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嗯,农村嘛,永远是第一道感受到风寒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队员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兄弟们,大家都记住眼前这个景象。咱们这趟活,不只是简单的开车、送货、完成任务那么轻松。”
“咱们车轮子后面拉着的,是地里庄稼的希望,关系到很多很多人年底能不能吃饱肚子!”
何卫国这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家看着那片贫瘠的田野和破败的村庄,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何卫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显然,在过年时城里面感受到的那些“困难时期可能要来临”的迹象——物资供应紧张,年货难买——在这里,已经化为了更加具体和严峻的现实。
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运输科科长,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无法改变任何大局面。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克服一路的艰难险阻,尽快地把这批希望的种子——化肥,送到需要它的土地和乡亲们手中,尽到自己的一份微薄而坚实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直在研究地图的孙进步抬起头,指着前方一个山隘口:
“科长,你看!地图上显示,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咱们就能看到红旗公社了!”
何卫国精神一振,收起纷杂的思绪,大手一挥:
“行了!兄弟们,休息得差不多了!上车!”
“最后一段路了,都坚持住,一鼓作气,送到地方!”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干劲,纷纷转身爬上自己的驾驶室。
车队再次启动,向着最后一个山头前进。
当车队吃力地爬上山坡,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下,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分布着一些房屋,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打谷场,场边竖着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有些褪色的红旗。
这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红旗公社了。
几辆车刚在打谷场边缘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就听到一个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可把你们盼来了!”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快步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焦灼与期盼神色的干部模样的人。
那中年汉子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头的何卫国,立刻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何卫国的手:
“同志!你们……你们是运输队的吧?是给我们送化肥来的吗?”
何卫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度和那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用力回握了一下,肯定地点头:
“嗯,是的,同志!”
“我们是红星轧钢厂运输队的,奉命来送春耕支援化肥。请问您怎么称呼?”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干部连忙介绍道:
“同志,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王社长,王老根!”
王社长连连点头,目光急切地扫向何卫国身后的几辆卡车:
“对对,我是王老根!何……何科长是吧?”
“你们可算是到了!你们要是再晚来一天……地里的苗,唉……”
他话没说完,但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已经道尽了所有的焦急与担忧。
他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公社干部,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快!快去通知各生产队,准备卸车!”
“这下好了,化肥到了,咱们春耕……总算有指望了!”
那几个干部脸上也瞬间绽放出笑容,有人立刻转身跑开,边跑边喊:
“化肥来了!公社的化肥到了!”
第374章 卸货
何卫国这边,见王社长情绪稍定,便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交接事宜:
“王社长,您看这样行不行?”
“您先安排人,咱们当场点一下数量,打开车厢验看一下货物。”
“然后您这边组织好各生产队的秩序,我们这边马上就准备卸车。”
“您看这肥料卸在打谷场哪个位置比较合适?后续怎么分配到各队,就由您来主持。”
王社长闻言,连连点头,立刻转身对身后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沉稳的中年干部吩咐道:
“李书记,你快去!按我们之前定好的顺序,通知各生产队的队长,让他们立刻带人、带扁担箩筐过来卸车!要快!”
那李书记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安排完这事,王社长又转回头,脸上带着诚挚的感激和对何卫国几人的体恤,开口道:
“何科长,各位师傅,你看这……车咱们要不先不急着卸?”
“估摸着你们这一路也累坏了。”
“这样,咱们先去公社食堂,我让人弄点热乎的饭菜,大家先垫垫肚子。”
“等李书记那边把人召集齐了,咱们再卸货也不迟。另外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
“你们看这天色也晚了,山路晚上可不好走。”
“待会吃完饭,大家伙就在我们公社招待所将就一宿!”
“条件虽然一般,比不上城里,但好歹能遮风挡雨,睡得下!”
王社长这话说得实在又贴心。
他话音刚落,孙进步、赵晓东几个年轻队员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眼巴巴地望向何卫国,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说实话,他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路上啃的那点冷硬干粮,哪比得上一口热汤热饭?
浑身的骨头也因为这长途颠簸跟散了架似的,能早点休息自然是求之不得。
然而,何卫国只是略一沉吟,便缓缓摇了摇头:
“王社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不过,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还是再等一下,等各生产队的人到了,先把货卸了、交接清楚,咱们再去吃饭。”
“这样我们心里也踏实,您看呢?”
何卫国心里自有他的考量。
这倒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形势逼人,不得不谨慎。
化肥在眼下这个春耕关口有多么抢手,他这一路看得真真切切。
这满满五车化肥,对于红旗公社来说,就是救命的粮食,是来年收成的指望。
价值倒在其次,关键是它牵动着太多人的心和饭碗。
自己这帮人要是现在离开去吃饭,这几车毫无看管的化肥就这么放在打谷场上,万一出点岔子,哪怕只是少了一两包,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纠纷,甚至可能为了争抢而闹出乱子,头破血流也不是不可能。
他必须确保货物万无一失地、清清楚楚地交到公社手里,拿到盖好公章的正式回执单,这趟任务才算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他这颗心才能真正放进肚子里。
吃饭休息,都可以往后放。
王社长也是明白人,一听何卫国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对方的顾虑和坚持背后的责任心。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点了点头道:
“何同志,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到!”
“那就听你们的,再等等!辛苦了!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旁边的孙进步、赵晓东几人见科长这么决定,虽然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心里有些疑惑,但出于对何卫国的信任和服从,谁也没有多嘴问一句。
科长说等,那就等着呗。
大约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功夫,公社的打谷场上就开始喧闹起来。
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不少社员,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带菜色,衣衫褴褛,但眼神却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五辆蒙着篷布的卡车上,充满了急切与期盼。
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汉子率先围到了王社长身边,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王社长!化肥可算到了吗?”
“是啊,王社长,我们三队的那份是多少包?可不敢少了啊!”
“王社长,你看我们一队那地更薄些,能不能……能不能多给匀两包?”
“我们五队也困难啊,社长!”
王社长把脸一板,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嘈杂:
“都给我静一静!瞎咧咧什么?”
“每个生产队多少包,年前就核算好了,白纸黑字,都是按照各队的耕地面积、人头实际划分下来的,公平公道!”
“谁都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讲情面!你们哪个队多要一包,别的队就得少一包!”
“这口子不能开!”
“都给我听好了,按顺序来,谁也不许乱!”
“谁要是敢乱来,哄抢或者私拿,别怪我老王今天翻脸不认人,公社的规矩可不是摆着看的!”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威信。
那几个生产队长互相看了看,虽然脸上还有些不甘,但也都悻悻地闭了嘴,不敢再争。
在这种“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制度下,他们这些生产队长,肩膀上扛着全队社员的吃饭问题,为自己队里多争取利益几乎是本能,但公社一把手的权威,他们也不敢轻易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