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远处,红井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火光将云层染成紫红色。
时间在流逝。
路明非终于停下脚步。他缓缓抬起手,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摘下了头盔。
夜风拂过他年轻的脸,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火光。
“我赶时间。”他轻声说。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人群骤然死寂。熔火绽放那样的赤金色在他眼瞳中一闪而逝,某位古老君主的威压随之倾泻而出。
人群感到了莫大的压力,瑟瑟发抖地跪伏,而龙血在身的“鬼”们却不由自主地抵抗——白色皇帝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臣服,可那宛如实质般降临的压迫甚至已经在影响躯体,他们的抵抗换来了七窍流血,直至失去意识。
“谢了,老唐。”路明非叹了口气,无视惊醒后更加混乱的四周,接通宫本志雄的来电。
“我找到了通道!”宫本志雄极力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激动与恐慌。
“就在红井下,猛鬼众在另一边挖的隧道居然专门做了防塌陷设计!这里的脚印很新鲜,但我不敢靠近尽头,我只听见一些声音就退回来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用,我要告诉你位置,我不知道王将是怎么办到的,他不可能瞒过我们才对——就隔着井底的岩层,他准备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还有呢?”
“绘梨衣小姐在里面!我还听见了‘神’和‘寄生’,王将似乎一直在引诱什么东西,他很兴奋也很紧张!”
“退出去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恺撒和楚子航呢,他们应该早就解决八岐大蛇了,可现在似乎还很忙。”
“他们遇见了更难缠的东西……神似乎是不死的!”提及这个宫本志雄难掩恐惧。
“您呢?”他不知不觉用了敬语:“您能赶到么,虽然我不知道王将在谋划什么,但他就快成功了!”
“我啊……”
路明非视线扫过附近所有被烧掉的车辆,再度望向那被苍白茧丝覆盖的群山。
恍惚间那些扭曲的丝线真的化作了千万条舞动的触须,而整座山脉正缓缓隆起,化作一尊盘踞天地的八首巨龙。祂的鳞片是皑皑白雪,瞳孔是流淌的熔岩,每一寸肌理都刻满古老的龙文。
就像他初到东京那夜,在灯火通明的佛龛前看见的幻影——被千万人供奉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路明非忽然笑了,笑得轻蔑。
“我马上就到。”他对宫本志雄说。
挂断电话,路明非向前走去,他穿过混乱嘈杂的人群,穿过暴雨淋漓的街头,不紧不慢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迈步。
“夏弥。”
“我在。”
“以富士山主峰为极轴,东经138°43',北纬35°21',红井就在东北方向的山谷里,约25公里处,那座被白色茧丝包裹的山体就是锚点。”
“哼,你早就揣着那个坐标了对吧……确定么?”
“当然!”路明非缓缓睁大的眼瞳中闪着难以直视的锋芒,如刀似剑,宛如正在切裂世界。
“由躁动的暴怒至绵延的野望,由集群的天灾至傲慢的神明,由古老的彼界至古老的此界——一切灾厄将汇聚于此!一切灾厄也将终结于此!”
“这可是你说的!”
“放手去做。”
“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少女回应的声音带着疯狂与兴奋,此后每一句皆为古奥之语。
“权柄回收!龙结晶之地封锁矩阵收缩至最小规模,转至尼伯龙根边界,输出功率由维持轮廓扩大至崩溃以下的裂口——”
“吾身即耶梦加得,此为诸龙狂舞结晶之地,彼为苍白神明降临之界——”
山梨县的天穹正在崩解。
赤红的火山云被无形巨力撕成漩涡状的裂痕,苍白雷暴在云隙间流窜,每一次闪烁都让多摩川群山的茧丝泛起妖异磷光。火山灰与雷暴云相互啃噬,在天地间形成上黑下红的诡谲分层,空气像被无形之手揉皱的锡纸般扭曲变形。
现实或者幻境,某种界限即将被打破。
“尼伯龙根——”终于,少女尊贵且威严的敕令回荡在多摩川的群山之中:
“门扉洞开!”
第382章 万丈光芒,星辰降临
黑暗中的祭坛,寂静如死。
红井之下,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空洞内,古老的石柱上刻满龙文,它们如同血管般延伸至墙边的透明箱体——那是一个特制的培养舱,玻璃表面泛着冷光,内部盛满了淡红色的营养液。
绘梨衣悬浮在其中。
她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裙摆轻舞,白皙的肌肤在液体中显得近乎透明,惟有手腕处一道细小的伤口缓缓渗出鲜血,在液体中晕染开淡淡的红丝。她双眼紧闭,像是沉睡中的公主,又像展柜上静默的玩偶。
培养舱的顶部开了一个小口,血液顺着管道缓缓流出,滴落在下方的凹槽中。那凹槽连接着整个祭坛的纹路,仿佛某种仪式的阵图,而血液就是启动它的钥匙。
“真是完美的诱饵……”
阴影中,王将——或者说赫尔佐格,低声笑着。
他站在祭坛的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贪婪而狂热地注视着培养舱。但他不敢靠近,因为祭坛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苍白、黏腻、如同某种畸形的软体生物,又像残缺的胚胎:膨胀的头部长着一颗硕大的金色独眼,半透明的躯干隐约可见发育中的脏器,而其后肉质包裹起来的脊骨像是尾巴。
它正沿着墙壁缓缓爬行,时而如蛇般蜿蜒,时而蜷缩蛰伏,它的目标很明确——培养舱内的绘梨衣。
没错,传说中的白色皇帝,神话里的“伊邪那美”,如今的真身就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寄生虫!
在被黑王处决前,祂主动进化出这种形式的生命,以此延续自己的存在。
什么伟大的言灵或炼金术,什么诡谲奇幻的血缘意志,在真正的时间长河前都会变得虚弱乃至消散,对这颗星球来说,难以灭绝、常青长存的只有生命!那高贵的存在领悟了这一点,顺应了这一点,不惜以如此的畸变,从那注定的毁灭中存活至今。
这就是白王永远不会被杀死的秘密啊,祂给予人类的“圣骸”即祂本身,祂通过寄生巨大生物的方式来汲取营养和获得孵化期的保护,被人类杀掉的从来只是祂的住所,真正的祂永远可以藏起来等待下一次寄生与孵化的机会。
赫尔佐格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只有他成功接近了白王的本体,也只有他拥有了实现那个疯狂野望的可能:窃取这足以凌驾于四大君主之上的伟大力量,从人类之躯变成新一代的白王!
“来吧……来吧……”赫尔佐格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寄生体很谨慎,它知道这里有陷阱。
它能清楚地感知到赫尔佐格的存在,这个人类身上散发着令它厌恶的气息,像是某种同类的味道,却又带着令它不安的算计。
所以它徘徊着,试探着,始终不肯真正靠近培养舱。
“真是狡猾啊。”赫尔佐格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赞赏。
他缓缓后退,让自己离培养舱更远一些,给寄生体更多的“安全感”。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看向培养舱内的绘梨衣,眼中闪过一丝迷醉,又很快被贪婪和狂热取代。
“你知道吗,绘梨衣?”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沉睡的女孩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哥哥曾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杀死了神,以为他保护了你,就算神还是复苏,他也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哥哥的责任,想将你送走。”
“可实际上呢?他把你送回了我手里。”
赫尔佐格笑得更加放肆,嘴角咧向耳根。
“他什么都没做到。”
“源稚生……源稚女……他们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随后他又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让整个日本黑道都敬畏的脸。
橘政宗与王将,从来都是一个人,都是赫尔佐格。
从德意志第三帝国的科学院到西伯利亚的黑天鹅港,历经对混血种的基因研究、对活体巨龙的疯狂实验、对龙血胎儿的培育掌控,加上继承了另一个野心家邦达列夫的珍贵遗产,这个在世界上销声匿迹多年的科学疯子一步步迈向成为龙王乃至神明的道路。
他拥有最顶级的混血种基因技术,拥有完整齐全的炼金术知识,拥有对龙类躯体乃至思维的精准理解,且智商超群演技卓越。
他以日本上一代影皇上杉越的三个试管婴儿入主蛇岐八家,又通过最得意的脑桥分裂手术加上影舞者伎俩制造完美的分身,这一点上他恰好与白王相似,永远无法被杀死只是因为死的都是代行者,只要一张面具,被植入记忆的分身自己都认为自己是真身,那其他人又谈何分辨?
但控制权和主导权永远只会在他手中,如今的局面亦然,白王用进化出的畸形生命延续存在,却也必将受制于生命本身的弱点——只要脑部构造没有变化或者被外力影响传导,那做过脑桥分裂手术的躯体必将成为他的傀儡!
而在那之后,被寄生的可怜宿主就会一边孵化一边为他过滤龙血的剧毒及白王本身的意志,这和人类用牛痘治疗“天花”有异曲同工之妙,病毒经过牛体后活性减弱,不但不会发病还会带来免疫力。他同时准备了完美的换血手术,最纯粹的权柄和力量将通过血液传递,他会以完整的自我意识进化为龙!
多年的蛰伏,多年的筹谋,多年的野望……此刻此刻终于要抵达终点,他终于要成为龙类,终于要成为皇帝,终于要成功获得统治整个世界的力量——赫尔佐格无法不得意,无法不狂喜!
“就连那个可怕的孩子,现在是所谓的最强屠龙者……一群乳臭未干的家伙空有力量,也确实给我造成了些意料之外的麻烦,可最后还不是任我进行计划?”赫尔佐格强压着笑意,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尽可以享受陈述全盘真相的快感。
“上面那两个是叫恺撒和楚子航是么,多么强大,就算我带着稚女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制服八岐大蛇!可惜!要是被唤醒的大蛇只有原本的力量还比较麻烦,可我竟然还得到了一位龙王的祝福!”
“我将那头巨鲸的全部凝练成精血,哪怕是失去核心的残躯之血竟也拥有难以想象的活性,想必是传说中海洋与水的王座吧?赞美她的伟大,赞美她的慷慨,她怎么就会从遥远的北极来到日本呢——”
“是命运啊!一定是命运!命运让我必将成为新的白王,命运让我登上这个空缺了太久的世界王座!”
“哈哈哈哈哈……”赫尔佐格忍不住狂笑起来:“恐怕等我继承了白王的权柄,他们还在与大蛇的尸骸缠斗吧?”
“说起来,那个已经让我陌生的孩子,路明非……你是喜欢上他了么?亲爱的绘梨衣。”他的狂笑瞬间又转为被揉出来的慈爱与怜悯:“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什么药,短短几天就把你的心拐跑了,我可是作为‘父亲’陪伴你这么多年啊。”
“你在等他吧?肯定在等他吧?睡过去前还一直在喊‘星星’什么的。”
女孩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培养舱内随之泛起涟漪。
“他承诺过会在这种时候保护你么?真是个傻姑娘,白痴,可怜虫!你被外面的男人骗了!”赫尔佐格大声嘲弄,表情已然扭曲。
“啊,他或许也有来的想法,不过我怎么会没有准备呢?就算他不管人质也来不及的,怎么都来不及的,运气好或许能开车兜兜风,但山梨县不会再有第二架直升机了,他再强大也无法像龙类一样伸展羽翼啊——能伸展羽翼的只有我!只有你即将为之奉献的父亲!”
赫尔佐格将目光重新落回寄生体上。
那扭曲的虫子终于开始靠近培养舱了,完美宿主的诱惑战胜了警惕。它不明白远处的人类在叫嚷些什么,它只是迫切地需要进入安全之所,单独裸露在外实在是太脆弱了。
赫尔佐格的笑容愈发狰狞。
“快了……就快了……”他捏紧手里的木梆子。
“我的时代,终于要——”
前所未有的震动忽然来袭,空间内不断抖落下石块和碎屑,持续了好一阵。寄生体飞快地藏到暗处,而赫尔佐格则疑惑地望向头顶。
隔着上方岩层,他感到了整个红井甚至是整个山体都在颤抖,看来是富士山再度爆发。
“单独的寄生体居然还有这种力量,你是想借此吓走我么?”赫尔佐格毫不慌张地微笑:“不可能的。伟大的神啊,我可等了你好多年!”
“让我们继续!”他对再度蠢蠢欲动的寄生体张开双手:“黄泉之路在此贯通,我将继承您——成为新的神明!”
路明非默默地望着天空。
就在那座白色茧丝覆盖最密集的山,就在红井的上空……天,裂开了。
一道瑰丽又可怖的裂隙凭空出现,如同被巨刃劈开的伤口,边缘闪烁着不祥的虹光。
有什么在窥视,有什么在躁动,带着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极为沉重的呼吸与心跳,要迫不及待地冲出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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