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憬成为奥特曼 第25章

作者:幻想乡幽灵

  沈永看着数据板上那条变得平滑的曲线,点了点头:“……顺畅多了。”

  这便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新默契。薇伦负责感性的创造,而沈永,则用他那套严谨的、属于物理世界的逻辑,为这份感性提供一个坚实的“锚”。

  他不懂乐理,但他懂结构。在他看来,一首好歌和一台好的引擎,在底层逻辑上或许是相通的——都需要精妙的结构、流畅的衔接,以及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内核。

  薇伦将这段旋律完整地弹奏了一遍。那是一段带着薇伦家乡海星城特有的感觉的、曾经被称为日式摇滚的旋律。

  “我没想好这首歌要叫什么,也没想好该填写什么词。”薇伦轻声说,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琴弦,“但我想唱给这座城市,也唱给……那些在钢铁的废墟里,努力想要睡个好觉的人。”

  沈永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但他那双总是习惯性观察着四周危险的眼睛,此刻却专注地看着薇伦的指尖,目光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份脆弱的、建立在新歌创作之上的日常,成了他麻木生活中的暖色。

  第二天,在破旧的维修车间里,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的臭氧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罗塞塔最典型的嗅觉记忆。

  沈永正站在一台巨大的、被拆开了外壳的履带式运输车前,耐心地向他的学徒列夫讲解着内部复杂的液压传动结构。

  列夫自从上次看着沈永修复了那台巨型起重机,就缠上了沈永,软磨硬泡地试图学习沈永的技术。

  “看这里,”他指着一根比列夫手臂还粗的活塞杆,“磨损异常。问题不在活塞本身,而在于这个连接轴的密封圈。老化了,导致压力不稳,长期下来,整个传动系统都会报废。”

  列夫探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是这片灰色车间里最鲜活的色彩。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尽管他也是个孤儿,在这座城市里艰难求生,但他的身上,却丝毫看不到被绝望侵蚀的痕迹。

  “老师,我明白了!”列夫兴奋地点点头,拿起工具,“是因为密封不严,导致液压油里混入了微小的杂质,这些杂质在高压环境下,就成了磨损活塞杆的‘砂纸’!”

  沈永的嘴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欣赏列夫的悟性。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他传授的一切知识。在指导列夫的时候,沈永能暂时忘却那些纠缠内心的噩梦,回归到一个纯粹的、只需要解决物理问题的工程师角色中。

  “动手吧。”沈永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列夫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拆卸。他的动作或许还不够熟练,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沈永教的规程来,严谨而专注。

  “老师,”列夫一边拧着螺栓,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今天晚上……你还去教堂那边吗?”

  “嗯。”

  “太好了!”列夫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听薇伦小姐说,她在写一首新歌!真想快点听到啊!她的歌声,总觉得……能让人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沾上了一抹黑色的油污:“上次听她唱完歌,我回去把那个困扰了我三天的齿轮组装问题给想明白了。感觉脑子都变清楚了。”

  沈永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列夫说的是实话。薇伦的歌声,确实有那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而列夫,这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年轻人,正是薇伦歌声最忠实的听众,也是她歌中那些“微弱希望”的最佳证明。

  “对了,老师,”列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递给沈永,“你看这个!”

  沈永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用废弃不锈钢边角料打磨成的、小巧的鸟模型。鸟儿的翅膀和尾羽都做得惟妙惟肖,表面被抛光得像镜子一样。

  “我……我看薇伦小姐的吉他上,挂着一只旧的木头鸟挂件,都快坏了。”列夫有些腼腆地说,“我就想着,用我们车间的废料,给她做一个新的。不锈钢的,结实,永远不会坏。”

  沈永拿起那只沉甸甸的金属小鸟,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温度。他看着列夫那张沾着油污、却无比真诚的脸,内心深处,那堵冰封已久的墙,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这个年轻人,用他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这座城市里最珍贵的善意。

  “……手艺不错。”沈永最终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将金属小鸟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我会交给她。”

  “嘿嘿!”列夫得到了夸奖,笑得更开心了。

  傍晚,沈永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教堂,而是在工人食堂里,解决自己的晚餐。

  食堂里一如既往的嘈杂,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往嘴里塞着味道寡淡的营养餐,一边大声地抱怨着、吹嘘着。这是罗塞塔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充满“人味”的时刻。

  沈永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地吃着东西,却将周围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嘿,你们听说了吗?‘拾荒诗人’老赫曼,好几天没见着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说。

  老赫曼,沈永有印象。一个喜欢在垃圾堆里翻找旧书,然后用夸张的语调,给那些流浪的孩子们朗诵诗歌的拾荒老人。他的存在,是这条肮脏街道上的一道奇特风景。

  “切,估计是挪窝了吧。这鬼地方,谁不是说走就走。”另一个人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我听说,他住的那个桥洞里,东西都还在呢。连他最宝贝的那本《飞鸟集》都扔在那儿,那可是他从不离身的。”

  “那可就怪了……”

  话题很快又转移到了别处。但“老赫曼”这个名字,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沈永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另一段对话。

  “……那个用废铁皮做雕塑的玛利亚,你们见着没?她那个‘钢铁玫瑰’的摊子,都两天没摆出来了。”

  “玛利亚?那个疯婆子?估计是没材料了吧,或者被人把她那些破铜烂铁当垃圾给收走了,哈哈!”

  “不像啊,她那个人,倔得很。就算下刀子,她也会去摆摊的。”

  沈永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拾荒诗人赫曼,废铁艺术家玛利亚……这两个人,看似毫无关联,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这座绝望之城里,无用地、固执地、散发着微光的“怪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能换来食物,也不能带来安全,仅仅是出于某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坚持。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迅速地吃完晚餐,走出食堂。夜幕已经降临,罗塞塔市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巨大的工厂轮廓像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

  平日里,这幅景象在他眼中,只是麻木的日常。但今晚,他却觉得,这片由钢铁与阴影构成的丛林里,似乎多了一些看不见的、正在悄然收紧的网。

  那些城市里本就稀少的、微弱的“音符”,似乎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消失。

第52章 追踪鬼影

  不安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无法忽视的阴影。

  接下来的几天,沈永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白天,他在维修车间里一丝不苟地工作,指导列夫,拆解、重组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但他的感官,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捕捉着车间里、食堂中、街道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失踪的人,还在增加。

  “……食堂的安娜大婶,你们见了吗?那个总是会偷偷多给你一勺肉酱的胖女人。”

  “安娜?她儿子不是在别的城市吗,估计是投奔儿子去了吧。”

  “不可能!她上周还跟我说,她要一直在这里干到退休,她说我们这些小伙子,没她看着不行,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饿死在宿舍里。”

  “……盲人卢卡也不见了。就是那个总是在中心广场拉手风琴的瞎子。他的琴都不要了,就扔在广场的长椅上。”

  “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

  “不见的人越来越多了……新闻里报道了好多起失踪案……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失踪了。”

  “我听说老卢卡的女儿也去治安部报案了。但治安部的酒囊饭袋压根不管,给她打发回来了……”

  “新来的吧,这事在罗塞塔常见的很,这里的治安员根本不管事,监控系统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那些饭桶才懒得管这些可能逃出罗塞塔的或者死在路边的可怜人……”

  每一个消失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永紧绷的神经上。拾荒诗人赫曼、废铁艺术家玛利亚、食堂大婶安娜、盲人乐师卢卡……这些人,职业不同,年龄各异,生活轨迹也毫无交集。

  但在属于罗塞塔市的“人性地图”上,这些消失的点,却惊人地汇聚向同一个坐标——他们都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在发光发热的“好人”。

  他们像是在寒夜里燃烧的蜡烛,火焰虽然微弱,却足以温暖靠近的飞蛾。而现在,有一只看不见的、来自更深沉黑暗的手,正在一根一根地,将这些蜡烛悄无声息地掐灭。

  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一场精准的、有预谋的“狩猎”。

  狩猎的目标,是善良。

  这个结论,让沈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内心深处,渐渐重新点燃的守护本能,被这股冰冷的恐惧,猛烈地触动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夜深人静,沈永的集装箱公寓里,亮着唯一的光源。

  那光,来自他膝上那个经过高度改装的便携式数据板。屏幕上,无数行代码和数据流瀑布般滚落,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却异常专注的脸。

  他正在尝试侵入罗塞塔市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市政网络系统。这套系统,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充满了漏洞和后门的数字废墟。对于曾经顶尖的网络安全顾问沈永而言,进入这里,本该像走进自家后院一样简单。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他想调取中心广场附近,也就是盲人卢卡最后出现区域的监控录像。但当他顺着数据链路追踪溯源时,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相关的服务器日志,都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记录的“数据真空”。

  没有删除痕跡,没有格式化记录,就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无”。仿佛在那个时间段里,那台服务器,乃至那片空间,都从宇宙中被暂时抹去了。

  沈永的眉头紧紧锁起。这种手法,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黑客技术。这不像是“入侵”,更像是一种来自更高技术维度的“编辑”,一种不讲道理的、对监控软件的直接改写。

  他不死心,转而尝试追踪食堂大婶安娜的个人终端信号。每个合法登记过的EUC居民,都会被下发个人终端,那是他们领取配给、识别身份的唯一凭证。只要个人终端还在运作,理论上就能被定位。

  他绕过了市政网络的重重设防,直接连接到了通讯基站的底层数据库。很快,他找到了安娜的ID。然而,当他试图定位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时,得到的结果却让他瞳孔骤缩。

  信号记录显示,安娜的个人终端,在三天前的傍晚六点零三分,信号突然中断。而中断前的最后一秒,它的坐标,还在食堂的后厨里。下一秒,它就彻底从这个网络里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人,不可能在密闭的室内,瞬间蒸发。

  沈永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数据板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在数字世界里无往不利的经验和技术,在这次的“敌人”面前,就像原始人手中的石矛,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对方根本没有和他玩同一个游戏。他还在试图寻找“痕迹”,而对方,却能轻易地连同痕迹本身,一同抹去。

  数字世界里的线索中断了,沈永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法——现场勘查。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罗塞塔市的夜色中穿行。他没有选择那些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公共场所,因为他知道,那里早已被无数人的脚步和信息所污染,不可能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的目标,是那些失踪者的“家”。

  第一站,是拾荒诗人老赫曼居住的桥洞。

  桥洞里阴暗潮湿,充满了垃圾腐败的酸臭味。沈永打开了微型手电,一束白光刺破黑暗。他看到了老赫曼的“床”——一堆肮脏破旧的棉絮和硬纸板。旁边,是他用来装拾荒成果的破麻袋,以及一个当作“书架”的木箱。

  那本被传言从不离身的《飞鸟集》,就静静地躺在木箱上,封面已经卷边,书页因常年翻动而变得柔软、发黄。

  沈永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地面。他那双能分辨出0.1毫米零件误差的眼睛,此刻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正一寸寸地扫过地面上的每一粒尘埃。

  没有搏斗的痕迹。灰尘的分布很自然,没有任何被拖拽或挣扎时会留下的擦痕。

  没有闯入的痕迹。这个桥洞本就四面透风,不存在“门”或“锁”的概念。

  没有陌生的脚印。地面上只有一种鞋印,磨损的纹路和尺寸,都与老赫曼那双扔在“床”边的破靴子完全吻合。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老赫曼就像是在某个瞬间,决定放弃自己所有的一切,赤着脚,凭空消失在了空气里。

  第二站,废铁艺术家玛利亚的家,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和半成品雕塑的仓库。

  沈永轻易地撬开了门锁。仓库里,那座她最得意的、尚未完工的“钢铁玫瑰”雕塑,还静静地立在中央。工作台上,切割机、焊枪、扳手……所有的工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继续她的创作。

  沈永检查了门窗,完好无损。他检查了地面,除了玛利亚自己的脚印外,再无其他。他甚至检查了通风管道,里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被攀爬过的迹象。

  这里,同样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密室”。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沈永探访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失踪者的住所。结果,全都一样。

  没有暴力,没有闯入,没有挣扎。

  这些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们的生活中,被干净利落地、精准地“取”走了。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物理痕迹,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突兀的空白。

  凌晨,沈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集装箱。

  他没有开灯,只是颓然地坐倒在地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