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千年的怨恨要说放下,自不可能,但你,我们,可以在往后的时日缓缓消融、淡化这份情绪。我们,愿意理解你的需求,尝试与你平静地共存。”
丹帝握着大师球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南音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毫无防护地站在那只需一个念头就能碾碎她的星外巨兽面前,心中翻涌着剧烈的震动。
那些关于能源、关于荣誉、关于‘唯一’的执念,在南音平静的话语和那毫无保留的姿态面前,显得如此狭隘与苍白。
信任?共存?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他习惯了作为最强的冠军去解决问题,去收服强大的存在,却从未想过理解与共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与明悟涌上心头。
无极汰那缓缓低下头颅,凑近了少女的手掌。污秽的紫黑能量在它体表翻涌,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那来自星外的自我意志,正艰难地与千年积累的暴戾本能对抗。它盯着那只渺小的手掌,又看向少女那双清澈、仿佛能映照出它灵魂深处的明眸。
就在这凝滞的、仿佛时间都为之停顿的瞬间——
“嗷呜——!”
“吼——!”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威严、穿透云霄的狼啸,如同撕裂暗夜的曙光,从极远的天际轰然传来。
一道苍青,一道暗金。
苍青的身影迅疾如撕裂长空的流星,带着斩断虚妄的锋锐剑意;暗金的身影厚重如山岳奔袭,裹挟着抵御万邪的坚毅盾光!它们踏着虚空而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空间的节点上,速度快到留下两道清晰的光轨!
苍响、藏玛然特。
伽勒尔的守护传说,千年之约的守望者,终于在此刻降临!
它们并未立刻攻击,而是悬停在半空,苍响口中衔着的‘腐朽之剑’低垂,藏玛然特背负的‘腐朽之盾’前倾,两双威严的狼瞳,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凝视着下方重伤挣扎的星外来客,以及那个挡在它身前的渺小人类。
千年封印的缔造者,与被封印者,跨越时空的宿命重聚。
有感那熟悉又令其憎恨的气息,无极汰那庞然的身躯猛地一颤,方才被南音话语抚平些许的暴戾再而升腾!它发出一声饱含千年怨毒的嘶吼,残余的能量在颅间疯狂汇聚。
然而,这一次,在那污秽的光芒中,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苍响与藏玛然特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剑意与盾光蓄势待发,职责的加身让它们本能地要再次镇压这带来灾祸的源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宿命之战即将重演之际。
“请住手!”
南音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剑鸣,竟硬生生压过了无极汰那的嘶吼与双狼的低沉咆哮。
她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并非指向双狼,而是坚定地挡在了无极汰那身前,银发在双狼降临掀起的气旋中飞舞,身形固然渺小,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决然。
是,南音自不是圣者,她只凭自身的耳目视人听感,她知晓故事的走向,也亲身参与其中,再有了崭新的体悟,所以,她才会在这一刻挡在弱势者身前,不为私欲,只为内心澄明。
“千年前的悲剧,源于一场谁都不愿看到的意外。是伤患,是误解,是恐惧造就了今日的因果。”
她的目光扫过苍响锐利的剑瞳,又望向藏玛然特沉凝的盾目,“你们的职责是守护伽勒尔,而非延续仇恨的锁链,今日若再战,不过是重蹈覆辙,让这片土地再添新的伤痕!”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身后气息不稳、迷惘混乱的无极汰那:
“它,亦是受害者!它的怨恨,它的痛苦,皆因无数岁月的囚困与误解而生,它需要的不是再次的镇压与封印,而是被理解、被接纳的机会!”
少女的目光最终投向远处被君莎控制、正凝望着这一切的洛兹,她如是开口。
“伽勒尔需要的,不该是一个被当作‘无限能源’的传说,而是一份视之为荣誉、为骄傲的包容。它需要的,是放下成见,是相互理解,是共同探索未来之路的机会及勇气。”
“这才是真正的共存。”
苍响与藏玛然特蓄势待发的气势微微一滞,威严的狼瞳中闪过一丝迷茫与震动。千年守护的职责与眼前少女所描绘的另一种可能,在它们古老的意识中激烈碰撞。
无极汰那汇聚的能量徐徐消散,它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挡在它身前的渺小背影,又看向空中那两道憎恶的身影,混乱的意识中,那名为‘南音’的存在,其所传递的理解与选择,竟如投入毒沼的冰晶,予以它一份清明。
竹兰并拢十指,轻轻送上掌声,渡冷哼一声,只压下内心的慕意,可尔妮凝望着静立废墟,却无比耀眼的友人,眼中的自豪无从遮掩。
风,卷着硝烟与尘埃,从废墟上空呜咽而过。
苍响缓缓收起低垂的剑锋,藏玛然特背负的盾光也悄然内敛。两头古老的守护之狼,第一次没有将敌意指向那星外的灾厄,而是带着审视与沉思,落在破碎的平台边缘。
它们飒然的身躯伏低,狼瞳复杂地注视着南音,以及她身后气息不稳、却不再起势的无极汰那。
南音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她知道,最难的一步,跨过去了。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无极汰那,掌心依旧向上摊开,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选择权不在它们,而在于你。是选择沉溺在无休止的仇怨,还是......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赎罪挽回的可能,给伽勒尔,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无极汰那的身躯在废墟中微微起伏,污秽的能量于破损的缝隙明灭不定。它浑浊的瞳孔,在南音清澈的目光、双狼沉默的注视、以及远处无数道或恐惧、或期待、或茫然的人类视线中,剧烈地闪烁着。
千年积怨,星外孤寂,被理解的微弱暖流,以及一个完全陌生的、名为‘选择’的未来......
时间仿佛凝固。
最终,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了那曾睥睨苍穹的头颅。一缕微弱却不再狂暴的紫黑能量,如同试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少女摊开的掌心。
没有契约的束缚,没有精灵球的收容,更不需要收复的言辞。
只有跨越星海与千年的隔阂,一次以‘理解’为桥梁的、笨拙而沉重的触碰。
伽勒尔的天空,那笼罩已久的沉云,悄然裂开半道缝隙。一缕久违的、纯净的阳光,穿透层云,洒落在满目疮痍的拳关市,也垂倾于少女白皙的掌心。
便在这一刻,毒龙第一次开了口。
“我,答应。”
它说:
“只因你一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晨间
闇夜的再临不过寥寥半晌,纵是亲眼目睹毒龙的身降,传说之间的交锋,多数人仍以为那只是恍惚间的错觉。
然而,世事已是落幕,千年积压的仇怨或许难以在短时消融,但往后,漫漫的相伴与平等的对待终会抚平一颗沉冤受迫的心。
持剑执盾的百战勇者与天外而来的毒龙经此一役,理解了昔日的实情,不再敌对,不再继而深陷于误解造就的矛盾。
前者重归微寐森林,静静守护着一方平康,后者则秉着性子,纵然丹帝等人一再劝诱,许诺诸多,也毫不领情,只道——
此为自身所应得,寥寥几句好话,就想让它看淡无数日夜的孤寂与苦闷?
时日方长,以伽勒尔现有的极巨能量,即便历经千年也不会走向枯竭。所以,假若要获悉它的原谅,心甘情愿地为这片土地付出,就看众人往后如何对待自己。
当然,这之中,也有例外。
那日,在对战之后,亲身挡在自己面前,一人阻拦双狼的少女便是其承认的唯一。
即便崭新刊登的报纸少有对此事的报道,也没有提及前者的名字,可只要是涉身事内的人,就知晓南音在其中发挥的巨大作用。
白龙的伴身,同伴的信任,她虽不是冠军之身,却已有了站在顶点的气魄与实力,有了十足的担当与责任。
“南音这孩子,还真是成长了太多太多。”
合上关于这一事件的报告,远在卡洛斯的丽人含笑于面,展尽欣慰。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安心地将这份冠军的头衔予以她。”
卡露妮如是心说。
而另一处,身形佝偻的老人则吁气出声,既自豪又担忧。
“那女娃为了庇护精灵,澄清己心,竟然不把安全当回事,再有来时,我必然要好好劝劝她。”
福爷不由得作叹。
熟人的关切与责备兼有,可这一切的当事人,早已沉沦被枕,长眠小室。
......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
掀动帘布,远望街巷,有温润随抬眼洒下。
是大晴天。
舒开眉头,每每在奔波过后,总能迎来这上天予以的馈赠。
摊手承下窗外的晨光,闭目静待暖意的烘培,她等候着,等候着往日那憨态可掬的一幕。
“唔,南音。”
揉弄睡眼,是含糊不清的呢喃。
随唤声起,有窸窸窣窣的更衣声泛开。
“是。”
挪回视线,也将笑容勾勒,南音走回床榻,细细去看眼前的景色。
淡色的领口歪斜不整,露出一弯锁骨,更有几根发丝黏连在耳畔与脖颈,叫人忍不住探指拨弄。
因由长梦初醒,少女的瞳眸中还带着几分迷蒙。
纽扣也只随性扣上
了两个,一个峰前,一个衣摆,这两点之间的大片腻白暴露在外。
倒是对她毫不设防。
从矮柜中取出梳子,南音拍了拍床垫,为那懵懂的友人打理起调皮的发丝。
唯有在这个时候,那素来活泼,从不乏元气的可尔妮才会安静得像个依赖母亲的幼兽。
“不接着睡一会儿吗?”
是有心的调侃。
“才不要,你每次都会用这种借口来笑话我!”
留意到少女眼中的狡黠,可尔妮嗔恼地轻哼一声,以表自身的不满。
那随恼怒微微鼓起的脸颊,就像只生气的小仓鼠,可爱极了。
下意识地,南音就伸出指尖,戳了戳友人的酒窝。
“南音,你又把我当小孩子!”
“哪有,”笑意更浓,指尖亦没有收回来,她只是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颊,“只是觉得这样的可尔妮,很是可爱。”
“呜......”金发少女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像朝阳映照下的云霞。她试图拍掉南音作乱的手,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那属于友人身上淡淡的、清冽又带着草木芳泽的气息钻入鼻间,让手中挣扎的力道瞬间小了下去。
“好啦,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