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竹峰五师兄
这反而让田不易更加不安——若是吕大信当场暴怒,他倒知道如何应对;可这般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老五啊,”田不易斟酌着词句,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这事吧,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李洵那小子就是口无遮拦,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师父不必解释。”吕大信微微一笑,那笑容让田不易后背一凉,“弟子明白轻重。焚香谷与我青云门同为正道支柱,如今兽神蠢蠢欲动,确实不宜内讧。”
田不易与苏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本以为吕大信会怒不可遏,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你能这样想,为师很欣慰。”田不易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才是...”
“不过,”吕大信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寒意,“若再有下次,弟子恐怕就难以保持理智了。”
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田不易注意到,徒弟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猛兽盯上猎物时的反应。
堂内温度似乎骤然降低。
田灵儿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躲到了母亲身后。
“大信...”苏茹欲言又止。
”师娘放心,”吕大信松开玉符,神色恢复如常“弟子自有分寸。若无其他事,弟子先告退了,雪琪还在等我。”
田不易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待吕大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田不易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这下麻烦了。”
“他看起来挺冷静的啊?”田灵儿从苏茹身后探出头来。
“你懂什么!”田不易瞪了女儿一眼,”你五师兄越是冷静,后果就越严重。上次他这样,还是流波山魔教险些伤了雪琪那回...”
苏茹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外:“不易,要不要告诉掌门师兄,让他...”
“不必。”田不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五自有分寸,眼下确实不是内讧的时候。但若那李洵不知死活再犯...”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竹林小径上,吕大信缓步而行。忽然,他停下脚步,抬手折下一根青竹。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那竹子便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李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远处,陆雪琪白衣胜雪,正站在竹屋前向他招手。
吕大信脸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他加快脚步向妻子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竹屋门前,陆雪琪白衣胜雪,见吕大信走近,眼中泛起温柔涟漪。她伸手拂去丈夫肩头一片竹叶,指尖在道袍上停留片刻。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雪琪轻声问道,声音如清泉流过青石。
吕大信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的茧子:“师父多嘱咐了几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如玉的面容上,”关于今日玉清殿的事。”
陆雪琪睫毛轻颤,转身推开竹门:“进屋说吧。”
竹屋内陈设简朴,一盏青灯映得满室暖黄。陆雪琪正要点茶,却被吕大信从身后环住。
他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耳畔:“我都知道了。”
陆雪琪身子微微一僵。
“那李洵...”吕大信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敢对你出言不逊。若非师父拦着,我当时在场定要——”
“夫郎。”陆雪琪转身,纤长食指抵住丈夫的唇,“我没什么委屈的。”她抬眸直视吕大信发红的眼眶,“师父当场就为我出气了,你是没看见,李洵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吕大信握住她的手腕,突然瞳孔一缩——陆雪琪掌心边缘赫然有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分明是指甲掐出来的。
他心头一颤,将妻子的手翻过来细看,只见那白玉般的掌心边缘,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仍能想象当时她握拳有多用力。
“这叫没什么委屈?”吕大信声音发紧,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
陆雪琪想抽回手,却被丈夫握得更紧。她垂下眼帘:“只是...当时有些气恼罢了。”
吕大信突然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陆雪琪感觉到丈夫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如擂鼓般透过衣衫传来。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咬牙道:“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别。”陆雪琪仰起脸,手指描摹着丈夫紧绷的下颌线,“兽神之祸在即,正派需要团结。这点小事...”
“小事?”吕大信猛地松开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像头困兽,“他当众羞辱你,这叫小事?若非顾及大局,我现在就杀上焚香谷...”
“师兄!”陆雪琪提高声音,见丈夫停下脚步,才柔声道,“我知你心意。但正事要紧,这笔账...”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来日方长。”
吕大信盯着妻子看了许久,突然长舒一口气,脸上怒容渐渐消散。
他走回陆雪琪身边,捧起她的脸在其额头上轻轻一吻:“你说得对,来日方长。”
两日后。
夜深人静,竹屋外虫鸣唧唧。
陆雪琪呼吸均匀地躺在榻上,吕大信侧卧一旁,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他静静等待,直到确认妻子熟睡,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陆雪琪的眼睛在阴影中悄然睁开。
她静静地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大信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青云门的夜色中。
他对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暗哨都了如指掌——这是当年为见陆雪琪,半夜偷溜出大竹峰练就的本事。
寒潭边,吕大信与灵尊一阵嘀咕,灵尊一阵点头,便回到了寒潭之中,吕大信随后蹲在一块巨石后观察。
李洵每日寅时都会来此修炼焚香谷秘法,这是他从一个小道童那里套出的消息。
果然,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潭边。
月光下,李洵一袭红衣格外醒目。
他盘坐在潭边岩石上,双手结印,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
吕大信眯起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他从大竹峰后山毒蜂巢里取来的蜂王浆,最是香甜,最能吸引灵兽。
他运起灵力,将蜂王浆精准地弹到李洵身下的石头上。
甜腻的气息在夜风中缓缓扩散。
“吼——”
低沉的吼声从寒潭深处传来,水面泛起波纹。
李洵警觉地睁开眼,却为时已晚——巨大的水花溅起,灵尊那庞大的身躯破水而出,直奔他而来!
“灵尊前辈!我乃...”李洵仓皇起身,话未说完,脚下一滑——不知何时,岩石上覆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跌入寒潭。
灵尊巨大的尾巴顺势一扫,不偏不倚将挣扎的李洵拍向潭边一处浅滩。
“啊——”李洵的惨叫声划破夜空,”这是什...呕...”
岸边恰好是灵尊平日排泄之处,李洵一头栽进去,顿时臭气熏天。
他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沾满污秽,费了老大劲才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暗处的吕大信无声地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清晨,青云门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焚香谷的李洵掉进寒潭了!”
“何止是掉进去,据说被灵尊嫌弃,一尾巴扫到粪堆里!不仅摔断了三根肋骨,浑身恶臭更是三日不散。”
“哈哈哈,现在整个通天峰都能闻到臭味!”
议论声此起彼伏。
焚香谷众人颜面扫地,云易岚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碍于灵尊在青云门的特殊地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田不易在守静堂内拍案大笑:“活该!这老小子也有今天!”苏茹无奈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正在安静喝茶的吕大信。
吕大信神色如常,只是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向师父师娘告退,说是要回去陪雪琪用早膳。
竹屋内,陆雪琪正在梳妆。见丈夫回来,她头也不抬地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吕大信从背后环住她,嗅着她发间清香:“甚好。倒是听说今早出了件趣事。”
“哦?”陆雪琪将一支玉簪插入发中,”什么趣事?”
“李洵掉进寒潭了。”吕大信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被灵尊扫到粪堆里。”
陆雪琪手上动作一顿,转身凝视丈夫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她突然轻笑出声:“灵尊向来温顺,怎会突然发狂?”
吕大信耸耸肩:“许是闻到了什么讨厌的气味吧。”他执起妻子的手,亲吻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痕,“恶人自有天收。”
陆雪琪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轻轻靠在丈夫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今日的梅花开得真好。”
”是啊。”吕大信望着瓶中白梅,柔声道,”比昨日更好。”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提起昨夜之事。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们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窗外,一阵风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笑着这个小小的、无人说破的秘密。
第180章 大兴
朝阳初升,晨雾未散。大竹峰后山的太极洞前,青石板上凝结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田不易站在洞口,宽大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圆胖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眉头紧锁,一双小眼睛里盛满忧虑。
“你也是首座了,别做这小儿女态。“万剑一摇头失笑,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我这只是凝聚元神,又不是去送死。“
田不易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郑重地向万剑一行了一个最古老的道门拱手礼:“祝师兄道运昌隆,成就道业。“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
万剑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拍了拍田不易厚实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从田不易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时就开始,如今对方已是威震一方的大竹峰首座,这习惯却从未改变。
“好了,你也是有心了。我去也。“万剑一说完,转身向幽深的太极洞内走去。白衣飘飘,背影挺拔如松,丝毫看不出已是百岁高龄。
田不易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万剑一的身影完全被洞中黑暗吞没,太极洞口的禁制符文才次第亮起,青、红、白、黑四色光芒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外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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