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幻想乡幽灵
但至少,现在,这味道不再往他身上扑,而是在往后退——退向那一大锅正在撤水的“汤”。
……
伊万的直播仍在继续。
他背后的战场俯瞰画面也被重新调了构图——
泽诺格鲁姆塌缩的过程,被压成了一条流畅的时间线,像某种精心剪辑好的“视觉神迹”:肉山从高塔变成泥潭,从泥潭变成摊开的伤口。
“哈哈,愚蠢的羔羊啊……”
他的笑声通过被劫持的频道出现,“你们真的觉得,一点药水就能阻止神迹降临吗?”
“你们看见的,只是一层皮。”
“旧世界给你们盖上的皮——工作的皮,债务的皮,规章的皮,‘人类’的皮。”
“现在,这层皮被烧掉了。”
他抬手指向屏幕里正在塌缩的肉堆。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痛苦,不是怪兽带来的。”
“而是怪兽把原本藏在你们身体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们说你们是受害者,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是‘创伤后遗症患者’。”
“但在神的眼中,你们是被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种子。”
“今天,你们在这里结合,不分彼此,只是把原本属于你们的痛彻底摆脱!”
“而他们——”
他嘴角微微一挑,声音压低,“那些端着药瓶、拿着数据的人,不过是在帮你们脱离你们的蛹。”
“破茧成蝶吧,用你们的身体迎接神使的到来!”
……
泽诺格鲁姆的体积还在继续缩小。
原本高过楼群的肉山已经塌到只比普通建筑高一两层。
它不再主动蠕动,而是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往下塌。
每塌下一块,就会有一片人脸从表面滑落。
那些脸再也不会睁眼。
有医护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外缘。
防护服、口罩、护目镜一应俱全,手里拿着探测仪器,一边走一边测空气里的孢子浓度和有毒气体指数。
“外圈浓度在下降。”
“热成像显示,外围区域温度接近正常人体体温,有少量残留活体信号。”
“允许一组进去试探。”
指挥中心给了一个很勉强的许可。
一小队医护和 MCD 士兵绕着泽诺格鲁姆的残骸走,就像在围着一块还没完全冷却的黏土转圈。
他们在一团团软泥之间翻找。
偶尔能翻出一条还在微微抽动的腿,一只完好的手臂,或是一个躺在一堆肉里的半截躯干——
那半截躯干的胸口还在起伏,眼睛还在动,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们会救你出去。”
医护人员一边给他插上输液针,一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线说。
那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
世界各地的屏幕上,泽诺格鲁姆缓慢塌缩的画面被不断回放。
有人在酒吧里大喊:“干得好!”
有人在病房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把脸埋进床单里,笑得像在哭。
薇伦坐在电台的控制室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指尖还放在推子上。
她没有立刻放歌。
她怕自己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打断什么。
隔着屏幕,她看见直播间里,屏幕上浮现出一条又一条滚动评论:
【结束了吗?】
【怪兽真的会被药打败吗?】
【里面的人是不是都能救出来了?】
她没有答案。
……
伊芙琳盯着自己的屏幕。
实验室传来的实时数据像铺在她眼前的一张新地图。
X-孢子特征波段的信号在大部分区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空白”。
在那些区域,原本复杂的、像菌丝一样的网络图案被抹干净,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残点还在闪烁,很快也会熄灭。
“R-1 在起作用。”
她声音发紧,却压抑不住一丝轻微的颤动,“大部分寄生网已经断掉了。”
“热成像显示,主体内部大范围出现低温区。”
“暂时……没有看到伴随的大规模高温爆点。”
“这意味着,至少从能量分布上看,人类组织没有同步被摧毁。”
“理论上,那里面七成的人还有救。”
“理论上。”
“理论上”,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里,既有科学家的严谨,也有一个普通人几乎不敢承受的希望。
马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地图。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当它是‘结束了一半’。”
“剩下一半,”他看着屏幕上仍然高亮的少数区域,“交给时间吧。”
……
高楼上,仍然穿着白大褂的丽娜俯视着正在溶解的怪兽。
她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试剂,那上面仍然标记着R-1反转酶,但是内部的溶液却漆黑、粘稠。
她缓缓地低头,双手在胸前握着那支试管。
“神使啊,在此为您献上微薄之力……请您继续布道吧,唤醒那些沉睡者,惩罚那些渎神者……”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试管抛掷而出。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掉落在巨大的泽诺格鲁姆“遗骸”上的试管和喷溅出的液体。
丽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遗骸”,随后转身离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泽诺格鲁姆像一大盆被掺了化学溶剂的淀粉,越来越稀,越来越矮。
十几分钟后,它已经完全失去了“怪兽”的轮廓,只剩下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肉沫摊在被碾碎的广场上。
那些肉沫边缘开始发干,颜色从暗红发黑变成灰白,像被晒过头的旧伤口。
医护和清理队开始划定“安全区”。
巨大的灭菌车往一圈圈划出的边界喷洒消毒泡沫,喷火装置把最外层已经明显坏死的组织烤成灰烬。
无人机则在高空盘旋,对仍然有生物信号的零星区域投放标记弹,以便下一步精确回收。
沈永坐在一块半塌的防爆墙后,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去帮忙。
他的手还在轻微发抖。
“结束了,沈先生。”
一名军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至少,这一轮结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小心翼翼。
仿佛他也怕这句话说出来会变成某种咒语,把刚刚拼来的“结束”碎成两半。
沈永接过水,却没有喝。
他盯着那瓶水里的气泡,看着它们一颗颗往上漂。
“结束了?”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被拖出来的几个残存呼吸的人,又看了一眼那锅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肉。
“对他们来说,”他心想,“可能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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