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590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嗯。”萧砚一面吃元宵,一面颔首,“杨氏曾经亦是关中望族。”

  “我还听钟宫正所言,当年朱温犯上,逼满朝文武认可,更胁迫杨司空交出玉玺。满朝朱紫,无一人敢发声。唯独这位当时尚是微末小官的杨凝式,不顾自身安危,力谏其父,言道‘神器不可轻授,父亲不可为子孙之累,而使家门蒙受千古骂名’。”

  姬如雪直视着萧砚的眼睛:“这般不顾身家性命的举动,若非本性如此,常人怕是做不出来的。这样的人,或许狂狷,或许不谙权术,但若说他是甘为人傀儡、受人指使之辈,臣妾觉得,倒也不像。或许……他并非受人指使,而是真的看到了某些他认为不妥之处,才甘冒奇险,上书直言。”

  萧砚目光微动,看向姬如雪,但没有打断她。

  而姬如雪则是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回想:“我没有皇后和贤妃她们那样懂治国的大道理。只是小时候在幻音坊,也听人说起过太宗和魏征的故事。魏征说话,想必也是不中听的,否则也不会留下‘以人为镜’的典故。”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轻了些,

  “若这杨凝式,确是因见到锦衣卫权柄日重,或地方推行新政时手段过于酷烈,心生忧虑而直言劝谏……九郎如今威加海内,四海宾服,人人称颂。若此时,你只因此人说话难听,即便他说的不全对,即便他可能被人当了枪使,但你未见其人,未辨其心,便因这‘暴君’二字动怒,甚至疑心其背后有阴谋,加以罪责……是否会错过了另一个敢于直言的‘魏征’?”

  姬如雪的话从来都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曲折的铺垫,就是这样平平道来,却像一股清泉,流入萧砚有些烦躁的心绪里。

  萧砚拿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定定,或者说甚至带着几分愕然,落在姬如雪清冷而认真的面容上。

  姬如雪目光澄澈,对此也毫不闪躲,只是不知是因为这番话她有些拿不准对错,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是不好意思的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半晌,萧砚忽然笑了起来。

  他放下碗,伸手揽住姬如雪的腰肢,将她带到身前,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角。

  “好个雪儿……”他的笑声里带着感慨,“满朝文武,见到我动怒,也就只有你,敢这般不加修饰,直接把话说到我脸上。便是云姬在此,怕也要先斟酌再三,绕着弯子来劝我。”

  姬如雪脸上微热,却也没有挣脱,只是低声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后世史书上,记载的九郎,是能纳谏的明君,而非听不得半点逆耳的昏君。昏君二字,总是不好听的。”

  “明君?昏君?”

  萧砚重复着这两个词,眼底笑意更深,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故意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为了雪儿这句明君,朕是不是该好好奖赏你这直言敢谏的爱妃?”

  他有些戏谑的低头,埋在姬如雪的胸脯间,深吸一口幽香,“只是这奖赏方式……怕又要坐实了昏君的名头。”

  姬如雪被他这无赖模样弄得耳根发热,手下用力,将他推开些许,清冷的眸子瞪了他一眼:“陛下自重……”

  萧砚却朗声笑起来,顺势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仍圈着她不放,像是逗弄一只清冷又偶尔伸出爪子的小兽。

  待姬如雪微喘着气,鬓发略有些松散的靠在萧砚肩头轻轻推拒时,后者才意犹未尽的停下,他最后捏了捏她的手,这才转身,朝着书房门外扬声唤道:

  “小葵。”

  钟小葵应声推门而入。

  “去,”萧砚指了指案上那份奏疏,“将写下这本奏疏的杨凝式,给朕请进宫来。”

  钟小葵领命,并无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萧砚这才重新看向姬如雪,同时端起那碗元宵几大口吃了个干净,笑道:“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杨疯子,究竟是何等人物。雪儿今日此言,莫非真能给我寻来一个魏征?”

  ——————

  未几,司空杨涉的府邸内,却是当即惶惶不安起来。

  原来是长子杨凝式的妻子带着儿子忽然哭哭啼啼的寻来,说杨凝式突然半夜被锦衣卫带走,惹得杨府上下俱是惊惧。

  而杨涉年事已高,早已歇下,也因此被惊慌失措的次子唤醒。

  待杨涉披着外袍被次子搀扶着走入正堂时,三子杨凝绩,与子侄辈,也都聚集在堂下,人人面带忧色。

  “大人!”杨凝绩急声道,“大哥的性子你是最清楚的,平日里散漫不羁也就罢了,如今竟敢上书触怒天颜!那锦衣卫是何等所在?他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你快去寻韩相,或者冯相,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能否转圜一二啊!”

  “阿翁,孙儿听伯母言,大伯此番言论,怕是涉及锦衣卫,陛下如今何等倚重锦衣卫?大伯此举,只怕…会引来大祸啊!”

  一个孙子也焦急的附和。“你得快想想办法,去求求韩相,或者冯相,请他们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万万不能牵连我们全家啊!”

  堂内一片恳求与担忧之声,堂外还有杨凝式之妻的哭泣与儿媳们的安抚责备隐约可闻。

  杨涉坐在主位上,听的心烦,只是扫过堂下惊慌的儿孙,缓缓开口:“慌什么。”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涉背着手起身,推开一旁欲搀扶他的次子,踱步道:

  “当年,朱温逆贼篡位,逼宫那日,满殿噤声。老夫时任中书侍郎,却被逼捧着玉玺……是大朗冲出来拉住老夫的衣袖,对老夫说,‘大人身为宰相,而国家却到了这种地步,不能说没有一点过错。但你又要把传国玉玺交给别人,保自己的富贵,那千年之后人们该怎么评论你?大人还是推辞为好!’”

  他顿了顿,闭眼悔恨道:“那时,老夫顾虑家族安危,想着留得青山在……终究,还是将玉玺交了出去,更是逼的大朗只得就此装疯避祸。此事,是老夫一生之憾,亦是杨家之耻。”

  说着,杨涉重新睁开眼,锐利的扫向一众儿孙:“昔日,老夫已负了大唐一次,负了大朗一次,如今,大朗或许又因心中秉持的道,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们却要让老夫,再次因为‘家族’二字,去求情,让他闭嘴吗?”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啊!”杨凝绩痛心道,“万一大哥真是被人利用,写下大逆不道之言,那可是株连之祸!”

  “若大朗真是被人利用……”

  杨涉的声音也陡然提高,“那更是他愚蠢!老夫更无颜面向韩公、冯公开这个口!圣天子在位,英明神武,乃千年不出之明君。是非曲直,天子自有圣断!若真是大朗之过,天子要杀要剐,我杨家满门,合该受此果报,是老夫教子无方!若他无过,天子又岂会因言治罪,冤枉忠直?”

  他说完这番话,却是想都不想,当即便折身回去睡觉:“都滚下去安心候着,不得再议,更不许私下奔走。一切,听凭圣意。”

  儿孙们面面相觑,看着老祖的态度,知道再劝无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虽心焦如焚,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惴惴不安的退下,心中无不感慨老爷子对当今天子的崇拜近乎盲目,却又无可奈何。

  长夜漫漫,杨府上下,除却杨涉外,无人入眠。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外停下。待下人赶进来通传后,才知是宫里的丁大监亲自出宫传旨,但到杨凝式的宅子外没见到人,听说杨凝式的夫人到了司空府来,这才又到此间来寻人。

  杨府上下不敢耽搁,慌忙领旨。

  而这道旨意竟真的只是给杨凝式那夫人一个人的。

  原来是天子与杨凝式夜谈过后,颇觉其人才学堪用,着即日起,授给事中之职,并兼任本届省试副考官,即刻赴贡院履职,协同一众考官拟定试题,直至省试结束,期间不得返家,不得与外界通传消息。

  却是特旨特旨安抚其妻莫惊,并令送些换洗衣物至贡院。

  丁昭浦读完,对那尚在懵逼的杨凝式夫人道了声喜,便拱手告辞,留下杨府一众目瞪口呆的人。

  杨府上下,从绝望的深渊瞬间升至狂喜的云端,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省试副考官?

  主考官何人?天子本人是也!

  更不必说这还是国朝第一届开科取士。尼玛,那个疯癫矮小甚至有些丑陋的大哥,竟突然一步登天了?

  杨涉闻讯,看着狂喜的杨府上下,捋须久久不语,竟是忽而将众人怒斥一通,然后强令二子并一众子孙齐跪祠堂反省,他本人则只是再度回房补觉去了。

  ……

  半月之后,省试如期举行。副考官杨凝式自入贡院后便再未露面,但其人其事,已在汴京悄然流传开来。天子不计前嫌,重用狂生,被视为圣君气度,一时传为美谈。

  至于脸皮奇厚的某人,自是谦虚应下了这番赞誉。

  而省试结束,天子亲自主持殿试,却是以四道策问为题,终定名次。

  所谓四问,便是一: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然乱世方定,民力疲敝,财赋不丰。今欲开源节流,使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财用之不竭。除均田固本外,农、工、商、漕运、海运乃至钱法,何者为先,何者为重?诸业之间,又当如何相辅相成,以成富国之局?

  二:乱世用重典,治世贵宽仁。今天下初定,法度森严,纲纪已张。然刑狱过密,或伤和气;督察过苛,易塞言路。当如何权衡‘宽’与‘严’,使天下畏法而不惧政,士人尽责而敢直言,以成敦睦清平之象?

  三:新政之行,必赖良吏。然州县之弊,积习难除。于推行均田、催科征税、听讼断狱之间,吏治尚存何弊?当如何甄选督考,使上意下达,下情上通,令新政不为贪墨苛暴所阻?

  四:均田、摊丁入亩等制,旨在均平赋役。然南北地情各异,富贫状况不同。此等新政推行之中,可有操切过急、不合时宜之处?当如何损益调整,方能既安人心,亦固国本,求其长久之效?

  数日后,金榜张挂于汴京承天门外。

  状元:张子凡,江西饶州人。

  榜眼:张易,河北魏州人。

  探花:查文徽,江苏歙州人。

  进士科共计六十八人,金榜题名。

  而在二甲之中,竟有一年仅十四的山东籍少年和凝上榜,引得举城哗然。

  同时,首次开设的童子科亦有结果,年仅十岁的福建籍江文慰与七岁的山东籍王朴,因天资聪颖,对答出众,被萧砚亲自下旨,招入国子监,由博士悉心教导,以为将来储才。

  天下士子闻讯,无不振奋。

  朝廷打破门第,广开才路,野无遗贤或许尚是理想,但“天下英雄尽入天子彀中”的赞叹,却已悄然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煌煌盛世,正伴随着这场科举的尘埃落定,清晰展露出了它的宏伟轮廓。

第554章 砀山雪(尾声一)

  新年很快又要到了。

  依照大唐定例,官吏们以元旦为中心,前后各得三日休沐,合为七日的年假。是以,若衙门年前的赋税征收、文书归档等一应公务均已办结,往往在腊月二十七便会提前封衙,好让吏员们早些准备过节,或是有那路途遥远的,也能及时返乡与家人团聚。

  自然,京畿之地的官员们需筹备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断无提前封衙的道理,总要忙碌到腊月二十九日尽,方能歇下肩头的担子。

  对砀山县郊的张老汉而言,这些朝廷规制虽不甚了了,但他清楚记得,自家那在邻县夏邑做了三年主簿的长子张诚,年年都是在腊月二十八这日赶着晌午归家的。

  因此,刚用过早饭,他便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踱到院门口,朝着城门方向不住张望。

  院子里,早已带着孙儿回老宅准备过年的儿媳和孙媳,正领着三两个仆役在灶房内外穿梭忙碌。

  六岁的重孙子精力旺盛,正绕着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咯咯笑着追逐一只惊慌的花猫。稍远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重孙女,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薄雪上画着什么。

  而他那已通过吏员公考,在砀山县衙吏房任书吏的孙儿张业,则刚温习完今日的功课,正于堂屋内研墨铺纸,准备撰写新春的楹联。

  说起这吏员,如今也与往年大不相同了。

  朝廷前两年再发新政,吏员便也有了专职的升职考核。

  虽说考上去依旧是吏,并非那鲤鱼跃龙门般的‘吏转官’,但一个寻常的县吏,若能通过层层考核,亦可升为州吏,乃至省吏、京吏。

  这不仅意味着俸禄见涨,周遭的境遇、能接触到的人物和资源,也自是大不相同。

  尤其若能考入省城,担任各房司吏(即六房主事),朝廷便会赐下一个从九品的‘通仕郎’散官头衔;若能更进一步,成为京城六部的主事级部吏,更能得授‘登仕郎’的正九品头衔,这已与一县主簿同级。

  所谓通仕郎、登仕郎,虽只是虚名,并无实职,但于普通人而言,已是了不得的体面,社会地位迥异往昔,更别说还可接触到中央资源,实乃吏员的终极目标,吏职天花板。

  故而,即便是如今应征本地县衙的吏员公考,也需经过算学、律法、文书规范、案例实操乃至政审这五重查验了,其严苛程度,远非前朝可比。

  但就算是如此,那些科举无望,或只在算学等杂科上有些天赋的良家子弟,依旧对此前赴后继。

  张老汉的孙子便是连着两届解试都未能中榜,后来参加朝廷为州学毕业生或自费学子开设的‘院考’,也便是获取解试资格的入门试,亦告失利。

  蹉跎之下,只得转而投向吏员公考,幸而一击即中,如今已是砀山县吏房的一名书吏。今年恰是他两年任期届满,开春后便有资格参加那专职升职考,年轻人心中既有期盼亦有忐忑,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过,在张老汉看来,自家如今的光景已是心满意足。

  长子是一县主簿,有了正经的官身;孙儿是本县书吏,前程可期;更难得的是四世同堂,家族圆满。

  家境比起多年前那紧巴巴的日子,好了何止一倍。若说还有什么不足,大抵便是人丁算不得十分兴旺,老人心里偶尔会觉着些许遗憾。

  他有时也会琢磨,自家这运道,似乎就是从那年冬天,好心收留了那对落难的小夫妻开始转好的。

  自那以后,原本只是个县衙皂隶的长子,仕途竟渐渐顺畅起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平头百姓,竟能做到一县主簿,有了官身。要知道,如今这盛世光景,便是考中了举人,也未必能立刻候补到实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