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路明非随手捡起一根金属管，动作飞快，没有炫目的言灵，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几道冷冽的弧光在晦暗的空间里精准地一闪而过。噗通几声闷响，那些扭曲的身影便彻底瘫倒，化作腥臭的污血。
“干得漂亮，明非！比预想的快多了！”叶胜爽朗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从一堆锈蚀的钢罐后传来。
他和酒德亚纪的身影随即出现。两人穿着执行部的标准作战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看到路明非，眼中都亮起了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光。
“好久不见。”路明非扔掉金属管，脸上也露出几分见到故人的轻松，“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从三峡那时候过了许久，这对小情侣似乎又能一起出任务了，可喜可贺。
“人手告急啊！”叶胜大步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随即笑容收敛、压低声音，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现在全球都是火头，大地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海啸卷走城市，火山灰遮天蔽日……更别提这些鬼东西，简直像地里的杂草，割了一茬又冒一茬！学院恨不得把我们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至于联合调查团那帮人……”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推进慢得像蜗牛，情报滞后，内部扯皮……感觉他们就是去给尼德霍格送人头的！白白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力量去给他们擦屁股！”
酒德亚纪站在叶胜身边，温柔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污迹，带着一丝忧虑补充道：“苏合这边情况相对稳定，但缝隙里也钻进了这些老鼠，幸好你回来了，省了不少功夫。”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也透着紧绷。
“凑巧。”路明非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带着点促狭，“话说你们还没领证么，什么时候把终身大事办了？”
叶胜和亚纪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脸上都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亚纪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子：“等，等忙过这阵子吧……至少，等眼下的危机……”
路明非理解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印着苏恩曦号码的卡片递给叶胜。
“拿着，师兄。以后要是……特别迷茫，或者遇到什么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儿，打打看这个号码，说不定能有点用。”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递一张普通的餐馆名片。
叶胜愣了一下，接过卡片，看着路明非平静无波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点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收进口袋：“谢了，明非。”
告别了叶胜和亚纪，路明非独自走向仕兰中学。
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曾经喧嚣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在回荡。他走过自己曾经值日打扫过的教室窗外，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最后，他停在了篮球场外。
铁丝网围着的球场空荡荡的，地面落了些枯叶，一个被遗落的、有些瘪气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篮筐下。
路明非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弯腰捡起那个篮球，入手是粗糙的皮革触感。他掂了掂，抬头望向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筐，几步助跑，手腕轻轻一拨。
篮球划出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线，磕在篮筐前沿，弹开了，滚向场边。
他站在原地，看着滚远的篮球，没有去捡。
就这么站了好一阵后，忽然有凉风吹过，似有所感，路明非转过身。
夕阳的金辉洒满了半个球场，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一个金发的女孩静静地站在入口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轮廓，冰蓝色的眼眸在暖色调里显得格外清澈。
路明非看着她，有些诧异，更多的是尴尬。没想到摸鱼半途真被逮住了，还是被做事尤其认真的猎团二把手。
“优先照顾老家嘛，哈哈，要不要也……去你家乡看看？”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俄罗斯？”
零的目光掠过空旷的球场，扫过远处熟悉的校舍轮廓，最后落回路明非脸上。她微微摇了摇头：“不用。这里很好。”
“俄罗斯太冷了。”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再陪我玩会儿？”
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要唱歌吗？”路明非忽然提议，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他知道零从不唱歌，也没人会邀请她唱歌，毕竟那可是冰山啊。
而这一次，零居然没有立刻拒绝。
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她看着路明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单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好。”一个清晰的音节，打破了篮球场的寂静。
路明非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零没有再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于是，他们像最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在苏合渐渐亮起霓虹的街头闲逛。零真的唱了歌，声音很轻，调子有些奇异的冷清，但咬字清晰。路明非没听过那首歌，也许是俄罗斯的民谣，歌声消散在夏夜微醺的风里。
他们坐在路边油腻腻的烧烤摊，吃着烤串，喝着冰镇的啤酒。路明非讲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零小口地吃着烤土豆片，偶尔嘴角会牵动一下。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碰杯声，划拳声，夹杂着对灾难的担忧、对物价飞涨的抱怨，以及对眼前这口热乎食物的满足喟叹，构成一种奇特的、末世边缘挣扎求存的、带着烟火气的荒诞交响。
夜深了。啤酒罐空了，烤串签子散了一桌。
两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望着苏合市上空难得清澈的夜空。星星不算多，但很亮，在灾难的阴霾下顽强地闪烁着。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仰着头，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这星星都不亮了，你们怎么办？”
“我是我，我们是我们。”零回道。
“说得这么见外，真是……只问‘我们’呢？”
“活着。”
“那，只问你呢？”
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许久，才用她那特有的、清泉般冷冽的嗓音反问道：
“我……对你没用了么？”
“……”
“恰恰相反，雷娜塔，给我记好，恰恰相反！正因为如此你才要——”
“闭嘴。”
“雷娜塔……”
“我说了，闭嘴！”
路明非嘴角苦涩，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拂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第412章 终焉之契
全球的震颤与焦糊味仿佛成了新的常态，脆弱的秩序在持续的强震与山火间勉强维持。
然而，这份畸形的“稳定”经过两个月后，在位于南美洲心脏地带的亚马逊雨林深处被彻底撕碎。
起初，只是卫星监测图上几处异常活跃的深红色热点，比以往任何火灾都更炽烈、更深入地壳。巴西国家空间研究院的警报被淹没在全球各地雪片般的灾情报告中，并未引起最高级别的重视，但仅仅数小时后，情况急转直下。
一场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史无前例的“地心之火”在雨林最古老、最深邃的区域爆发了。
它并非仅仅燃烧地表植被，而是从土壤深处、从蟠根错节的根系网络之下喷薄而出，带着硫磺与毁灭的气息。浓烟不再是灰白，而是翻滚着不祥的暗红与漆黑，如同地狱的帷幕被强行扯开。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越了人类扑救的极限，消防飞机投下的阻燃剂如同投入熔炉的雨滴，瞬间蒸发，整片雨林在哀嚎中化为冲天的火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火焰的形状。
最开始是翻腾的火云，随后在卫星图像和高空侦察机的镜头下，那覆盖了数千平方公里的滔天烈焰，竟开始扭曲、凝聚。火焰的阴影投射在遮蔽天日的浓烟之上，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
修长的脖颈蜿蜒如山脉，狰狞的头颅高昂，遮天蔽日的双翼在烈焰风暴中缓缓扇动，尾部延伸没入火海的尽头……那是巨龙之影！
目睹者都已分不清，盘旋在亚马逊雨林的究竟是无穷无尽的大火，还是一头充斥着不详、邪恶、残暴气息的巨龙！
全球震动！
毫无疑问，那就是一切异常的起点，是所有毁灭的根源——只要看到那副场景，任谁能都会无比确定这一点。
卡塞尔学院反应最快，尽管震惊程度也是最高。秘党紧急召开了级别最高的元老会议，全息投影上，那由火焰构成的黑龙虚影占据了整个屏幕，数据流疯狂跳动，显示着无法理解的超高能量读数。
“是他！他在宣告！我们终究没能提前找到他，因为他的威严无处不在，他已经降临！自从被人类毁灭的无数个纪元后，他终于苏醒，要向整个世界复仇！”在这嘶哑而绝望的解读下，德高望重的元老们都沉默不语。
“卡塞尔执行部会倾巢出动！”昂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猛地站起来：“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包括所有S级、A级专员，还有我，组成敢死队，目标亚马逊！不计代价，查明核心区状况！”
“事到如今还有用么？那可是尼德霍格！”
“死也得死个明白！还有你们各家的崽子们，平时养精蓄锐藏着憋着，要是再不拿出来填进去，就等着给所有人陪葬吧！”
“什么话！”老贝奥武夫同样拍案而起：“龙血战士们等待的就是今天，尼德霍格会死在我们的手里！”
秘党反应后，混血种世界也迅速跟进。各个国家或大洲联合体的混血种家族，以及原本还在扯皮的新兴混血种势力，所有通讯频道瞬间被最高级别的警报淹没。
所有成见、所有算计在灭世级的图景前烟消云散。精锐混血种小队被紧急集结，动用最快、最隐秘的交通工具，目标直指亚马逊火海边缘。他们知道，这不再是争夺利益，而是争夺一线渺茫的、理解这终焉的机会。
人类方面，进一步的恐慌在全球蔓延，因为那邪龙的阴影完全超出了所有科学和常理的认知。
哪怕是地震和火灾等灾变再挑战常世逻辑，也远没有一个具体的诡谲恐怖之物的冲击力大，很多国家甚至坚持认为那是人为的海市蜃楼，目的是制造更大混乱。
可经过无数次的确认，依旧无法破解那龙影的原理，更多人依旧被折磨得心神恍惚后，人们便不得不真正去面对那末日之源。
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各大国首脑进行热线沟通。前所未有的联合军事行动被授权。重型运输机群满载灭火设备和特种部队飞赴南美，海军舰队封锁相关海域。
然而，面对那由火焰构成的、横亘天际的巨龙虚影，以及核心区根本无法靠近的恐怖高温和扭曲力场，军队的行动显得如此徒劳。他们只能在火海外围建立庞大的隔离带，绝望地看着那象征末日的图腾在烈焰中翻腾，将天空染成炼狱的赤红。士兵们仰望天空，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据说进去的人不止会被高温折磨，还会看到幻觉。”楚子航边说着，边磨着刀。在新大陆通往外部世界的出口，猎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我也听说了，军队从不缺敢用命去强行探查的人，但往往被烧死前都因为幻觉而恐惧地后退，之后就再不敢去了。”诺诺抬起头，认真观察着新到手的箭矢。
“什么幻觉？”苏茜问。
“很多！”芬格尔最是清楚：“各种各样的，有人说看见自己最亲近的人就在火里挣扎，哭喊着为什么不救他们；还有人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或者有无数火虫钻进身体里啃噬内脏；甚至有人说，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怕的经历重现，比如被活埋或者溺水的感觉，在火焰里变得无比真实……”
“最新采访哦，”苏恩曦在耳机里补充道：“来自联合部队以意志坚定著称的一位高级将领。”
“他尝试亲自带队突入，看到的却不是这些个人化的恐怖，而是更宏大的景象——一头黑色巨龙，在暗沉的天幕下无声飞过，龙息所及之处，不论是东方明珠、埃菲尔铁塔那些我们熟知的、代表人类文明的地标建筑，还是整座整座的人类城市，都像融掉的蜡一样被挨个焚毁。他说，他亲眼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末日。”
“啧，那么邪门儿？”诺诺撇嘴。
“想象我们看见煌黑龙艾尔巴特利恩时的状况吧，那还是一位对人类没有什么主观恶意的禁忌，即便如此，我们在当时不也由衷地感到惶恐？”
“而米拉波雷亚斯，是主动毁灭了一个强盛王国的存在……是真正的邪龙，是人类文明的死敌。”
“喂，你小点声！”
“何必呢，我知道老大与黑龙关系匪浅，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早就该想明白了吧？”
“你说得对。”路明非走近，把他们落下的物资包丢过去：“我早就想明白了。”
“这一次，你也会带着我们走到最后，对么？”楚子航认真道。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路明非。路明非一手摸到后脑勺，一手竖起大拇指，露出了最嘚瑟的龇牙笑：
“当然！大伙尽管放心，咱不是刚刚才干掉禁忌级别的赤龙么？小小米拉不在话下啦！”
“强啊老大！”
“倒也不能轻敌，”楚子航转头又开始分析：“同为禁忌，黑龙给我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而且相比于你描述的毁灭那个古代王国的表现，如今似乎还要更邪异一些……”
“战争迷雾没撤掉前是这样的，等咱们探清楚她的真面目后，估计就不会这么纠结了。”其他人安慰。
“就是就是，只要露血条了都能打！我要让米拉小姐狠狠地食我大斧头啊！”
“你不被烧成红屁股猴子就不错了！”
“你这条败狗，忘了在赤龙面前喊‘不行不行不行’了么，你到底行不行啊？”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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