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留半截烟头
看到何卫国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她没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
“又是关里来的,这几天第三拨了。”
然后熟练地开了房间:
“大通铺,一间炕能睡七八个,烧着呢,暖和。”
“食堂晚饭五点开,有酸菜白肉血肠,管饱,粮票现金都行。”
“谢谢同志。”何卫国交了钱票,招呼大家卸车。
招待所的条件确实比关内沿途好些。
虽然还是大通铺,但炕烧得滚烫,房间里暖烘烘的,干燥的暖气驱散了连日的寒意。
窗户密封不错,冷风渗不进来。就连厕所都在室内走廊尽头,虽然是公用的,但不用冒着严寒跑出去。
众人安置好行李,检查了车辆停放,雷刚依旧安排了轮值守车,聚集到食堂时,都被眼前的热气腾腾和饭菜香气微微震了一下。
食堂不大,摆着七八张原木色的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打扮多是司机和出公差的干部。
空气里弥漫着酸菜、猪肉、油脂和粮食混合的浓郁香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窗口里的菜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炖血肠,油汪汪的汤面上浮着油花;一盆金黄的小米捞饭;一盆黑面馒头;还有一碟子红彤彤的辣椒油和蒜泥。
“嚯!这伙食!”
王铁牛眼睛都亮了,他们在路上啃了好几天冷硬干粮和咸菜了。
张福宽比较沉稳,低声道:
“东北这地界,地广人稀,农业底子厚,口粮供应比咱那边可能稍松快点儿。”
“不过也别太扎眼。”
打了饭菜围坐一桌,那酸菜脆爽,白肉肥而不腻,血肠嫩滑,蘸上辣椒蒜泥,就着热乎乎的小米捞饭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正吃着,旁边桌两个穿着蓝色劳动布棉袄、司机模样的人聊天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说:“……听说了没?二道河子那边,老毛子的巡逻队前两天又越界了,差点跟我们这边的边防哨所干起来。”
另一个嘬着牙花子:
“瞎扯吧?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着,跑出来折腾啥?”
“谁知道呢?反正边境现在绷得紧。咱们运货的,都得加倍小心,手续有一点点不对付,就得扣下盘问半天。”
“唉,这趟差出的……早知道这么麻烦……”
何卫国和雷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采购科的人要在这片区域活动,边境紧张可不是好消息。
饭后,何卫国把核心几人——雷刚、张福宽、陈建国叫到自己房间。
炕桌旁,点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咱们到了,接下来就是等。”
何卫国声音压得很低:
“采购科的孙科长他们,按理应该比咱们先到,或者在附近活动。”
“他们会想办法联系这个招待所,或者留下暗号。”
“从明天起,雷刚,你带两个人,以熟悉环境、购买必要补给为由,在镇上转转,注意观察有没有我们约定的标记,或者有没有形迹可疑、可能是在等我们的人。”
雷刚点头:“明白。镇上人多眼杂,我们会小心。”
“张师傅,陈师傅,你们带其他司机,白天轮流在招待所休息,保养车辆,但也要保持警惕。”
“咱们的车和物资,不能离人。”
何卫国继续安排:“我每天会去前台问问,看有没有留给咱们的信儿。”
陈建国忍不住问:
“科长,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万一……万一孙科长他们出了岔子,没过来,或者联系不上咋办?”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何卫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李厂长给过备用方案和时限。”
“如果超过约定时间三天还联系不上,我们就启动备用方案,往第二个预定地点移动,并尝试通过其他渠道打听消息。”
他看了一眼众人,“现在,耐心就是最重要的。沉住气,别自己乱了阵脚。”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
雷刚他们每天出去,回来都说没发现特殊标记,镇上虽然也有一些外地人,但看不出谁是接头的。
何卫国每天去前台,那个圆脸妇女总是摇头:
“没有,没听说有啥找首都轧钢厂车队的信儿。”
等待消耗着耐心和士气。
尽管招待所暖和,伙食比路上好,但无所事事的等待和未知的前路,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王铁牛有些烦躁地在院子里转圈;李振江一遍遍地擦拭保养本已很干净的随车工具;连最沉稳的张福宽,抽烟的频率也明显高了。
第二天晚上,吃饭时,旁边桌又换了新面孔在聊天。
“……粮站那边好像新到了一批豆油,指标外的,不过要工业券或者用东西换……”
“……供销社来了些厚棉鞋,毡疙瘩,抢手得很……”
何卫国默默地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聊,心思却飘到了更远更冷的地方。
孙科长他们到底在哪里?
边境的紧张,会不会已经影响到了他们的采购行动?
这趟千里奔波的最终目标,究竟能不能实现?
第427章 靠山屯
第三天一早,何卫国早已起身,仔细研究那张从四九城带来的东北地图。
他用指甲在“靠山屯”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目光向北,掠过那些陌生的地名,嘴唇微动,喃喃自语:
“这里位于黑河……还有300公里。”
“至少还得一天。”
“孙大友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门外院子里传来“哐哐”的闷响。
何卫国掀起棉门帘一角,看见王铁牛正挨个踹着轮胎检查气压,那力道大得让车身都在晃动——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在发泄这两日干等无果的焦躁。
李振江蹲在车头前,把自己工具箱里所有的扳手、钳子、螺丝刀又拿出来擦了一遍,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
张福宽蹲在招待所屋檐下,裹紧军大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锁成疙瘩,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久久不散。
陈建国和赵友田靠在第三辆车的车斗旁,小声嘀咕着什么。
显然,大通铺这边,不只是何卫国一个人起得早,大家伙儿都没睡好。
何卫国能猜到他们在讨论什么——如果今天再没消息,车队的油料、部分易耗的给养,是否需要补充?
可一补充,就得动用手里的票证和现金,万一采购科那边急需这些“硬通货”怎么办?
何卫国现在也有些发愁,主要是人到了这里,却没有采购科任何的消息,他们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
哎!
何卫国叹了口气,又在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现在刚好也到了早餐吃饭的点儿,何卫国收起地图往外走。
“咱先去吃早餐!”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得老远。
“……”
早餐食堂里热气腾腾,酸菜的味道混合着棒子面粥的香气。
但轧钢厂车队这一桌,气氛沉闷。
众人沉默地喝着小米粥,啃着窝头,就着咸菜疙瘩。
邻桌两个本地的司机——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精瘦——正大声闲聊,声音毫不避讳。
络腮胡司机大口嚼着咸菜:
“听说了么?昨儿个夜里,北边二道河子那边,狗叫得邪乎,民兵队都出动了!”
精瘦司机压低声音,却仍清晰可闻:
“八成又是‘那边’的动静。”他朝北边努努嘴:
“这阵子不太平,听说查得更严了。往南去的空车,”
他特意加重了“空车”两个字,“都得翻个底儿掉,怕夹带‘东西’出去。”
何卫国心里猛地一沉。
“查空车?”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回程时的画面——六辆卡车,满载着从黑土地换来的粮食,在返回关内的路上,将面临怎样严格的盘查?
车上那些“计划外”的粮食,如何能通过一道道日益森严的关卡?
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冷的压力,无形中重重压在了他的肩头。
这压力不再仅仅是找到采购科的人,更延伸到了如何把找到的“东西”安全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