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宝伴们纵容欲望,屡屡施恶于旁人,村民们亦是不负众望,心甘于侍奉这颗摇钱的巨树。
所以——
“您想的怎么样了,小姑娘?”
满脸写着讨好的意味,昨夜还刁难少女的管理员当即拉下脸面,不乏殷切地连声问道。
“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错怪了厄诡椪,现在知晓了实情,大家当然都会去想着补偿这可爱的宝可梦,不是吗?”
询问的话音逐渐淡褪,余留下村人喧嚷的交谈,没有开口应答老人,南音依旧俯着腰肢,替厄诡椪处理着细小的伤口。
被周遭的躁扰挠弄心神,再见少女的毫无所动,一股无名的恼火正不住涌上前者的心头。
好大的架子!
自认为不得以躬身谦辞的管理员本就颇有微词,更因南音的无视深感丢脸,心怀不满。
便在老人按捺不住,有意发声的前夕,南音恰到好处地环臂起身,以平静的语态反问。
“我对贵村的传说故事并不知情,我只知道厄诡椪是我在鬼山结缘的孩子,它的意愿也并不由我来决定。”
“波尼哦?”
循声看向那昂首挺胸的少女,见她举止自若,听她为己证词,哪怕知之甚少,小恶鬼也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似是在认真附和前者的话语。
浅浅地上扬唇角,流露一丝不可见的微笑,南音就此提起喉嗓,直直注视着秃额的老人。
“我认为,愿不愿意,应该这孩子自身决定,而非你们的一厢情愿。”
为目中的凛冽与语中的坚定动摇,管理员腿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无视那些村民杀人般的目光,他们之中留有愤慨,怀揣贪婪,也带责问,但这丝毫没能动摇少女的言行,她如旧地屈下膝盖,只将五指平摊在小恶鬼的跟前。
“去做出你自己的决定吧,是否要原谅这些误解曾经的村民,还是彻底放下过去,不再回想这些怒与哀的根源。”
“......波尼。”
睁大星状的瞳眸,自从昔人离去后的数百年间,这还是它第一次被他人如此珍视,如此郑重地询问自己的意愿。
小恶鬼不懂太过复杂的事物,但它喜欢真诚的相处,讨厌刻意的欺瞒。
环顾周遭投来目光的村人,俯视曾经围攻己身的宝伴,哪怕隐藏得在好,一些深埋的恐惧及异样的索求仍是被小恶鬼捕捉。
那是出于何种目的,它分辨不出,但这些影影绰绰的事物绝非家人间应有的打量。
所以——
学着少女的应对策略,厄诡椪不发一语,只拖拽着庞然的巨棒,缓缓走向大殿的门口,走向神龛的所在。
咔哒。
停驻足尖,棒槌拖地的闷响亦是到此为止,这一刻,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小恶鬼的身上。
昔人已去,象征哀的水井面具同样毁坏,如若再而沉浸在往日的悲愤之中,只会寒了如今真正关心自己,在意自己的人,所以,它决定舍弃过去。
因为,它已不再寂寞,因为,恶鬼已在夜深的山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人。
是的,一面之缘,一夜钟情。
高举过头的棘藤棒缓缓落下,它将矗立百年的神龛砸碎,它将古来流传的故事否认,它更将孤单一人的过去撇去。
当这一身的束缚挣离,厄诡椪也大大地张开双手,任由那不被假面遮掩的小脸大白于天下,任由精致的虎牙洋溢,传递那满心的欢喜。
“波尼哦~波尼哦~”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南音的愤怒
供奉的神龛破碎,人心的信仰不复。
村民们并非崇敬传说,他们只是需要作为噱头的英雄,以引来游客的亲昵,以获得世人的关注。
然当恶鬼心甘于放下偏见所致的委屈,忘却这片熟知的乡野,投身少女的怀中,他们便再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轰隆。
三尊矗立的雕像逐一坍塌,碎作零散的石块,更在秋风的吹拂下化为缕缕尘灰。
没有什么神情的变化,或者说,将喜与乐尽数匿藏在面具之下,只为展颜与少女一人。散去持握的巨棒,厄诡椪丝毫不在意宝伴与村人的态度,它三步化成两步,将小手轻轻放进南音摊平的掌心。
“欢迎,回家。”
挽起唇角,向着小兽诞笑,也向着自己轻喃,哪怕她们只相处了一夜,还远远称不上亲密一说,但南音仍会为了慰藉这些孩子的孤寂,倾身陪伴,也努力去营造一个小家。
并非无根的善意,这只是一份你情我愿的给予与偿还。
厄诡椪因曾经的恩怨匆忙下山,却又为中道险些的碰撞向她们致歉。
明明是村人秉持着偏见,明明怀有悲哀的过去,明明畏惧着孤守的寂寞,却自愿戴上鬼面,静静站定在幽深的山林,不去打扰世人的安宁,不去引起村镇的恐慌。
乖巧,礼貌,以及一点点的使坏,这就是小小的恶鬼,也是仅仅一夜过后,少女便不自禁喜欢上对方的原因。
不怪她花心,只是因为世间纵有诸多丑态,却也盛放着朵朵小花。
——灿烂宜人,一经走近就能嗅到清香的小花。
伊布是,蒂安希是,厄诡椪也是,它们用纯真,用懂事,轻而易举拂开了少女过去紧皱的眉目,让她有感生活的温馨与美好。
从不是自己单向的付出,灶台前搭手的相互协助,台灯下趴伏腿根的静静等候,正是感到了这样那样的美好,南音才有不竭的动力和它们一起搭起家庭的框架。
“走吧。”
送出轻柔的提醒,告知呆愣的友人与警惕的小兽,她缓缓起身,踏过瘫倒的宝伴,迎着村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大殿。
目瞪口呆,一时无法处理过甚的信息,待到少女快要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他们才相继反应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不仅是三宝伴塌台,厄诡椪也要离开了!”
“这样的话,北上乡之后该怎么办,掩面祭又如何举行?”
“不能,不能放任她们离开,厄诡椪自古便是北上乡的传说,也应该继续留在我们这里!”
“没错......”
喧嚷嘈杂,顷刻间,村人之中就炸开了锅,谴责与愤慨逐一浮上他们的掩面。
“外来者,外乡人!”
回望这些愚民的百态,管理员适如其分地扯开嗓子,依附民心,更借此宣泄方才的不满。
“都是外来者干的好事!”
转移矛盾,嫁接对象,这些都是老人再熟练不过的话术。
跑着挤着,那些在危难前腿脚瘫软的村民如今却趾高气扬地拦住去路,将少女与小恶鬼围在中心。
口中溅着唾沫,抬指对着鼻尖,方才殷切热诚的人们像是彻底撕开了伪装,显出颜面下恶鬼的本相。
“布咿!”
摩挲着小巧的虎牙,仙子伊布张开嘴唇,已然蓄起高亢的音色。
它并不在意南音以外的任何人,那些被抛弃、被嫌恶的过去无比黑暗,唯有她是一缕和洽暖融,照拂身心的晨光。
“波尼哦?”
侧歪小脸,呢喃出声,厄诡椪仍为众人的变脸不解。
人心思变,当集体的利益被触动,即便有着神奥冠军的驻目,也不再能按捺人心的贪婪。
“够了!”
不仅仅是金发丽人如雷鸣般钪锵有力的喝声,在人群外围,同样有痛心疾首的劝阻徐徐泛开。
那是位发须斑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单以其简朴的穿着分辨,他应该也是北上乡本土的村人。
“爷爷?”
如上的称呼亦是肯定了前者的身份。
将事件从头看到尾,本就有感失望,如今再见到亲人的到来,不自禁地,乌栗很想询问,询问自己的爷爷是否也站在这势重的一方,这恃强凌弱的一方。
然而,不待前者踏出脚步,丹瑜已是强硬地将其扯回身边,更倾下缩紧的眼眸。
“乌栗,我说过,不要在这种时候自作主张!”
是厉声的呵斥。
沉沉喘气,胸前耸动,看得出来,这位少女同样绷紧了心弦。
外乡的游客自然能够毫无负担地离去,但她们不同。哪怕心知真相,可如若站在村人的对立面,北上乡就不再能容忍她们这一家的存在。
不仅仅是自己,就连弟弟乌栗和父上家亲都会蒙受排挤及诘责,所以,哪怕这会伤到乌栗的自尊,她也要强硬地否定及制止。
“......姐姐。”
心神颤动,自小以来,他便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但凡有半点自我的主张就会招来对方的呵斥。
而事到如今,在自己憧憬的厄诡椪面临危难,在仗势欺人的事态发生之际,仍要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吗?
抉择尚未出口,那位老人已大步上前,拨开数众的村民,更将积郁已久的真相如数托出。
“厄诡椪,它本就不是源自北上乡的传说,更不是你们自诩归属的物品!”
“数千年前,一位风尘的旅客带着它自帕底亚来到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他向我们传授了外界的先进知识,更手把手铸造了如数的实用器具。”
“可往后,因由外貌的参差,他被村人的流言蜚语淹没,更逐渐遭到排挤。为了融入,为了避免膈应,他向我的祖先求助,借用面具遮掩容貌,可剔透的晶石却引来了三只宝可梦的觑觎。”
“为了守住面具,他付出了生命,厄诡椪为抱仇怨,下山除恶,却被那时不知情的人们视作鬼怪。”
“而三只贪婪无德的宝可梦恰好在村落与前者发生搏命的争斗,也被人们误认为守护北上乡的英雄,供奉为神龛上的三宝伴。”
本不愿言说,更后怕自身与昔日的祖辈一样因诉说真相惨遭迫害,但当看到恶鬼娇小的身形,看到花样年华的少女一如先祖那般被村人围堵,这位工匠的后人便再不能按捺心中的惭愧。
然而,村民们朗朗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因这位村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动摇,没有被故事的真相打动。
他们一把推开前者,更向那靠在少女身旁的小恶鬼直直伸出了手。
这么多人在,哪怕那训练家有着胜过宝伴的实力,也肯定不敢违背人伦,向他们还击。
说不定,那乳臭未干的丫头早就吓得不清。
人人心想如此,但在目的即将达成的顷刻,他们竟看到那白发的女孩挽起嘴角,勾勒一抹平静的戏笑。
无比清淡,无比漠然,却将何为怒涛凶涌,何为狂风摧城诠释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