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荒荒吾
声嘶力竭的哭喊、建筑崩塌的轰鸣、火焰吞噬万物的嘶嘶声……所有声音汇聚成一首绝望的葬歌,狠狠冲击着路明非的耳膜和心脏。
他亲眼目睹着,那座承载了无数生命的王国,在米拉波雷亚斯的龙焰中分崩离析,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焚风卷着灼热的气息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吹动他的头发。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悲怆攫住了他,既是为了那残酷消亡的王国,也是为了米拉本身——这宛如永恒的孤绝与毁灭的宿命。
路明非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灼热而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反而像是一剂清醒剂。他眼中的复杂迅速沉淀,化为更加坚硬的决绝。
握紧了背后装备箱的背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脚步却再次变得稳定而有力,甚至比之前更快——他大步流星地踏过这片重现的焦灼炼狱。
“唔!”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奈落基伽特也同步从王城毁灭的幻象中挣脱出来,她橙黄的龙瞳剧烈收缩,尖锐的短发焦躁地甩动了好几下。作为凶暴的噬龙之龙,这些精神冲击虽然痛苦,却不足以击垮她的意志。
互相对视一眼后,他们继续往前,渐渐走到了尽头。
火焰长廊在这里终止,前方再无道路,只有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帷幕,连接着天与地,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极致邪恶与不祥。
它仿佛是整个燃烧世界的心脏,也是通向米拉波雷亚斯真正所在的门扉。站在它面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路明非停下脚步,缓缓解下背后沉重的武器箱,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穿戴好全套的赤龙护具,化身压抑着力量的血色战士,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箱中那柄巨大镰刀的刀柄——【漆黑爪·终焉】。
冰冷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刀身通体幽暗,如同煌黑龙翼爪的延伸,表面流淌着裂痕般的紫红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破坏气息,仅仅是将其握在手中,周围的火焰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转过身,面向奈落基伽特。黑镰沉重的刀尖斜斜指向焦黑的地面,刃口反射着两旁火墙跳跃的光芒,也映出奈落基伽特瞬间警惕起来的脸。
“到这里就够了。”路明非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奈落基伽特瞳孔一缩:“你说什么屁话?”
“前面,”路明非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片蠕动的黑暗,“是我的契约,我的毁灭,我的战争。也唯有我,应该去面对。”
“什……么?”
路明非顿了顿,看着眼前白发凌乱、眼神桀骜的女孩,眼底深处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
“陪我走到这里,我很开心。”他轻声说,嘴角似乎扯出似乎是笑的弧度:“真的,你总是能陪我到最后呢……咩咩子。”
这久违的、带着些亲昵的绰号,让奈落基伽特浑身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瞬间烧红了她的凶瞳。
“闭嘴!谁他妈要听你说这些!”她几乎是咆哮出来,周身空间剧烈扭曲,漆黑的骨刺刺破制服,本体的特征瞬间显现,恐怖的威压混合着暴怒席卷开来:“少跟我讲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路明非,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殉道者?狗屁!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死了就能解决一切?做梦!”
奈落基伽特向前逼近一步,龙爪紧握,骨节发出爆响,橙黄的竖瞳死死锁住路明非:“我说过要跟她算账!今天要么我们一起进去,把那家伙揪出来打个半死!要么,我就先把你揍趴下,拖着你一起进去!你自己选!”
路明非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不惜一切的疯狂战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固执的劲头,真是一点没变。
他不再言语,只是手腕一翻,沉重的【漆黑爪·终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巨大的镰刃划破灼热空气,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幽暗弧光,刀尖稳稳地指向奈落基伽特。
意思再明显不过。
奈落基伽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就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咆哮,穿透耳膜,直达灵魂深处!
紧接着,头顶那被浓烟和火光染成暗红色的天幕,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霸道,仿佛一颗超新星在头顶炸开,瞬间将燃烧的夜幕彻底撕裂和吞噬!整片燃烧的雨林,连同那条火焰长廊,在这绝对的光明下,都短暂地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刺眼的白。
路明非和奈落基伽特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心中骇然。
那炽白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光芒的核心,那轮悬于天穹的“太阳”,边缘开始向内坍缩、暗淡,仿佛被无形的巨口疯狂啃噬,日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吞噬,从浑圆到残缺的月牙,最终彻底消失!
日蚀后的天空,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黑洞,一个巨大、深邃、缓缓旋转的漆黑深渊!
它悬垂于天穹,边缘喷薄着扭曲的炫光,呈现出一种搅动的涡旋状,不断将整片混沌的天空往中心撕扯和卷入,其间又轰鸣不断,无数细碎的雷霆在黑洞内外闪烁、跳跃,每一次出现都带起一片空间的涟漪。
这景象诡异、神圣、壮阔到令人头皮发麻!它并非取代了近在咫尺的黑暗帷幕,而是宛如真实的幻境——凌驾于此前所有幻觉的幻境!它是如此强大与超然,以至于能从这黑龙的毁灭领域中轻而易举地显现!
路明非仰着头,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在那混沌旋转的黑洞中心,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却无比威严的龙形轮廓,一闪而逝。
眼前再度恍惚。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路明非和奈落基伽特愕然发现,他们前方,在这片象征着黑龙所在的黑暗帷幕之下,在这片焦灼炼狱的核心,在这条火焰长廊的尽头,竟突兀地出现了一方小小的净土。
一座古意盎然、由某种温润白玉构筑而成的八角凉亭,静静地矗立在焦黑的大地上。
亭子纤尘不染,散发着柔和莹润的光泽,与周围狂暴燃烧的火焰和邪恶的黑暗形成极端诡异的反差。亭内,一张同样材质的圆桌,两把雕花座椅。
其中一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典雅、质地如云似雾的纯白长裙,长长的白发如同流淌的月光,即使在周围炽烈火光的映照下,也散发着皎洁神圣的清辉。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俗,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神性,又奇异地糅合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净好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两侧,对称生长着四对银白色的龙角。龙角形态优美流畅,上方一对较长的主干向上弯曲,顶端前又延伸出精致的分叉,四对龙角共同构成了一顶天然的白银冠冕,拱卫着她。
此刻,她那双瑰丽如最纯净红宝石的眼瞳,正静静地看着路明非。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的好奇。
少女白皙的小手轻轻拂过桌面,便凭空出现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只茶杯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稳稳地飞到她对面的空座椅前,轻轻落在桌面上。杯口,一缕极淡的白汽袅袅升起。
她微微偏头,红色眼眸清澈见底,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却让周围的狂暴火焰都为之静谧。
那空灵悦耳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击,清晰地落入路明非耳中:
“呵呵呵……您是个猎人吧,要陪我坐一会儿么?不会让你感到无聊的。”
第415章 旅途之始
路明非愣了好一会儿,察觉到自己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矛盾感觉。
陌生自然是因为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位少女,或者说她代表的某个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熟悉,是源自他的另一面,即他作为“怪物猎人”的身份,更是源自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曾经生活过三年的那个世界。
真的很奇妙,路明非不禁这么想,眼前的天外来客,一定和那个怪物与猎人共存的世界……渊源极深。
“请问你是?而且,你认识我?”路明非小心地问。
“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你和那孩子之间的事吧?”白衣少女微笑道。
“那‘孩子’?”路明非听得怪异,如果指代黑色帷幕后的那位,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那岂不是说……
“呵呵呵,不可以思考无礼的内容哦?”
“咳,你为米拉而来?你想做什么?”路明非收敛了心思。
“并非做什么,只是想邀请你喝杯茶,借着世界末日夹缝里的小小空闲,和你聊聊天罢了。”
“聊天……么。”
“嗯,算是无伤大雅的多管闲事吧,不过以那孩子现在的状态,应该也发现不了~”
路明非犹豫地站定,而不远处奈落基伽特的耐心却早已到了极限。
“该死,你又是哪里来的怪物,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她因为和路明非的对峙变得忿怒又暴躁,此刻更是直接威胁和低吼。
“啊,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孩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哦,不过麻烦等一等好么?”白衣少女端起茶杯。
“等……?”
“吼——!!我管你是什么来头,胆敢插手我的事情,都给你统统撕烂——!!”
赤红的雷霆无声炸裂。
而奈落基伽特带着暴戾龙威的扑击姿态也瞬间凝固。
那道从旋转黑洞边缘垂落的赤色电光精准地劈在她显现出骨刺的肩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洞穿的“滋啦”声。
狂暴的噬龙之龙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周身刚显现的龙化特征瞬间褪去,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向前栽倒。
随后她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缓缓放平在焦黑的地面上,陷入了深沉的昏迷,白发凌乱地铺散开,倒显得有几分安宁。
路明非握着【漆黑爪·终焉】的手纹丝未动,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猛地射向亭中那白衣白发的少女。黑镰的幽暗刀锋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戒备,表面流淌的暗红纹路微微亮起。
白衣少女却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只误入花丛的莽撞飞虫。
她红宝石般的眼眸甚至没有在奈落基伽特身上多停留一秒,依旧平静地看着路明非,那只悬浮在空中的白瓷茶杯又往前送了送,袅袅茶气在灼热的空气中勾勒出奇异的轨迹。
“哎呀,”她的声音空灵依旧,此刻又带上些无奈的温和:“这一族的孩子似乎总是急躁性子呢。”
路明非的目光在昏迷的奈落基伽特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呼吸平稳,才缓缓压下武器。
不过内心可谓已经惊涛骇浪,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随手就让灭尽龙这样的个体失去意识?
思虑不如行动,他沉默地走到凉亭前,踏上那温润的白玉台阶,在少女对面的雕花座椅上坐下。沉重的黑镰被他轻轻靠在桌边,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温润的白玉桌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只悬浮的茶杯,入手温润,茶汤澄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荡灵魂的清香。
抿了一口。茶味微苦,随即回甘,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竟奇迹般地驱散了周遭火焰带来的燥热,连脑海偶尔中翻腾的毁灭幻象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少女看着他微微放松下来的肩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猎人啊,”她开口,声音如同玉石轻叩:“你应当知晓,你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或者,在迈向这段旅途的终点前,你该知道旅途的起点源自何方。”
“所以你其实是来讲故事的?”平静下来后,路明非还有心思调侃。
“应该比你了解的,比那个世界的人们了解的,稍微多一些~”她的红眸望向亭外那缓缓旋转、喷薄着光冕的漆黑天渊,仿佛能穿透那混沌的涡旋,直视时空的本质。
“我在听。”
“你知道么,所谓‘米拉波雷亚斯’……这个名字本身,便是命运的漩涡。它并非指代某个固定的个体,而是某种存在本身与其引发的现象的集合象征——‘命运的战争’、‘命运的解放者’、‘命运的创造’……它游弋于时空长河,是诸多可能性交汇的节点。”少女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洞悉万古的沧桑:
“而你所结缘的这一位,她以‘黑龙’之名显世,亦被唤作‘邪龙’、‘古代龙’。之所以这些称谓会被诸多民间故事或传说流传下来,即因为她是一切灾厄的起始,是将世界化为焦土的毁灭者,是带来无休止战争与无可避免死亡的天罚。她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如此。”
路明非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对她自身而言,”少女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路明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她存在的定位,或者说她被赋予的‘意义’,仅仅是——‘毁灭一切僭越者’。”
“僭越?”路明非低声重复,这个词带着冰冷的审判意味。
“定义很模糊对吧,却自有其规则。上一个被她彻底焚毁的修雷德王国,无疑便是‘僭越者’之一,它并非特例,只是恰巧被历史记录下来罢了。”少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法则:“黑龙,便是这样一件司掌毁灭的‘装置’。她穿梭于时空,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寻找那些‘值得毁灭’、‘需要灭亡’的世界、族群或个体,降下名为‘命运的战争’的烈火,其结局,唯有‘无可避免的死亡’。”
亭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天穹黑洞旋转带来的低沉嗡鸣还在继续。
“然而,”少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在无尽的时空线中,会不会有那么一位‘米拉波雷亚斯’?会不会有那么一头‘黑龙’,在经历了无数次重复的毁灭与战争后,内心深处,悄然滋生了一丝……厌倦?”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来描述那禁忌的情感。
“是厌倦。对永恒的循环,对注定的毁灭,对自身存在那冰冷定位的……麻木与厌倦。可是,她无法停止。因为‘毁灭’即是她的存在本身,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与宿命。于是,她忍耐,忍耐,继续忍耐,重复着战争与毁灭,内心的空洞与疲惫却与日俱增。”
少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直到某一次偶然的穿行,她掠过这个被龙血诅咒深深侵蚀的世界,掠过某座南方小城,掠过某个老旧居民楼的天台。就在那个平静却不平凡的夜晚,在漫天繁星之下,她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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