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门下奈何树
她动作麻利地打开自己的行囊,取出旅店提供的另一套干净被褥。林响见状,也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如同布置战场般,极其认真地在宽大的床铺中央堆叠起枕头和卷起的被褥,筑起了一道既柔软又泾渭分明的“线”。这道壁垒虽然不高,却异常坚固地宣示着彼此的领域。
做完这一切,房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窗外是小镇渐深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更夫的梆子声。室内,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那么我先去洗漱了。”蝴蝶忍率先打破了沉默,拿起自己准备好的洗漱用品,走向那个难得的独立卫浴间。
“好。”林响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了一下外面的街道,确认没有异常气息后,才将窗户重新关好。
随后他也去到外面的公共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当蝴蝶忍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走出浴室时,林响已经和衣躺在属于他的那半边床铺上。
他没有盖被子,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胸膛规律地起伏,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深度的冥想或浅眠状态。他甚至连斗笠都没摘,只是将遮面的部分微微掀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蝴蝶忍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属于她的那一侧。她掀开被子躺下,柔软的床铺微微下陷。她侧过身,背对着那道“线”,却并未立刻闭上眼睛。
油灯的光芒被调暗了,在墙壁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细微的夜籁。
蝴蝶忍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听到林响那绵长、稳定得如同山岳般的呼吸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能感受到属于他的那份热量,隔着筑起的“壁垒”,如同冬日里隔着墙壁的暖炉,并不炽热逼人,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目光落在“壁垒”后那个模糊的轮廓上。男人的睡姿极其端正,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自律和纯粹,在这种私密的空间里,反而显得格外有趣。
蝴蝶忍的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心里想着什么,那点想看林响窘迫的期待彻底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安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至少,和这样一个绝对安全的“木头”共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困意渐渐袭来,蝴蝶忍放松了身体,合上了眼睛。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安心感和林响身上淡淡草木气息的包围中,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熹。
林响的生物钟极其精准地在黎明前唤醒了他。他睁开眼,眼神在瞬间恢复了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他侧头,目光越过那道依旧稳固的“壁垒”。
蝴蝶忍还在沉睡。她面向着他这边侧卧着,羽织盖在被子外面,紫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枕畔,遮住了小半张脸。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眉眼此刻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睡颜恬静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完全看不出她是令恶鬼闻风丧胆的虫柱。
林响的动作轻巧得如同林间最敏捷的猎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脱下的衣物。他拿起落在枕边的斗笠,重新戴好,遮住了面容。然后,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下床铺,双脚落地无声。
他甚至没有再看熟睡的蝴蝶忍一眼,径直走到窗边,再次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确认安全后,他走到房间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呼吸法基础锤炼,虽然用处不大,但也算有点用。
当蝴蝶忍被透过窗纸的晨光唤醒时,她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那道“线”依旧完好无损。而“壁垒”的另一侧,早已空无一人。她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很快便看到了在角落里闭目盘坐、周身气息沉凝的林响。他仿佛已经在那里静坐了很久,与整个房间融为一体。
蝴蝶忍无声地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掀开被子,动作轻快地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昨晚那点小小的试探和腹黑,在清晨的阳光和同伴无声的守护中,化作了嘴角一抹真实而轻松的笑意。
新一天的旅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变得异常顺利。有鎹鸦精准的导航和柱那非人的脚力,两人翻山越岭,穿林过涧,速度惊人。蝴蝶忍也彻底适应了这种高速赶路的节奏,甚至隐隐感到自己的耐力在压力下有所提升。
林响偶尔会停下来,向路过的村民打听一些关于附近是否有奇怪传闻或人口失踪的消息,这是算是尽职尽责,毕竟拿了工资。
得到的反馈大多是安宁祥和的,一路过去还算顺遂。
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时分,鎹鸦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盘旋着落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入口。这里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相当的距离,四周林木茂密,藤蔓缠绕,若非有明确指引,极难发现入口处那条被巧妙遮掩的小径。
“就是这里了。”林响停下脚步,斗笠下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芬芳,完全嗅不到一丝属于鬼的阴冷或血腥味。
蝴蝶忍站在他身侧,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而谨慎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做好了准备。
两人沿着狭窄的小径深入。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高大树木环抱的小小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风格古朴的木屋。木屋不大,却显得异常整洁,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屋前开辟了一小片药圃,里面种植着许多形态奇特的植物,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整个地方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宁静与洁净。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像是一位隐士的居所。
木屋的门无声地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素雅的淡紫色和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羽织,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面容温婉秀丽,气质沉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智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是珠世。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微微颔首:“林君,你来了。”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林响身旁的蝴蝶忍,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这位想必就是精通药理学的蝴蝶忍小姐了。初次见面,我是珠世。”
“初次见面,珠世小姐。”蝴蝶忍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微微欠身行礼。她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掠过珠世的周身,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神态是否清澈稳定,气息是否平和,指甲是否干净圆润,身上是否有任何一丝血腥或戾气的残留。
“请进吧。”珠世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柔和。
木屋内的景象,印证了外部的观感。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秩序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清香和旧书的墨香,混合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珠世身上的清幽气息。
蝴蝶忍的目光扫过客厅。简单的木质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板。靠墙的书架上,书籍按照类别和年代排列得一丝不苟,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实用和整洁。
“这边请。”珠世引着他们走向内室。
内室同样简洁。一张矮桌,几个坐垫,角落里的矮柜上摆放着一些研磨药材的器具,同样被擦拭得锃亮。蝴蝶忍的目光,重点落在了显然是卧室和实验室的区域。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铺着素色被褥的矮床,一个衣柜。床上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衣柜门紧闭,但整个空间同样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随意摆放的痕迹。
而旁边的实验室则更令人瞩目。各种琉璃器皿、蒸馏装置、研钵、药秤摆放得规整有序,台面光洁如镜。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瓶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标签上的字迹娟秀清晰。这里更像是一个严谨学者的书斋,而非一个鬼的巢穴。蝴蝶忍甚至注意到,实验室的一个角落,专门开辟了一个区域,里面放着几个猫碗?以及一些显然是给猫玩的毛线球和小玩具。
“茶茶丸偶尔会在这里陪我。”珠世注意到了蝴蝶忍的目光,轻声解释了一句。
蝴蝶忍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一个靠墙放置的、看起来格外坚固的矮柜前。柜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她看向珠世,眼神带着询问。
珠世没有任何迟疑,从和服的袖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钥匙,走上前,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锁。
柜门开启。里面并非什么骇人的东西,而是一个特制的、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冷柜。冷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密封的玻璃瓶。瓶中,是暗红色的液体血液。
蝴蝶忍的瞳孔微微收缩。
珠世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这是维持我生存所必需的‘食物’。来源是镇上的屠户,购买的是动物血液,主要是猪血和牛血。每一瓶都标注了购入日期和来源。虽然无法完全替代人类血液的能量,但足以维持我最低限度的活动,并最大限度地抑制对人血的渴望。”
她指向瓶身上的标签,上面确实清晰地记录着日期、动物种类和来源地。
蝴蝶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瓶身。她拿起一瓶,凑到鼻尖,仔细地嗅闻。没有新鲜人血那种独特的铁锈甜腥气,只有属于动物血液的更粗糙原始的味道。她放下瓶子,目光再次扫过这个一尘不染、充满药香和书卷气、甚至为一只小猫准备了玩具的空间。
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受害者的怨念残留,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食人鬼的暴虐气息。
有的,似乎只是一个被诅咒的生命,在无尽的黑暗中,用近乎偏执的洁净与秩序,对抗着本能,坚守着人性,进行着一场孤独而绝望的复仇。
蝴蝶忍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关上冷柜的门,又将那个矮柜的柜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面对着珠世,脸上那完美的、带着距离感的温柔笑容有些收敛。
“珠世小姐,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共事愉快。”
珠世看着眼前这位美丽而强大的女剑士,看着她似乎对自己有了些许认可,也笑着点头:“蝴蝶小姐,能与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林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也算个好的开始吧。
没有过多的寒暄。珠世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只有一个不大的藤箱,里面装着最重要的研究手稿、药物样本和一些简单的衣物。她与俞史郎和将臣做了告别,此次前往鬼杀队总部的只有她一人,其他二人则留在这个据点留守。
第86章 先睡觉吧(二合一)
珠世的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愈史郎心中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他看着珠世平静而坚定地收拾着那个小小的藤箱,看着她对林响那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丝依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憋闷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为什么?!凭什么?
那个红毛小子到底给珠世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珠世大人对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都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连对我都没有过。
愈史郎俊秀的脸庞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正在和珠世低声确认行程细节的林响,眼神里的怨念和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飞刀。
他几次想冲上去阻止,但触及珠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又只能硬生生刹住脚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躁困兽。
终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珠世提着藤箱,走到愈史郎和将臣面前。她看着愈史郎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叹,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俞史郎,将臣,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据点就交给你们了。要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
“珠世大人!”愈史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不再看珠世,几步冲到林响面前,一把揪住了林响的衣领!
林响:“?”
吓他一跳,不是因为愈史郎突然的动作,而是自己的身体刚才差点就下意识拔刀打出1200刀了,还好他反应过来忍住了。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蝴蝶忍眼神瞬间一凝,手指下意识地搭上了日轮刀的刀镡。珠世也微微蹙眉:“俞史郎!不得无礼!”
林响微微垂眸,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身体也纹丝未动,任由愈史郎揪着。
不过说是揪着,更像是愈史郎把手搭在林响的胸口脸红的扯着他的衣服?
毕竟二人的身高差距还是不小的,并且愈史郎的力量也不足以把林响拎起来,只能说看起来确实有点怪。
“喂!红毛小子!”愈史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给我听好了!珠世大人就……就暂时交给你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都在滴血。
他揪着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林响的斗笠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威胁道:“一定要把珠世大人给招呼!要是珠世大人少了一根汗毛,受了半点委屈,我俞史郎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变成灰烬,也一定要把你……”
忽然愈史郎声音一顿,似乎想起了自己与眼前这个人的战力差距稍微有点大。
不过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改口。
“不管你死在哪里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坟墓,然后疯狂的偷吃你的贡品!”
林响:“……”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他对俞史郎这种近乎偏执的护卫心态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能理解几分。他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简洁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重量,仿佛磐石承诺。
愈史郎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和威胁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胸口更闷了。
他狠狠瞪了林响一眼,又万分不舍、满含担忧地看了珠世一眼,才极度不甘心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珠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林响和蝴蝶忍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将臣则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别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林响、蝴蝶忍带着珠世,踏上了返回鬼杀队总部的路途。
有了珠世同行,速度自然无法与来时两人疾驰相比。三人昼停夜行,尽量避开人烟稠密之处。
珠世虽然克服了食人欲望,但体质也因为不能吃人退化到了一定程度,也就比普通人略强一些。
长时间的赶路对她来说消耗不小。林响和蝴蝶忍都默契地放缓了脚步,照顾着她的节奏。
几日后,他们再次路过了那个借宿过的小镇。天色已近白天,投宿是必然的选择。
林响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走进了那家旅店。柜台后,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值班小哥。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尤其是看到林响和他身后那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惊艳的美人时,小哥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不,不是吧?哥们?你,你这……
他的目光在林响、蝴蝶忍和那位新出现的、气质温婉沉静如古画仕女般的和服美人身上来回扫视,大脑彻底宕机。上次是只是个紫发美人,这次又带来一个更……更古典韵味的?!这红毛客官是什么桃花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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