未写到朕这一篇,还是有所顾虑,不敢写朕?”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述里朵好好斟酌了一番词句,才轻声笑道:
“陛下倒是错怪他们了,此典籍编纂之初,臣妾就与王庭及中原派去的学士再三议过,首要便是遵循陛下‘华夷一体,民族融合’之圣意。至于陛下之功业,震古烁今,自当有更详尽的国史记载,妾身以为,或可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后,由史官专述,更为妥帖。此番漠北典籍,重在梳理源流,叙说往来,以为融合之基。故暂且未敢轻易为陛下定性,恐浅薄之笔,难述圣功之万一。”
萧砚轻笑出声,“哦?听你这意思,这倒是你的主意了?朕还以为,是他们不敢下笔,怕写错了立场。”
述里朵坦然颔首:“确是臣妾与主纂官商议后定下的基调。臣妾以为,过往中原与漠北,非胜即败,非贡即伐,视角难免单一,易生隔阂。如今陛下胸怀四海,志在超越前古,正宜借此典籍,先多述往来交融、共生共存之史实,以润泽民心,消弭旧怨。待根基牢固,陛下之一统伟业,自当水到渠成,跃然纸上。此乃臣妾愚见,若有不妥,请陛下训示。”
“并无不妥。”萧砚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你继续念吧,方才那段,有点意思。”
述里朵便依言重新捧起书稿。
萧则再次沉浸于她诵读时的姿态,用手轻轻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打着节拍,不过待述里朵将这一篇念完,他便忽然开口问道:
“述里娘子编撰此典,查阅故纸,对漠北古今之变,想必体会颇深。朕近来常思,草原固然广袤,却受天时地利所限,南富北贫,几成定局。纵使如今漠北诸部归心,王化所至,可授耕织,兴商贸,然长此以往,那些偏远苦寒之地,生计艰难,是否终会再有枭雄乘势而起,聚合部众,取如今之漠北而代之,复演南下争锋之旧事?爱妃生于斯,长于斯,对此有何见解?”
述里朵闻言,似吃了一惊,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一旁,继而素手执壶,为萧砚斟了一杯温茶,双手奉上后,方才微微垂眸道:
“此乃草原千年治乱循环之根本,臣妾一介女流,见识浅薄,岂敢妄加评议。”
“述里娘子而今这番姿态,可让朕不喜。”萧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笑着打断了她,腿还在她膝上动了动,“只当闲谈,朕听听你的想法。”
述里朵遂沉默了片刻,玉手轻柔的为萧砚按揉着腿部,沉吟道:
“陛下所虑,实是千古难题。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强弱更迭,确如四季轮转。往昔中原强盛,则羁縻怀柔,中原式微,则寇边掳掠,几成常态。究其根源,一在生计无常,二在联络不畅,三在人心浮动,易于鼓噪。”
她顿了顿,见萧砚听得认真,明显不是真的随口一问,遂也心下凛然,迟疑了下,才继续道:“陛下推行新政,于漠北亦编户齐民,兴教化,通互市,乃固本之策。不过若要长治久安,或需更进一步。”
“哦?如何更进一步?”萧砚似乎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述里朵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了几分试探道:“妾身愚见,若陛下之目光能长久北顾,倾注更多心力于北疆经营,或可令后世子孙,少些边患之忧……”
“哦?如何北顾,又如何倾注心力?”萧砚呷了一口茶,不动声色。
“譬如……若陛下能常驻北境,如幽州之地,一则震慑不臣,二则便于抚绥诸部,三则……亦可彰显陛下混同南北、视天下为一之决心。同时,若皇室能持续与漠北王室之女联姻,血脉交融,更能稳固人心。”
述里朵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萧砚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接着说下去:
“再者,可仿中原驿传之法,以幽州为始,于草原要冲广设驿站,形成格局。此举非仅为传递文书,更可兼管物资转运、税赋征收、户籍核查,使朝廷政令,如臂使指,直达草原深处。如此,或可渐收强干弱枝之效。”
萧砚听完,并未立刻回应迁都与否,反而向后一靠,笑了笑:“述里娘子这是在劝朕迁都幽州?且不说迁都劳民伤财,朕即便要离开汴京,又何苦迁往那等苦寒之地,幽州怎比得上这金陵?秦淮风月,吴侬软语,物阜民丰,朕看就很好。为何要舍安逸而就艰苦?”
述里朵初听萧砚反问,心下登时一惊,唯恐萧砚以为她有所他图。当然,她也不是没有私心,起码幽州离草原近,若她将来能诞下皇子,话语权自是不同……
但这些,又岂能真的在萧砚面前想。
不过听闻萧砚后面的话,述里朵便不再惊慌了,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陛下何必戏言。臣妾就算再愚钝,也知陛下志在四海,心系万世。金陵虽好,终是偏安东南之选。妾身不信,陛下莫不是已成了那般贪恋江南风月,畏避北地风霜之人?”
萧砚被她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然后摇了摇头,亦不谈迁都之议,只是点了点述里朵膝上的书稿:“你方才所言,以驿站为脉络,深入草原,这个思路,倒是不错。”
说罢,他将杯中残茶饮尽,随手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站起身来。
“若能将驿道铺开,朕意,不仅可用于通传政令,更可依此划定疆理。如,可以此为基础,或可将草原广袤之地,依山川水草,划分成大小不等的‘盟旗’。每旗设旗长一人,由朝廷直接任命,管理旗内事务,对朕负责。”
盟旗、盟旗,‘盟’还在“旗”之上,岂不是相当于朝廷可以直接干涉部族中一个姓氏的族长?
述里朵心下略惊,便听萧砚再道:
“而旗长之上,可设盟长。不过,盟长不世袭,亦无固定治所,仅从各旗旗长中推举出一人来,经朝廷批准后担任。其职责,仅限于定期召集各旗会盟,核查户籍、清点畜产、调解纠纷,替朝廷行使监督之权,绝不允许有统辖各旗兵马、干预各旗内部事务之权。通俗来讲,盟长,只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不是部族可汗。”
果然。述里朵暗忖。
而萧砚稍作停顿,便继续道:
“各盟旗之内,需编订详细户籍,人丁牲畜,皆要登记在册。朕知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故可以允许其季节性迁徙。但迁徙路线,停留地点,停留时长,必须提前向所在驿站报备,由驿站记录在案,以便朝廷掌控动向。
同时,草原赋税,亦当变革。若直接按人头收取的税赋,于游牧之民负担不均,且易生隐匿。可效仿中原均田之后的‘摊丁入亩’法,废除人头税,改征‘畜产税’,按其拥有牛羊马驼数量,按年征收实物或银钱。此外,草场乃天赐,牧民使用,当向朝廷缴纳‘草场使用税’。若遇白灾黑灾,则可酌情减免,甚至由朝廷赈济。”
听他一口气说出了这套所谓羁縻、行政、军事、经济控制的“盟旗制度”,思路清晰,考虑周详,却分明不是临时起意。
而述里朵也听得明白,这套制度,虽然听起来确实尊重了草原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却分明是用驿站体系和盟旗制度将部族牢牢掌控,再用新的税收政策将草原命脉纳入国家管理,不可谓不厉害。
但她安静听着,心下却没生出什么波澜,反而在细思之下,感觉此举是真的可行,遂在萧砚话音落下后,她便立刻微微颔首,诚恳道:“陛下圣明。此策若能推行,恩威并施,确可收长治久安之效。草原诸部,必将感念天恩。”
而待萧砚看来后,她不仅表示赞同,更进一步说道:
“不瞒陛下,臣妾此前亦有一些浅见,并已着手在草原蕃学中试行。臣妾以为,欲要民心真正归附,除制度约束外,亦需在文教上下些功夫。譬如,可在教授孩童的典籍中,以及萨满教传播的教义之中,融入‘中原天子,乃长生天在世间的化身,是庇佑草原与中原共荣之主,统御四方。故而,历代草原神女,皆需嫁与天子,共承天命’之叙事。如此,或可使草原部民自幼便知,忠于陛下,顺从天朝,乃天经地义之事。”
好啊,还得是太后懂怎么治草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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