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转世,吓怕无惨 第84章

作者:门下奈何树

  “呼吸乱了。”

  他的本意,或许是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希望能帮助队员改进。

  然而,在这种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内心充满挫败感的情境下,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面无表情的脸庞,以及那永远无法撼动的身影,让他每一句本应是指导的话语,听在队员们耳中都变成了最刺耳的嘲讽和轻蔑。

  仿佛在说:“看,你们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无声的负面情绪在队员心中累积、发酵。

  终于,一个微小的火星引爆了压抑的炸药桶。

  在一次进攻中,一名年轻的队员鼓起最后的力气,使出“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动”,试图以快速变向扰乱富冈义勇。

  可惜,他的动作在富冈眼中依旧缓慢而意图明显。富冈甚至没有用刀格挡,只是侧身避开木刀轨迹,同时用刀柄末端在他冲势已尽的腰间轻轻一磕。

  “噗通!”那名队员顿时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灰。

  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沾着尘土,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委屈。

  富冈义勇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语气平淡地说:“挥刀软绵无力,毫无信念感。你加入鬼杀队,是为了什么?”

  那名队员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发红,几乎是吼了出来:“为了什么?!我的家人!我所有的家人!都被该死的鬼吃掉了!一个都没剩下!这就是我加入鬼杀队的原因!我要杀光那些畜生!!”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胸膛剧烈起伏,这是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

  当听到“家人被鬼吃掉”这几个字时,富冈义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姐姐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他心中的痛,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仇恨而激动的年轻队员,心中涌起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悯。

  他想告诉对方,仇恨是力量,但过于偏执也可能蒙蔽双眼。

  他想鼓励对方,为了逝去的家人,更应该坚强,更应打磨自己。

  然而,以及长久以来形成的,近乎笨拙的表达方式,让他最终脱口而出的话,完全偏离了初衷,变成了一句刺耳的话。

  “……”

  林响都皱了皱眉,这话也太伤人了些,放在某小说网站可能都过不了审。

  不过倒也像富冈义勇能说出来的。

  轰——

  这句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富冈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

  “太过分了!”

  “我的家人也被鬼杀了!您这是在侮辱我们死去的亲人吗?!”

  “您难道没有人心吗?!体会不到我们的痛苦?!”

  刚才还保持着对柱级强者基本敬畏的队员们,此刻被触及了内心最深的伤痛和尊严,长久积累的怨气和误解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对鬼的刻骨仇恨暂时压过了等级森严的规矩,他们忘记了上下尊卑,忘记了命令,纷纷愤怒地朝着富冈义勇质问、控诉。声音嘈杂而激烈,充满了被刺伤的愤怒。

  “您设置这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仗着您是柱,力量比我们强,就可以随意戏弄、侮辱我们吗?!”

  “没错!看着我们像小丑一样拼命,却连让您动一下都做不到,您觉得很得意是不是?!”

  富冈义勇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队员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里,出现了不小的涟漪。

  他紧握着手中的木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无法理解,自己明明说的是事实,想让他们更强,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愤怒?

  难道……他们真的都这么讨厌我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深沉的孤独,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袭却不知如何应对的石像。

  他的沉默,在愤怒的队员们眼中,无疑成了默认和倨傲,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指责声浪越来越高,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树荫下,林响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对富冈义勇这突破天际的低情商和沟通障碍,实在感到深深的无力。

  “真是……没救了。”他心中暗道。

  不能再旁观了。林响做出了决定。

  如果换作其他柱这件事其实很好处理,要么武力镇压,要么借机刺激让他们爆发出更大的潜力。

  但偏偏是富冈义勇,这事情恐怕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他迅速解开了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鲜红色羽织。鬼杀队普通队员的队服有着严格的统一制式,但柱级队员拥有特权,可以穿着彰显个人特色的服饰。

  此刻,为了不暴露自己柱的身份,他必须脱下这件显眼的羽织。

  内里,他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普通鬼杀队队员黑色队服,这是他昨天换洗柱级特制队服时临时找来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至于遮面斗笠,他并未摘下。随着他斩杀上弦鬼的战绩在队内流传,确实有不少崇拜者开始模仿他戴斗笠的装扮,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林响将脱下的红羽织随意搭在树杈上,随手从场边堆放训练器械的地方抄起一柄普通的木刀。然后,他迈开脚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径直朝着那喧闹的中心走去。

  训练场中,争吵已经白热化。队员们围着富冈义勇,大声宣泄着不满,各种难听的话语都冒了出来,指责他冷血无情,指责他借训练之名行羞辱之实。

  富冈义勇紧抿着唇,握着木刀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却依旧沉默着,像一尊承受着风暴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孤岛。

  此刻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让开。”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激动争吵的队员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遮面斗笠,身穿普通黑色队服的身影,正分开人群,缓步走来。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沉静如水、渊渟岳峙般的气质,让他们心头莫名一凛,嘈杂的指责声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下意识地为来人让开了一条通道。

  “你……你想干什么?”一名队员带着警惕和疑惑问道。

  林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透过纱帘直视前方被围困的富冈义勇,语气依旧平淡:“训练。”

  “训练?”刚才被富冈义勇言语刺伤的那名队员激动地指着场中的水柱,“你还没看明白吗?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他根本就没想让我们过关!他仗着自己柱级的实力,设下这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在戏耍我们!就是在折磨我们!让我们在他面前像个笑话一样!你上去又能怎样?白白被他羞辱吗?!”

  林响仿佛没有听到这些激动的控诉,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最前方,与沉默的富冈义勇隔空对峙。他手中的木刀随意地斜指着地面。

  “未必。”

  斗笠下,只传出两个平淡的字眼。

  富冈义勇的目光落在林响身上。虽然对方穿着普通队服,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独特的气质、身形,尤其是那熟悉的声音……

  富冈义勇瞬间就认出了来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和更大的困惑。

  林响?他为什么要伪装成普通队员?他想做什么?

  林响似乎察觉到了富冈的疑惑,隔着纱帘,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朗声道:“请赐教。”

  话音刚落,林响动了。

  他没有爆发出原有的恐怖速度,反而刻意将自己的动作控制在普通队员中的佼佼者水平的层次。

  速度足够迅捷,带起衣袂破风声,力量也控制在足以威胁到富冈、却又不会真正伤到他的程度。

  他深知,自己需要示范的是“技巧”,而非“力量碾压”。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击之潮!”

  林响低喝一声,木刀划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如同汹涌的浪潮拍向礁石,层层叠叠的劲力蕴含其中,并非直来直往的猛击,而是带着一种回旋、冲击、卸力、再冲击的复合力道。

  富冈义勇虽然不解其意,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眼神一凝,同样挥动木刀,以标准的防御姿态迎向林响的刀锋。他准备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稳稳地接下这一击,然后将其化解。

  “嘭!”

  两柄木刀重重地交击在一起!

  然而,就在双刀接触的刹那,富冈义勇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刀身上传来的并非单纯的冲击力,而是一股极其精妙、如同活物般不断变化、旋转、渗透的劲力。

  这股力量巧妙地绕开了他正面的防御强点,如同潮水找到了礁石的缝隙,瞬间渗透而入,并且带着一股强烈的旋劲,试图带动他的重心。

  富冈义勇几乎是本能地调动力量想要稳住下盘,但那股渗透进来的旋劲异常刁钻,如同跗骨之蛆。

  他脚下那如同生根般的稳健步伐,在经历了数十轮围攻都未曾动摇半分后,此刻竟在这看似普通的一击下,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哒、哒!”

  在所有人惊愕无比的目光注视下,富冈义勇的身体微微后仰,为了卸去那股奇特的力道和维持平衡,他的双脚终于,终于离开了原地!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两步后退,但那清晰的后退动作,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训练场中炸响。

  成功了!有人让水柱移动了!

  林响一击得手,并未追击。他手腕一翻,木刀轻巧地收回,侧在腰间,气息平稳如初。

  他隔着斗笠,看向脸上露出明显惊愕表情的富冈义勇,平静地问道:“过关?”

  富冈义勇看着林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移动过的双脚位置,再抬头时,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他完全不明白林响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来参与训练。

  但他是个极其遵守规则的人。既然对方用符合规则的方式让他移动了,那么……

  “过关。”富冈义勇点了点头。

  林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就在他即将再次走入人群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斗笠的纱帘转向刚才那位因家人被害而被富冈言语刺伤的队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以及附近所有竖着耳朵的队员耳中:

  “刚才的话,他其实并非恶意。”

  “他和你一样。”

  “家人也被鬼吃掉了。”

  “他想说的,或许是‘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用痛苦磨砺自己,才能握紧复仇的刀刃’。”

  “身为柱,他对恶鬼的恨意,比你们只多不少。只是……”

  林响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他的情商,实在有点低而已。”

  说完,林响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训练场外的路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