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门下奈何树
“褐色的斗笠?” 黑死牟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确认,“原来是你。游郭那个使用水之呼吸的柱。”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期望似乎落空了。眼前此人,并非他的主要目标。
但谨慎如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六只鬼瞳光芒微闪,通透世界的力量再次发动。
他要将这个“柱”里里外外看个通透,评估其威胁。
无形的视线穿透了褐色斗笠,试图窥探其下的面容;穿透了衣物与皮肤,试图解析其肌肉的纹理、骨骼的强度、内脏的活力、以及呼吸法力量流转的核心路径。
然而,就在黑死牟的“目光”触及林响身体的瞬间。
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
林响的身体内部,并未呈现出通透世界下应有的清晰脉络和能量流动。
相反,映入黑死牟“感知”的,是一片翻滚蒸腾、混沌不清的浓雾。
那雾气呈现出一种炽热的、如同熔岩般的鲜红色泽,剧烈地翻滚、沸腾着,将林响体内的一切——肌肉、骨骼、内脏、经络——都严密地遮蔽起来,只能隐约看到那如同奔腾江河般汹涌流淌的、同样鲜红滚烫的血液。
别说看清肌肉发力预判动作,连最基本的内脏轮廓,骨骼分布都模糊不清!
那顶看似普通的褐色斗笠之下,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扭曲视线的热浪,根本无法看清其下的真容。
“什么?!” 饶是黑死牟数百年的心志坚如磐石,此刻六只鬼瞳也控制不住地同时剧烈收缩。
自他掌握通透世界以来,数百年间,无论是强大的柱、普通人,还是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在他这双通透之眼下皆无所遁形。
他洞悉过无数强者的弱点,预判过无数致命的攻击。
通透世界,是他所追求武艺的巅峰!也是他最强的武技!
古往今来,能够掌握这神技的人少之又少,算来算去也仅有那个人,和他二人而已。
然而,如此强大的,本该无敌的武技……
眼前这个“柱”他的身体,竟然能完全规避通透世界的窥探?
这简直闻所未闻!那翻滚的浓雾是什么?那炽热的血液又是什么?这绝非寻常人类的身体!
前所未有的警铃在黑死牟心中疯狂震响。
这种感觉很不好,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生理上的不适。
这意味着他最能倚仗的能力之一通过观察肌肉活动预判敌人所有动作的能力——在这个人面前彻底失效。
他无法预知对方的攻击轨迹,无法洞察其力量的爆发点,战斗的不确定性陡增。
这是以往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加深沉的凝重与警惕。
黑死牟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六只眼睛死死锁定林响,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审慎: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再是对一个柱的询问,而是对一个能打破他认知、带来未知威胁的存在发出的质问。
面对上弦之壹的逼问,林响并未回答。他藏在厚布缠绕刀柄后的手,稳稳地握着日轮刀。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使其听起来更加浑厚低沉。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抛出了一个对黑死牟而言如同平地惊雷的名字:
“继国岩胜,是吗?”
轰——!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黑死牟的灵魂深处!
继国岩胜。
这个被他亲手埋葬在数百年时光尘埃之下、早已被鬼的身份和“黑死牟”之名彻底取代的人类姓名。
这个象征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去、象征着对弟弟继国缘一无法磨灭的嫉妒与执念的根源之名。
怎么可能?!当年他堕入鬼道,为了斩断过去,几乎将知晓他人类身份的鬼杀队成员屠戮殆尽。
数百年过去,世间应该再无一人知晓“继国岩胜”这个名字才对。
眼前这个戴着褐色斗笠、身体无法被看透、使用水之呼吸的“柱”…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黑死牟那六只猩红的鬼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剧烈波动。
他握住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骨节摩擦声,周身那冰冷死寂的气息瞬间变得狂乱而暴戾,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隐秘。
山巅之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惊涛骇浪般翻涌着震惊与杀意的上弦之壹,另一边是斗笠遮面、厚布缠刀、平静得如同深渊的神秘剑士。
晨光,即将刺破东方的天际线。
第61章 继国往事
山巅之上,凛冽的夜风仿佛也被这凝固的气氛所冻结。黑死牟六只猩红的鬼瞳死死锁定着十丈外那个戴着褐色斗笠、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
对方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继国岩胜。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了他早已被“黑死牟”这个鬼名冰封数百年的灵魂深处,搅动着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污泥与业火。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黑死牟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
他舍弃这个名字太久、太彻底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与之相关的一切。
这个名字代表着软弱、失败、以及…那段被继国缘一的太阳光芒彻底掩盖的、不堪回首的人类岁月。它不应该还留存于世,更不应该被一个陌生的鬼杀队剑士知晓。
林响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质问。斗笠下的阴影遮蔽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嘴唇。他刻意压低、改变的声线再次响起,低沉而平稳:
“战国时期,继国家邸。曾诞下一对孪生双子。”
黑死牟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在那视双生为不祥的蒙昧年代,长子与次子的命运,判若云泥。”林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字字清晰,“长子,承继国之名,享家族荣光,被倾注所有资源,视为未来栋梁。而次子因为头部的瘢痕却被视为灾厄的象征,如同敝履,如同尘埃,在家族的角落中,过着仆役般的生活。”
随着林响的叙述,一幅幅早已被黑死牟深埋于记忆坟墓最底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带着腐朽的气息翻涌上来。那是他作为“继国岩胜”时的记忆!是身为长子的骄傲与优越,是看向角落里那个沉默弟弟时,心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优越感。
“直到那一天。”林响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在黑死牟的心防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个被家族视作灾厄、被众人遗忘的次子,其惊世骇俗的剑道天赋,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惊叹了整个继国家。仿佛他生而握刀,便是为剑而生,他天赋之出众世所罕见。”
黑死牟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丝。他记得这些,继国缘一的那份天赋,那份仿佛神明恩赐般的才能,第一次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时,带来的不是家族的欣喜,而是对他这个长子地位最彻底的否定与颠覆。
“继国家族,现实的抛弃了曾经的选择。”
“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倾注多年心血培养的长子,如同丢弃一件过时的器物。家族的目光、资源、乃至那象征家主的荣耀之位,瞬间都聚焦在那个曾经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次子身上。”
黑死牟沉默着,那段被家族背叛、被父亲漠视、被曾经仰望他的人嘲笑的屈辱记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也是他心中对缘一那份复杂情感的根源——是嫉妒的种子疯狂滋生的土壤。
林响的叙述并未停止,他翻动着黑死牟最不愿面对的篇章,勾起了他不常回忆的片段:
“心灰意冷的长子,在家族中如同行尸走肉。直到他们的母亲病逝那个沉默的弟弟,为了不阻碍哥哥继承家族,竟选择了独自一人,默默离家出走,遁入空门。”
“再相见时,已是多年之后。身为族长的长子,在一次任务中遭遇恶鬼袭击,身陷绝境,命悬一线。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弟弟出现救下了兄长。”
“被救下的兄长,看着弟弟那超凡的力量,看着自己苦修多年却依旧望尘莫及的差距,不管出于什么心理他下了决定。”
“为了追求那份力量,为了有朝一日超越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弟弟,他抛下了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子,舍弃了家族的姓氏与责任加入了鬼杀队。”
黑死牟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汗水和血腥味的年代,在鬼杀队中疯狂磨砺自己,日以继夜地挥刀,在生死边缘寻求突破。
他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月之呼吸,他觉醒了象征力量的斑纹!
那一刻,他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月之呼吸的潜力,终有一日能追上甚至超越那轮太阳!
然而......命运的残酷玩笑才刚刚开始。他很快便得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所有觉醒斑纹者,皆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继国岩胜的心口。
那瞬间席卷而来的绝望感,如潮水翻涌,活不过二十五岁?!那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舍弃、所有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他注定只是昙花一现,他永远…永远不可能超越那个拥有神明般天赋、集众神宠爱于一身的弟弟。
就在他陷入最深的绝望深渊时,诱惑降临了。鬼舞辻无惨,那个带来永恒黑暗的存在,向他伸出了‘援手’。
无惨许诺他——只要接受鬼血,成为鬼,就能获得近乎无限的生命!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磨练武技,去追逐力量,去…超越继国缘一。
他…屈服了,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超越之梦,他背弃了身为兄长的亲情,背弃了效忠的主公,背弃了并肩作战的战友,背弃了生而为人的尊严!他俯首,成为了恶鬼的爪牙。
堕入鬼道之后,为了斩断过去,也为了向无惨‘献上投名状’…他更是亲手将屠刀挥向了昔日的同袍,将那个时代知晓他身份的鬼杀队成员…几乎屠戮殆尽。
他以为,拥有了无限的时间,终能得偿所愿。
他不断吃人,不断变强,在黑暗中磨砺着他的月之呼吸…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他再一次遇到了那个他一生追逐的目标——继国缘一。
只是…那时的缘一,已是风烛残年,白发苍苍的八十老翁。
他震惊于缘一为何没有死于斑纹诅咒…但更多的,是狂喜!是终于等到机会的兴奋!
他要用这数十年磨砺的力量,亲手击败这轮迟暮的太阳,证明自己的道路!
他拔出了刀,带着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恨与执念,向那垂垂老矣的弟弟,发出了最强的挑战!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继国缘一,仅仅一招,那个八十岁的老人,那个行将就木的弟弟…仅仅用了一招,那柄古朴的日轮刀,带着仿佛从未黯淡过的太阳光辉,便将他这数十年的努力、这舍弃一切换来的力量…彻底击溃。
更可笑的是…...就在他败北的瞬间,那个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超越的弟弟…却因为阳寿已尽,在他面前,如同燃尽的烛火般…溘然长逝。
他永远也战胜不了自己的弟弟了。
第62章 黑死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抛妻弃子、背弃人伦、舍弃所有、甚至不惜化身恶鬼…拼尽一生想要超越弟弟的人…”林响缓缓抬起手,指向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意与混乱气息的黑死牟:“他的名字,就叫继国岩胜。也就是你,对吗?”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现在的名字,上弦之壹.黑死牟?”
“噗嗤!”黑死牟紧攥的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粘稠发黑的鬼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冰冷的面具,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红晕迅速弥漫开来,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简单来说就是红温了。
数百年积压的,他最无法释怀的,也是最让他愤怒的事被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
是啊,哪怕在他如此年长的年纪,他都无法击败他。几百年过去了,即便现在的他再强又能如何呢?能击败他那个已经死去许久的弟弟吗?
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黑死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周身鬼气如同失控的火山般疯狂喷涌、扭曲,将周围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爆鸣。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压制住立刻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的冲动,那沙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形:
“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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