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不过那女孩从擦头发变成了刷牙,边盯着再次露面的闯入者,边认真地刷完左边刷右边,显出几分乖巧来。
“好萌。”路明非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
此时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大骂路明非疯了。
萌?要不要联系下场景?就隔着一道门,他们身后满地尸体猩红成片,死去的人类和死侍扭曲成残酷骇人的景观,况且这金库门足有20多厘米厚,明明是防止这个看起来为女孩实际为怪物的东西逃走,却反过来被轻描淡写地贯穿以实行杀戮,不更突显其孤独而恐怖的特质么?
不过路明非还没意识到这点,那颗被青涩占据的小脑瓜因为受到冲击过大,此刻容量还极为有限。不过,想必就算意识到了也不会有什么改观,如今还有什么能算作他眼中的“怪物”呢。
他苦恼的,是女孩依旧没什么反应,呆萌是好,不过呆过头了反而让他窘迫得不行。
“咳咳,是绘梨衣小姐么?”他扯着蹩脚日语,小心地把手掌露出空隙,使得极为狭窄的视野能固定在女孩脖子以上。
绘梨衣点点头,然后……继续刷牙。
喂!你点头不就代表确认身份,咱们就该正式进入聊事情环节么,刷牙就那么重要?你哪怕先把浴巾挪到正面啊亲!路明非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吐槽。
“我叫路明非,lu,ming,fei,你嫌麻烦的话,叫我路或者明非都可以。”路明非觉得对方是认出自己了的,那打量的眼神不像警惕陌生人,而是要把曾有一面之缘的家伙仔细分辨。
绘梨衣再点点头,再继续刷牙,刷得始终忐忑不安的路明非不住叹气。
就在这时,通道的尽头传来巨响。
路明非回过头,远远看见无数蛇尾疯狂扭动在一起,以锋利的鳞爪和惨白的躯体化作急速涌来的死亡之潮——原本这些死侍在里区的游荡还会受限于数量众多的金属门,现在托某个暴力原始人的“福”,他们畅通无阻。
不过,哪来的死侍呢?察觉到他入侵所以被放出来的守备力量?路明非半知半解,不会吧,怎么都是这一套,除了死侍的型号有地区特色,每次闯敌人基地简直就是“兼用卡”放出嘛。
绘梨衣也察觉到了袭来的死侍,她将牙刷叼在嘴里,一手轻松地拔出金库门碎块上的红色长刀,一手就要去扯路明非的衣领,看样子是要把他拉到身后。
可这么一抬手,身体展开,本就没怎么被浴巾挡住的春光更是亮得要晃瞎眼,路明非心说真是折寿啊,姑奶奶你还嫁不嫁人,慌得赶紧抓住女孩的手推回去,再皱眉成闭眼版“地铁、老人、手机”的样子,拉过散开的大浴巾给女孩缠了几圈。
绘梨衣没料到这家伙力气如此之大,尽管海面上斩断龙尾的一幕让她记忆深刻,但面对面时男孩微垂的眼角就是给人普普通通的印象,更何况刚刚还一直面红耳赤吞吞吐吐的,像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成了粽子,连闲置的其他浴巾都被拿过来包裹,仿佛她的皮肤会让人长针眼似的。
路明非算是明白了,这奇怪的女孩是淡漠随性的御姐也好,是天然迟钝的呆妹也罢,总之洗澡和刷牙对她很重要,不做完大概是没法进入正题,那正好——应付不来绘梨衣,他还应付不来死侍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小东西来得还挺识趣,他正好需要缓冲下从进门开始就停不下来的尴尬,真稀奇,原来死侍也会有这么讨他欢喜的时候。
把碎片再度卡在门框上后,路明非懒懒地转身。
“别的不说,护卫这事儿我熟啊,”他心情大好地抬起头,那些人面蛇身的死侍也正好奔涌到急救房外:“继续刷你的牙,完事之前,没有哪只小动物能越过我的刀围。”
女孩真就继续刷牙,但同时好奇地从半截门上探出脑袋,她看见狰狞可怖的怪物们嗜血狂躁,看见拔出大太刀的男孩笑得灿烂。
“现在该对你们说了,”路明非把太刀的前端指向扑过来的死侍:“非礼勿视啊!”
他一个虎跳,两米多的刀身完全展开,连带急救房的门框一起,挥出了触之即溃的恐怖刀痕。
黑色的龙血溅出凄厉而美艳的笔触,沿着这条笔直宽阔的终点通道,短暂的交锋迅速展开为充斥着暴力美学的传说画卷。
扭曲诡谲的蛇尾死侍们成功围住了金瞳聚焦的那只渺小猎物,但又在某个失去对部分躯体掌控的瞬间才意识到——其实是他们误入了最残酷最狂野的荒原,那里的风暴与雷霆正在搅碎他们!
无处可逃!尽管这通道足够宽阔,但只要那把每次挥斩都重得可怕的大太刀横在哪里,哪里就化作鳞爪崩碎、蛇尾断裂的死亡领域。
绘梨衣看得入神,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纯粹的暴力,这和她的“审判”完全是两个极端,她驱使领域中的一切化作锋利的斩击,就像摆弄玩具般释放死亡命令,但那个男孩只依靠自己和手中的太刀,他本身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哎,你又不刷牙!刷完我还有事找你呢!”路明非甚至还有功夫回头,空着的手指向绘梨衣。
绘梨衣眨眨眼,看见了更夸张的一幕:指完她的那只手反手就抓住了倒霉的蛇尾,竟然就那么直接抡起来转圈,将正在逃跑的死侍们统统砸飞,像是什么抓取技或特殊终结。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抓住牙刷的手也动起来。
几分钟后,冲入这个通道的死侍已经一只不剩,路明非向来对这种东西奉行斩草除根的理念,因为他能够多轻松地蹂躏死侍,死侍就能多轻松地虐杀普通人,还好源氏重工的里区是隐蔽隔绝的,不然这些鬼东西已经扩散到整个大厦了。
“源君,你最好心里有数,现在已经在疏散普通职工了。”路明非收刀默念。
虽然他本能地觉得源稚生不至于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但天照命大人到底已经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了,那货不是责任怪么,身为最高负责人,哪怕不是自己的手笔也得调查和控制好才对。
“搞定了吗,绘梨衣小姐?”
绘梨衣还趴在半截门上,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因为那不断堆叠的尸骸,竟有了一丝哀凉,看来她也不是完全冷漠或迟钝,只是感触太淡了。
“别在意这些玩意儿,他们只是活着的尸体,驱使他们的只有嗜血和杀戮,作为配得上‘邪恶’两字的人类之敌,没有任何怜悯或悲伤的价值。”路明非认真解释道。
绘梨衣似乎听懂了他这段蹩脚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加明显地失落起来,尽管也只有一瞬。
轻轻点头后,绘梨衣拉住路明非的手,转身走进浴室之后的长道。
原来她的房间还要在更后面,医生护士们仅仅与边缘的区域相连,被他们畏惧的大小姐住在最幽深的角落里。
他们面前是铺了木板的步道,一尘不染,两侧都是木质拉门和烛光,飘着清新的白檀香气,原本这种步道应该出现在老旧的大房子里,此刻却只是用以模仿风格的装饰品,因为这里实际是笼子,或者说囚牢。
走在这样的地方,路明非不禁抬起头,去看前面绘梨衣那被烛火沐过的背影,那些玲珑有致的部分,最终都变成了长夜中月色不怜的孤寂。
拉开了最里面的木门后,绘梨衣领着路明非进了她的房间。
很难想象日本的黑道大小姐住在这样的地方,墙体素白,除了天照、月读和须佐之男造像外没什么其他装饰,甚至日本人家里最常见的插花都没有,家具更是寥寥,唯一显眼的居然只有连着ps3的液晶大电视。
打游戏的大电视倒是符合路明非的期待,可他现在一点拜访“同好”的欢快也没有,因为其他所有东西都落差太大了。
先前听麻衣描述蛇岐八家开大会时,那场景真的很精彩,路明非就觉得,天照命上杉绘梨衣,就算不是什么宅气拉满活泼任性的女孩,也得是在冰山冷漠的气质下潜藏可爱兴趣的类型,总之都能很好相处,到头来……好不好相处他不知道,他只看见了一个吉祥物、工具、危险武器的集合体,一个可怜的女孩。
绘梨衣换衣服去了,路明非就那么坐在被炉桌边的榻榻米上,他想象自己如果在这里生活是什么样子……日升日落与他无关,只是定期接受忌惮的目光和身体检查,定期作为工具去家族大会露面,定期作为武器去指定的地方杀戮,然后回到这个小小的角落,十年如一日。
啊,连婶婶的嘲讽和大骂都没有啊,不对,那种东西也能成为积极向的么?不过至少他还能选择什么溜出去上网,什么时候躲在天台数星星,去吹吹风晒晒太阳,去单相思同龄的女孩以满足空虚的青春期悸动。
路明非想起了夏弥在京都的那间小屋,因为楚子航在醉酒的时候提过那些见闻和感受,所以知晓大概。现在看来,绘梨衣这种强大到足以作为最终武器的危险混血种,其实也是小龙女,小龙女也好小龙男也罢,似乎都会有间这样足以藏身,却又囚牢般让自己永远孤独的小屋。
怪不得外人不进来,进不来的被拦在外面,进得来的,都会为小屋的主人感到悲哀啊。
“源稚生啊源稚生,你倒是有去法国海滩卖防晒油的美好梦想,说不定还能带上马仔和喜欢你的姑娘,”路明非轻声说:“可你妹妹怎么办呢,她听你们的话,才会老实地待在囚牢吧,可你们的话里包括她的未来么?”
“大概我真的问到你,答案也只有‘无可奈何’四个字吧,你妹的,天底下还真是没有新鲜事!”
绘梨衣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换了内衣,她旁若无人地从橱柜里拿出巫女服穿上,再度化身红白冷艳的黑道大小姐。
不过路明非所有青涩的心思都消去了,他静静地看着绘梨衣也在桌边坐下,然后在小本子上书写,举起来给他看。
“行こう(走吧)。”
第359章 被星星拐跑的月亮
路明非看了看小本子,又看看认真举着它的绘梨衣,嘴唇下意识蠕动,却又马上止住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这个沉默女孩选择的沟通方式,或许是因为从小过这种生活养成的习惯,或许是被自身的特殊体质影响,但这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不如说路明非反倒松了口气——上杉绘梨衣并没有拒他千里之外,只是不善言辞。
不过,“不善言辞”?倒也不一定,就像路明非自己的青春时代,尽管很多时候在别人面前都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心里活动往往丰富得能把整个仕兰中学淹没。
他把手伸出去,去要小本子,绘梨衣疑惑地想了下,还是递给了他。
“去哪儿?”路明非也举起小本子,他在“走吧”下一行笨拙地写出这样的日语。
绘梨衣重复了他刚刚的行为,看看小本子,再看看举起小本子的人,然后微微张开了小嘴。
“你为什么也要写字?”小本子被传回去后,绘梨衣再举起来问。
“你先写的。”路明非答。
“我不能随便说话,会有不好的事发生。”绘梨衣认真写道。
“因为说的是龙文么,就是能够杀掉那些怪物的语言。”
“龙?不知道,可能是吧。”
“不过你明白吗,这样说话其实很酷的!”路明非在句尾画了大大的感叹号。
“是吗?家里只有我会写字。”
“因为他们都是很无趣的大人啊,告诉你,传纸条是能够隔绝恐怖课堂氛围、进行神圣的情报交换的行为啊!”路明非解释道。
他曾经目睹过那节最无聊的课上,纸条跳跃纷飞如同战场电报,课桌下彼此交换的手就是纵横南北的传输通道,大家眼神对撞好似电光激荡。不过因为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地位,往往只担任中转站的职位,偶尔偷看还要被骂。
“你看,”路明非心血来潮地给以往的对话一一标注,在自己的语句前画小小的五角星:“这就代表是我说的。”
绘梨衣的眼睛亮闪起来,暗沉的红玫瑰盛放如沐浴辉光,她接过笔,在她写的语句前画上弯弯的月牙,然后高兴地举起来:
“星星。那我就是月亮!”
“很酷吧?”路明非得意地笑,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成了纸条传话的主导者啊。
虽然游戏宅方面的特质还没有放出,但他显然已经用这种方式和绘梨衣达成了共鸣,尽管相当奇怪,尽管极度幼稚……幼稚到知道这件事的敌我双方都会目瞪口呆,因为配合绘梨衣装一装还正常,但“路小朋友”现在是真的在为小本子通话兴奋雀跃啊。
“很酷,你果然就是星星,很亮,很利害!”绘梨衣又举起小本子:“但是写字不厉害,有错别字。”
“关于这点还请绕过我吧。”路明非无奈地写。他这紧急恶补的三脚猫日语能够正常通话,已经算奇迹了,还好绘梨衣表达的意思都不复杂。
“走吧。”绘梨衣回到原点那句话。
“你要出去?”路明非问。
“出去玩,趁哥哥不在。”
路明非看到这句,张开嘴巴,整张脸都慢慢扭曲起来。
“怎么了?你不想我出去玩吗?”绘梨衣见他有点不对劲,犹犹豫豫。
“星星,很有意思,陪我在这里玩也可以。”
她小心翼翼地写,然后轻轻举起来,似乎怕不小心惹新交到的朋友不开心。
因为大家都不想让她出去,哥哥也不想,她每次出去都会有人不开心,回来的时候医生护士们也担惊受怕。不过她真的想出去玩的时候也不在乎,那些人不喜欢她,她也就不喜欢那些人,而哥哥每次都会原谅她。
但是找到她的“星星”不一样,不害怕她拿刀,甚至自己也有刀,比她的大得多,而且会夸她的小本子很酷,就是写字丑了点,以后可能会变好……她得珍惜这个家伙。
“不是不是,怎么会不想呢?我们现在就走吧,我带你出去玩,什么样的地方都能去!”路明非欢快地写道,他实际是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的啊!”
“香,辣?”
“就是好吃的好玩的!”路明非举起后续认真写的那段话时,睁大明亮的眼睛盯着女孩:
“绘梨衣,你要知道,美好的女孩子就像娇艳的花朵,属于整个世界啊!如果你真的能下达死亡的命令,那就该让这种无趣又恶心的囚笼去死!”
绘梨衣有点局促,她仔细读着这段话,开始时为“美好”和“花朵”这种直白又与她无关的词汇犹豫,然后觉得整个意思都有些不对,她只是想偷偷溜出去玩而已,怎么感觉……星星不想让她回来?
“不会太久的,太久哥哥会生气。”绘梨衣再度小心翼翼,哎,在哥哥和星星之间还真难办。
“为什么生气?”路明非问。其实他更想写“凭什么生气”,不过看绘梨衣很相信源稚生,姑且给个面子吧。
“我身体不好,哥哥担心。”绘梨衣答。
“我会找医生治好你,那样以后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你哥哥最近很忙,就别管他了,我会陪着你的。”路明非打出终结技。
绘梨衣终于起身,去搬橱柜里的纸箱子前又忍不住打量路明非,原来星星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厉害,这么多医生护士都没办法的病他都能治好。路明非回她一个傲娇的挺下巴,代表“是的我就是厉害,相信我就对了。”
然后路明非也起身,看见了纸箱子里的东西。
原来绘梨衣也像普通女孩一样有很强的占有欲,纸箱子里各种玩偶,包括绒布熊、塑胶奥特曼和怪兽等都贴了“绘梨衣的xx”标签,这种做法可爱得路明非少女心直冒,不过转头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贴“绘梨衣的路明非”,贴标签倒还好,要是刺青就麻烦了,这部分没办法的话他只接受背上的“精忠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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