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秩序也基本稳住,何卫国这才对王社长开口道:
“王社长,我看人齐了,咱们开始卸货吧?”
王社长点了点头,转身面向聚集起来的社员们,大声说道:
“乡亲们!化肥到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卸货!都按之前排好的顺序来!”
“拿出咱们红旗公社的劲头来,也让城里来的师傅们看看,咱们虽然地方穷,但志气不短,规矩不乱!”
“谁也别给我掉链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下面传来参差不齐却有力的回应。
看来王社长在红旗公社的威信确实很高,他这么一嗓子,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立刻更加有序起来,各生产队的人开始在自己的队长指挥下排好队,准备接货。
何卫国一挥手,运输队的队员们也立刻行动起来,或爬上车厢解绳子,或在下而接应。
第375章 食堂吃饭
卸货工作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沉甸甸的化肥袋子从车上传递下来,被一个个迫不及待的老乡接住,扛上肩头,步履匆匆却稳健地搬到打谷场上指定的区域,由公社干部和李书记等人现场清点、划拨。
整个场面忙碌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化肥特有的刺鼻气味,却也充满了希望的活力。
赵晓东一边帮忙扶着从车上递下来的袋子,一边看着那些扛起百斤重物依旧脚步飞快的社员,忍不住咂舌道:
“好家伙,这帮老乡的力气可真不小啊!”
“你看那个大爷,看着干瘦干瘦的,扛起袋子来比我还利索!”
周铁柱也点了点头,低声道:“都是干活干出来的力气。”
正说着,他们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小的半大孩子,也挤到车边,涨红着脸,试图伸手去接一袋化肥,想为生产队尽一份力。
但他那单薄的身板显然有些吃力。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社员立刻呵斥道:
“狗娃!你逞什么能!这袋子比你还沉呢!闪了腰咋办?”
“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那叫狗娃的孩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了一边,眼神里却还带着不甘和渴望。
何卫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辛酸,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大家是真的等急了,也是真的把这些化肥看得比什么都重。
“……”
人多力量大,在全体社员和运输队员的共同努力下,五车化肥很快就被卸得干干净净,在打谷场上分堆码放整齐。
王社长亲自带着人清点完毕,走到何卫国面前,脸上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何科长,数量我们都点清楚了,没问题,正好!回执单你给我吧。”
何卫国点点头把回执单低了过去。
王社长接过单据,转身交给刚忙完的李书记,
“老李,你快去办公室,把公社的公章拿来,给何科长他们把回执手续办了。”
李书记接过单子,点头快步离开。
王社长这才热情地一把拉住何卫国的手:
“何科长,现在货也卸完了,单子也去办了。”
“走!什么都别说了,食堂!”
“虽然吃的不太好,但总有口热乎的。”
“……”
很快,何卫国就跟着王社长一行人来到了公社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较为宽敞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陈旧的长条桌和板凳,显得十分简陋。
王社长先快步走到后厨门口,跟里面低声交代了几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局促,然后才回来陪着何卫国他们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他双手不自觉地搓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几位运输队员脸上扫过,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没多大一会儿,后厨的炊事员就端着几个粗陶大碗和盘子走了出来,默默地给每人面前放上一份食物。
每个人的面前,都是一大碗清澈见底的稀粥,两个颜色黝黑、掺着大量麸皮的窝窝头,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旁边的赵晓东年纪最轻,家里条件也相对好些,看着眼前这和他想象中“招待饭”截然不同的食物,尤其是那黑得跟煤球似的窝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这玩意……这能……”他刚想继续说“这能吃吗?”
话还没出口,桌子底下,旁边的周铁柱就狠狠踩了他一脚,力道之大,让赵晓东差点叫出声来。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上立刻涨得通红,赶紧结结巴巴地找补:
“啊……不是,我是说……这这这……还挺别致的哈!”
“看着……看着就应该就好吃!用料足!瓷实!对,瓷实!嘿嘿……”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我们这些开车的,就……就稀罕这口扎实的,顶饿!”
王社长是何等精明的人,基层工作干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早已成了本能。
他哪里会看不出赵晓东这生硬的转折和真实的反应?
他脸上的愧色更浓了,带着深深的歉意对何卫国说道:
“何科长,各位工人兄弟,实在……实在对不住大家了!”
“公社里面……实在是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这开春时节,地里青黄不接,去年的存粮也早就见了底,仓库里能翻腾出来的,就这些了。”
“我知道,这些玩意儿吃着可能有点儿拉嗓子,难以下咽……”
“实在是委屈你们了,真是……唉!”
何卫国见状,连忙摆手,神色严肃而真诚地开口:
“王社长,您这话可言重了!这哪里是委屈?”
他端起面前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指了指那粗糙的窝头:
“这是乡亲们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说完,他不再多言,率先捧起粗陶大碗,“呼噜呼噜”地大口喝起那寡淡的稀粥,然后又拿起一个黝黑的窝头,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窝头入口,粗糙的麸皮摩擦着喉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确实难言美味。
但何卫国脸上没有丝毫嫌弃的表情,反而吃得很香。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尤其是在朝鲜战场上,冰天雪地里,一把炒面一把雪,能有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都是美味,多少战友饿着肚子冲锋……
跟那些艰苦卓绝的岁月比起来,眼前这热乎乎填肚子的窝头和稀粥,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是和平年代里乡亲们沉甸甸的情谊。
何卫国这边大口吃着,用实际行动做出了表率。
赵晓东、孙进步、周铁柱和吴大国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收敛了心思,有样学样,捧起碗,拿起窝头,努力做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尽管喉咙被麸皮剌得有些难受,但谁也没有再流露出异样。
王社长看着何卫国真诚的态度和队员们努力适应的样子,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的窘迫稍减,化作更深的感激。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打谷场那边传来了集合的哨声和嘈杂的人声,公社干部们显然还要连夜开会,估计是抓紧安排各生产队领取化肥后的具体施用计划和接下来的春耕生产任务。
第376章 小会
何卫国他们则被王社长亲自带到了公社的招待所。
所谓的招待所,不过是几间同样用土坯垒成的平房。
房间里面异常简陋,墙壁斑驳,小小的窗户上糊着发黄破损的旧报纸用来挡风,房间里除了几张用木板和长凳搭成的硬板床铺,以及一床看起来同样单薄被子外,几乎空无一物。
他们一行五人被分到了三个房间。
何卫国作为领队,单独住一间,剩下的四人两两一组。
何卫国这个单间的条件也并未好到哪里去,除了床,仅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木桌。
王社长站在门口,搓着手,很是不好意思:
“何科长,那……你们就先歇着吧?”
“条件太差,多多包涵。我……我就先去打谷场那边盯着分肥料的事了,怕他们闹出乱子。”
何卫国理解地点点头:
“王社长,您快去忙正事要紧,我们这边自己安排就行,不用担心。”
王社长这才道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卫国刚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坐下,准备收拾一下思绪就休息,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赵晓东的声音:
“大国哥,这……这晚上可咋睡呀?”
“被子这么薄,窗户还漏风,冻也冻死人了呀!”
接着是吴大国那沉稳些,却也带着无奈的声音响起:
“唉,将就一宿吧,小东。没听科长说吗?”
“咱们不是来享福的。你再看看这公社的老乡们,他们一年到头,过的可能都是这样的日子,甚至还不如这儿呢……”
“要不这样,咱俩把床拼到一块儿,两条被子叠在一起盖,俩人挤着睡,兴许能暖和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