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登记员开了两张住宿单,收了钱(凭介绍信有出差补助标准),指了指楼梯:
“二楼,左手边,208和209房间。”
“热水在楼道尽头锅炉房自己打,厕所在一楼后面。”
“谢谢同志。”
何卫国接过住宿单和找零,转身对着众人:
“房间在二楼,两人一间先上去放行李,打点热水擦把脸。”
“动作轻点,别影响其他客人。”
司机们拿着钥匙和住宿单,准备上楼。
何卫国却发现雷刚和他手下的四个押运员没有动。
雷刚低声对刘胜利说了句什么,刘胜利点点头,转身跟着司机们上楼,但雷刚自己却带着郭大河、韩冬、刘晓宇留在了前厅门口,目光扫视着停车的院子。
“雷刚同志,”何卫国走过去,有些诧异:
“站着干嘛?上楼放东西,休息啊。累了一天了。”
雷刚转过身,对何卫国敬了个礼,声音不高但清晰:
“何科长,按照我们押运的纪律,重要物资车辆停放期间,必须有人值守。”
“今晚我和郭大河先守前半夜,韩冬和刘晓宇守后半夜。”
“我们就不上去了,在车上或者附近守着就行。”
何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部队里带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和责任感。
他心中感佩,但也觉得在这招待所里或许不必如此紧张,便劝道:
“雷刚同志,纪律我懂。”
“但你看,咱这是国营招待所,晚上有民兵巡逻,院门也会关。”
“车上现在除了点油料和工具,也没什么特别扎眼的东西。”
“大家赶了一天路,都很疲劳,你们也上楼歇歇吧?”
雷刚却摇了摇头,态度温和但异常坚定:
“何科长,您的好意我们明白。”
“但车上那几桶备用汽油,也是重要物资,这年头金贵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们五个人,轮换着守,完全没问题。”
“白天在车上也能眯会儿,不耽误。”
“守着点,我们心里踏实,您和司机同志们也能睡得更安稳。这是我们该做的。”
何卫国看着雷刚黝黑脸庞上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对自己的职责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和信念。
他用力拍了拍雷刚的肩膀,不再勉强:
“好!雷刚同志,那就辛苦你们了!”
“一定要注意保暖,夜里冷。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是!何科长放心!您快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路还长着呢,全靠你们掌方向盘!”
雷刚露出一个难得的、浅浅的笑容。
何卫国点点头,这才转身往楼梯走去。
刚踏上几级台阶,迎面下来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也穿着类似厂服的衣服,看样子也是个跑长途的司机。
那人看到何卫国身上的轧钢厂厂服,主动笑着搭话:
“哟,同志,红星轧钢厂的?跑长途啊?”
何卫国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
“是啊,出差。同志你是……?”
“我啊,市肉联厂的!”
那汉子嗓门挺大,透着股豪爽劲儿:
“你们这是往哪去啊?”
何卫国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含糊答道:
“往北边去,厂里有点生产任务。”
他顺势反问:“你们这是去哪儿?”
“我们啊,去内蒙!”肉联厂司机说到这个,似乎来了兴致:
“去拉几头好种猪回来!”
“种猪?”
何卫国确实有些意外:
“你们肉联厂……还自己养猪?”
在他的印象里,肉联厂更像是计划体制下的屠宰和配送中心,负责接收调拨来的生猪,加工后再按计划分给各单位。
“那可不!”司机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光靠上头调拨和从下面收,哪够啊?”
“咱们厂自己有养殖场,规模还不小呢!”
“不然这么大个四九城,多少厂子、机关、部队的伙食团指着咱?”
“不够分啊!”
“自己养一部分,心里才有点底。”
第422章 陷车了
何卫国恍然,这倒是他知识盲区了。
看来这年头,许多大型国营单位为了解决供应难题,都或多或少有些“自留地”或配套产业。
“那跑内蒙可够远的,就为拉种猪?”
“嗨,听说那边出了一种特别好的种猪,配种厉害,长得快,膘情好!”
“厂里技术员点名要的,这趟差事可不轻松,跟你们差不多,都是跑远路的苦差事。”
司机感慨道。
何卫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是啊,都不容易。”
“行,同志,不聊了,我得赶紧上去歇着,明儿还得赶早。”
“对对对,早点歇着!”
“咱这活儿,安全第一,休息好最重要!”
肉联厂司机挥挥手,下楼去了。
何卫国回到二楼208房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大通铺房间,两排木板炕,铺着草席和被褥,能睡十来个人。
陈建国、张福宽、王铁牛、李振江、赵友田,以及押运员刘胜利已经在了,正整理着铺位,用热水烫脚。
“科长回来了!”陈建国招呼道。
“嗯。”
何卫国放下小行李卷,走到靠墙的一个铺位:
“大伙儿都赶紧收拾一下,抓紧时间休息。”
“今天才是第一天,路还算好走。”
“后面进了东北,路况、气候可能更复杂,咱们心里这根弦,时刻不能松。”
他一边脱掉外衣,一边继续说:
“厂里上万张嘴等着咱们的消息,任务重,压力大,这我都知道。”
“但再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行车安全,还有咱们人的安全!”
“所以,该休息时必须休息好,路上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报告,不许硬撑!”
“明白吗?”
“明白了,科长!”众人低声应道。
“行,都睡吧。”
何卫国吹熄了炕头小桌上的煤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轻微的窸窣声和渐渐响起的鼾声。
何卫国躺在硬邦邦的木板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脑子里还在过电影般地想着明天的路线、可能遇到的检查、以及到了东北后的接头事宜……
想着想着,意识也逐渐模糊,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生物钟就让何卫国醒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其他人也陆续醒来。
大家用凉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到招待所食堂用粮票和钱买了些稀粥、窝头咸菜,匆匆吃完,便来到院子里准备出发。
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院子里停着的卡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何卫国看到雷刚和郭大河正从一辆车的驾驶室里出来,虽然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精神头看起来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