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自然首先响应了，或者说“战栗”更为合适：富士山再度喷发的轰鸣震颤着整个关东平原，炽红的岩浆如巨兽吐息般冲破山巅，将夜空染成血的颜色，而多摩川的群山则诡异地泛着诸多色彩，像是聚集或崩溃的各种能量糅合与扩散。
然后是红井内，与恺撒和楚子航激斗的畸形肉块忽然停止了进攻，这白王宿主的残骸竟重振了王者的威严，竭尽全力地对着天空咆哮，像是应对某种过于霸道的挑衅。
山梨县街道的混乱变为彻底的恐慌，人们不顾一切地逃亡。如果说此前的灾害让人们隐隐有种神明发怒的感觉，那现在就确切地是自然苏醒与报复，仿佛多摩川的天地万物都变成了地球的爪牙，带着赤裸裸的敌意要摧毁触及的一切。
不明真相的围观者都既恐惧又疑惑：那裂口到底是什么，其中又会出现什么？
“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你还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呢。”少女的声音在路明非脑海响起，不知是揶揄还是感慨。
“我很早以前就不会犹豫了。”路明非轻声说：“猎人的意志要和刀一样锋利啊。”
“你们知道么，那里曾与我相伴的都是美好的人，但那里却绝对不算什么美好的世界，当我翻阅旧大陆经历的种种惨剧时，就明白了为何大家前进与挥刀从来不会有任何阻滞。”
“而我其实要比他们还要更恶劣一点，我足够热诚，崇高与纯洁却比不上，因为我更容易愤怒或记恨，我到底是来自龙血蔓延的世界……‘路明非’，有属于自己的自私的领地。”
“赫尔佐格根本不知道他惹恼了怎样的一个家伙，哪怕我干掉冥灯龙那种级别的怪物也只循着勇气与守护的决心，只是作为最纯粹的猎人去那么做，但他竟敢‘别出心裁’地激怒我。”
“真好，那我便会努力地让他滚进十八层地狱里，哪怕手段有点激进。”
路明非的声音始终平淡，却使得静静聆听的三位龙王都打了个寒战，他们耳中没出现什么“忤逆，罪臣”之类的词汇，但就是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某种被睥睨的恐惧。
“放心啦，我会负责善后的，现在还是先和我的老伙计们打个招呼吧。”路明非笑了笑，轻盈地拉伸着。
天穹之上，第一头古龙从裂隙中钻出！
它的身躯如同熔岩铸就，鳞片间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双翼展开的瞬间，热浪席卷整片天空，连暴雨都被蒸发成白雾。
第二头和它极为相似，但高贵的王冠状犄角却是被青蓝色的躯体簇拥，它看起来比炎之巨龙更为凶暴，它不耐地挥动翅膀，在震起的漫天粉尘中追上了前者。
第三头第四头紧接着冲出，那于雷光中闪烁的银灰色鳞甲同样规模巨大，风暴在它矫健的身躯旁汇聚，每一次振翼都掀起飓风般的乱流；雷光的制造者却显得娇小，那是如同独角兽般的怪物，雷霆在它脚下炸裂，每一次跃动都伴随着雷暴。
裂口稍微空荡后，竟还有第五头翩然出现，那是既美丽又怪异恐怖的存在，如水母又如鳗鱼，周身缠绕着水流，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成液态的漩涡，它愤怒地在高空之上掀起浪潮，直追前方的风之龙与雷之兽而去。
整整五头！整整五头存在本身即天灾的可怖怪物从红井上空现身，火焰、粉尘、飓风、雷暴、浪潮混乱地冲击在一起，将整片天空都化作激荡的战场，富士山还在喷发，多摩川依旧颤抖，而其下的人类城市则渺小如匍匐的蝼蚁。
难以置信的景象，仿佛是末日倾轧了末日。
它们全都是被封锁在龙结晶之地的古龙，被压抑许久的狂暴怒火如今彻底爆发，但不管是肆虐天地还是彼此厮杀，它们都先将视线聚集在了巨大竖井中的畸形肉块。
白色的怪物在挑衅，甚至端着这片土地主人的姿态，向初次来访的它们展露出赤裸裸的敌意。甚至无需暴怒，平日里的古龙们也都无法接受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
炎王龙与炎妃龙率先俯冲，炽烈的吐息如陨星坠落，将八岐大蛇的残躯点燃；钢龙紧随其后，涌动的风暴将血肉绞碎；溟波龙掀起滔天浪潮，麒麟的雷霆贯穿竖井……
短短数秒，八岐大蛇的尸骸就被撕成了碎片，而那些碎块还在不停地跳动融合，或者借此攻击冲进井里的来敌，这无疑进一步激发了古龙们的凶性，纷纷继续破坏碎块。
红井摇摇欲坠轰鸣不休，恺撒和楚子航狼狈地跳上井口，要不是路明非提前告知，就算不死也得被拖入井中的乱战。
而当他们心情复杂地抬起头，却又感到一喜，因为天空中的裂口涌出了更多龙影，不如古龙们那般巨大，却由衷地让人安心——
翼龙群！
翼龙们如乌云般遮蔽天空，尖锐的嘶鸣响彻群山，它们毫不畏惧古龙们的余威，一出现就四散着各自寻找。
有两头飞向红井口的恺撒和楚子航，而体型最大的首领则不断往山梨县俯冲，它全速掠过升腾的火山云，于天空上留下醒目的轨迹。
“蓝莓！”路明非甩出钩绳，随那对有力的翅膀冲向高空。
此时红井之下，赫尔佐格在剧烈的震动中差点站不稳。
上方传来数种不同的嘶吼或咆哮，爆炸不断、狂风呼啸、雷霆轰鸣……汹涌的水流似乎出现又被蒸发，不断有成片的钢架坠落在井底，砸出咚咚的巨响。
他无法不惊惧起来，缩在角落的寄生体也惊惧起来，他们都还听见了八岐大蛇的惨叫。
到底是什么，能让堂堂白王的宿主发出被蹂躏、被欺凌、被践踏的耻辱哀鸣？
“来吧！来吧！！等待同样是死路一条，为何不放手一搏呢！”赫尔佐格焦急地大吼。
“神啊！完美的宿主就在您眼前，瞧瞧这个女孩，她多美，她多合适！她的躯体就是为迎接您的复苏而生！”
“只要您得到她，还有什么能阻挡您重临世界诛灭逆臣呢，而我只是您忠实的仆从啊！！”赫尔佐格面目狰狞、声嘶力竭。
路明非出现在红井上空，随后直接随蓝莓俯冲而下。
“闪光弹。”他经过恺撒和楚子航时说。
井中现在相当混乱，古龙们既在摧毁八岐大蛇残骸也在互相厮杀，各种障碍物恐怕会使得闪光弹收效甚微，但恺撒和楚子航没有犹豫地照做了——某种状态下的路明非是质疑不了的。
刺眼的光将井壁照得明亮，也让古龙们狂乱翱翔或立足钢架的躯体全部显现，路明非瞄准了短暂掌握制空权的钢龙，他收回钩绳的同时，反蹬蓝莓的脚爪直线坠落！
“他只是需要照明而已……他要做什么？”恺撒和楚子航望向井中。
操控风暴的巨龙本能地察觉到了威胁——哪怕全身包裹在铠甲中的人如此渺小！
它猛地回过头，数道龙卷风在它周身汇聚，将其他古龙都逼退了些，这还不够，它不安地咆哮，让井内空间化作自己的暴风领地，借此震慑与逼退迫近的人影。
可路明非只是更快了，层层狂风在头盔外喧嚣，却丝毫不能阻碍他调整好姿态，双刀握刀，从天而降！
“铿——！！”
刀锋劈在钢龙的头顶，巨大的冲击力让钢龙的高度骤降！
路明非没有给它调整的机会，翻身骑上龙首。
钢龙剧烈地挣扎着，在井中空间疯狂窜动，甚至不惜全力撞击井壁也要脱离身上的猎人。可路明非时而双腿如铁钳般扣住钢龙的鳞甲，时而灵动如舞者，在钢龙头颅、翅膀、后背等地自如挪动，钢龙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甩下来。
“给我——下去！”抓住钢龙大幅度动作的节点，路明非怒吼着，全身力量爆发，双手紧握、如重锤般狠狠砸在钢龙头顶！
钢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彻底失衡，以俯冲的姿态砸向红井底部！
“轰隆隆——！！！”
格外坚硬的躯壳撞上本就不存在支撑的岩层，红井底部被直接贯穿，烟尘冲天而起！
强烈的冲击席卷了隐藏在井下的空间，蠕动中的寄生体被吹飞，大吼着的赫尔佐格被掀翻，而培养舱中的女孩剧烈颤抖着，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挣扎的银色双翼驱散了烟尘，露出了龙背上稳稳站立的身影。
那是女孩最熟悉的身影，此刻也正取下厚重的头盔，轻笑着看过来。
他的头顶，在已经贯通的红井内，是古龙们互相厮杀喷吐出的各色能量，剧烈爆炸交织出万丈光芒，将他的身影衬得璀璨夺目。
但比火光或雷霆更明亮的永远是他的眼睛，无论何时何地，在女孩玫瑰色的眼眸中都如……星辰降临。
第383章 红井之战（一）
路明非左右看了看，先是确定绘梨衣没有大碍，然后就将目光锁定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哦——橘政宗？原来你这个老畜生是这么玩儿的。”他恍然道，脸上却依旧只有平淡中的寒意。
赫尔佐格还趴在地上，面色已经几度变换，这电光火石般的剧变实在太突然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先惊惧还是先忿怒，或者是懊悔？懊悔没有做更多准备以防止这种情况……
不，这怎么能防止？这要怎么防止？他连眼皮子底下的恺撒和楚子航都成功地欺瞒和拖延住了，还要怎么做？这个家伙不是该被困在山梨县么？他为什么能来到这里？他身后的巨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嘶……”焦急的嘶鸣在两人中间响起。
某个被烟尘掩埋的小东西飞速地动起来，它似乎动用了那脊骨里积蓄的所有力量，快得留下道道残影，直冲培养舱而去。
赫尔佐格惊喜起来，瞪圆眼睛，狰狞地张大嘴巴。
随后戛然而止。
因为——
“砰！”
“砰！”“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从路明非手腕射出的弹药像打在他心上，每次命中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剧痛起来，每次穿透都让他的神智甚至是灵魂被抽空。
“这个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路明非边从龙首上跳下来，边装填投射器。
“来，最后再换个姿势。”路明非抬起手：“pia！”
四分五裂的寄生体彻底化作碎屑，断裂的脊骨滚落各处。
“不好意思，没想到你这么脆弱，”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路明非转过头看赫尔佐格，认真地问道：“所以它就是你实现计划的关键么？呃，总不会你心心念念的神就是这么个又蠢又丑的蛆虫吧？”
赫尔佐格呆滞地抬起头，似乎还不敢相信神已经死去的事实。
“你，你，你……你怎么敢？”他恍惚地质问，又瞬间变为五官扭曲的暴怒：“你怎么敢！！！”
他痛苦，他嚎哭，他撕心裂肺地用手抓破脸和脖子，他变得和疯子别无二致：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杀了神！你将祂的一切都毁了！那些至高无上的力量，那些足以统治世界的权柄——全都没了！啊啊啊！啊啊啊——我就快得到了！这么多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都没了……都没了！！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天杀的——”
“唔——！！”赫尔佐格捂着脖子上血洞，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路明非当然没兴趣听他哭丧，直接送了他一发弹药。
身后的钢龙貌似不准备在这种施展不开的地下洞穴里久留，一边怒吼一边重新升上红井，这倒是省了功夫，路明非就这么背对猎猎狂风，拔出太刀走向赫尔佐格。
“不得不说，你的计划确实不赖，可是人呐，越是工于心计，反而越容易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前功尽弃。”路明非淡淡嘲讽：“我就是你们这种人的‘意想不到’。”
“喜欢这种滋味儿么？我倒是很喜欢你现在的表情，比装模作样或者发癫的时候合适多了，喂，再多表演给我看看啊，趁你还没变成一条真正的死狗。”
赫尔佐格再度惊惧起来，在痛苦中扭曲的脸渗满泪水和汗水，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多年的计划竟会是这么一种结局，可这也并不代表他会接受和坐以待毙，绝境他经历过，他必须不惜一切来挽救自己的成神之路。
梆子声响起来了，赫尔佐格到底将自己改造成了顶级混血种，被贯穿脖颈也无法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他目眦欲裂地盯着路明非，双手动作不停。
“小丑，就连垂死挣扎也只有这种程度么，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冲过来。”路明非继续嘲讽。
不过他也没有任赫尔佐格继续表演的打算，虽然看对方无能狂怒挺舒适的……这梆子声在开始影响绘梨衣了，他得马上送老畜生去地狱。
山梨县，数架直升机飞过宛如末日降临的多摩川群山，年轻的面孔们齐齐望向红井的方向。
“不会再有人截机了吧？”
“下面人都快跑完了，这种比富士山爆发还恐怖的动静，谁敢呆在这儿？”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咱老大疯了还是小龙女疯了？”
“夏弥她有分寸的。”
“是是是，有分寸指在富士山旁边开个口子放一群古龙出来，虽然知道你俩癫公癫婆不相上下，但也别乱护啊！”
“这是团长的决定。”冷淡的女声打断了争执。
零看着暴乱的天空，轻声道：“龙结晶之地的危机由来已久，恰好也是现在，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
“原本计划中是大家一起配合夏弥堵住口子，但尸守潮同样需要你们，分兵的话哪边都会出岔子。”
“所以老大索性放到一起解决，不管是白王、赫尔佐格还是古龙的暴乱？大杂烩呀。”迟钝些的也明白了状况。
“很危险，但他相信自己，更相信你们。”
一阵沉默，只余近处的螺旋桨躁动和远处的天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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