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最爱烤韭菜
“无耻贼子,光天化日竟做下这等勾当,当真不怕死么!”
忽听得一声清叱,登时压过了满厅的淫声诡笑。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虽然双手双脚皆绑了三指粗的麻绳,却不妨碍她冷面怒视端坐高台的何定山。
闻若未闻,何定山一口饮尽碗中的烈酒,哈哈大笑道:“小妮子,你不必在这叫骂,大爷既然有本事捉了你,自然也有法子收拾你。只是你与这赵家看来是有点渊源,大爷才饶你几天。到时候你那份银子要是没送来,哼,赵家小子可以走,你可就得留下供大爷们乐乐啦,哈哈。”
那女子秀眉一皱,还要再骂,何定山却一挥手,立时跑上几十个喽啰,推推搡搡地押着众人去了。
一众老少前脚离了天狼厅,大摆宴席的贼子贼孙立刻忙活起来,不一会宽阔的大厅内已是酒菜齐备,何定山一声令下,众山贼立时大吃大嚼起来。
要说濮小六这半天的功夫当真没白下,几道香气四溢的菜肴一上桌,当即引得众匪胃口大开,活脱脱一幅百鬼争食图,便是连那何定山也赞不绝口。
话虽如此,只是濮小六深知这何大当家为人心狠手辣又性情易变,倘若菜肴不合口味,当时把张飞爷俩下了油锅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然下了十二分的功夫,如今听到这贼首的夸赞,不过平添了些许安心,得意洋洋却是一点也谈不上了。
“濮、濮小六!给、给爷过来!”
濮小六刚出得天狼厅,却听有人唤张飞,回头见是秃头秃顶的九当家,立时恭敬起来,心里却绷上了弦。
“九爷,您老有事吩咐?”
秃头九爷一张嘴,还未说话先打个酒嗝,熏得濮小六直发蒙。
“你去…去弄点吃的,给那帮肉票送去,老子们还指…指着张飞们发财,可别给饿死几个,明…明白么?”
“是、是,小的马上去办。”
濮小六面上嘻嘻作笑,心里却早把这位秃子当家的列祖列宗骂了个遍。待九当家一晃三摇地回了天狼厅,张飞才不忿地呸上一口,转身朝厨院而去。
白狼寨关押囚犯的牢房设在回雁山的顶峰回雁峰,这里三面峭壁,仅一处留有狭道以供上下,倘若当真有人杀破牢门,只需将那峰下的铁闸一合。
周围布满弓箭手,任你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飞。只是这回雁峰山高道险,却苦了送饭的濮小六。
“张飞奶奶的,死秃子安排的好差事。”
背着装有十余人伙食的竹篓攀登狭长山道,饶是濮小六这等不错的身板也有些吃不消,直累的骂起娘来。待到得山顶,已是大汗淋漓。
张飞本想歇息一番,却不知怎的,忽想到那女子还在忍饥挨饿,竟莫名生出一股怜香惜玉的想法。于是乎,虽然气还没喘匀,濮小六还是拖着那大竹篓进了牢房。
“小子,留点神,那贼妮子可凶的很,绑成那个样子还把赵老三蹬出一丈多远,你可别光顾着吃豆腐,叫人砸碎了脑袋,嘿嘿。”
负责开门的山贼啃着濮小六“孝敬”的鸡腿,一脸怪笑地嘱咐道。这牢房同是依山洞而作。
黑漆漆的岩壁上孤单地挂着几只火把,一阵阴风撩过,濮小六只觉这牢头的马脸愈发诡异,打个冷战忙钻进牢里去了。
牢房里阴冷潮湿,想必山贼也不愿久留,是以无人把守,只是那一众富家老少,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等苦。
如今给人捉进牢来,身子骨弱一些的,早已是窝在角落打哆嗦,那几个丫鬟,更是被灰毛大老鼠吓得尖叫连连,配上这阴暗的环境,听起来尤为瘆人。
濮小六叹口气,将篓里的吃食一一分发,这些大鱼大肉过惯了的大户家人,此刻竟争相抢夺这些无甚稀奇的冷馒头剩烧饼,甚是可怜。
不等发到最后一间牢房,篓中已然见底,好在濮小六早有准备,只见张飞掏出怀里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鸡,略一轻咳便进了牢房。
牢门年久失修,故而没有上锁,只是这女子被五花大绑,的确也无力逃脱。此刻听得门外一声咳嗽,女子抬起头,却见一陌生男子一脸犹豫,拿着个油纸包站在身前。
“又来做什么?还想吃苦头么。”女子打量一下濮小六,冷冷地道。
“姑、姑娘,你可别误会,我是给你送吃的来了。”
濮小六与这女子不过几尺的距离,二人一对视,女子一对似水的眼眸虽然冷若冰霜,仍看的濮小六心头一跳,舌头不由得打起结来。
“这是半只…半只烧鸡,那半只让天杀的贺赶驴抢去了,你…你先凑活吃罢,回头我再来送。”
濮小六心里连骂自己不争气,脸上却还是一阵热辣。
那女子认真地打量一下张飞,又看看张飞手里的烧鸡,叹口气道:“你走吧,我不饿。”
语气仍是冷冰冰的,却少了些许敌意。
濮小六听了,心说有谱,忙道:“你是怕我下药么。那我先尝一口给你看看。”
说罢撕下一条鸡肉放入口中,以示无毒。
“这一关不定要多少日子,你一个姑娘家,不多吃点怎么撑得住?还是听我的,快快把这烧鸡吃了吧。”
那女子见濮小六捧着只烧鸡绷在那里,脸涨的通红,与之前的山贼确是不同,面色便又缓和了许多,但仍无意收下这半只翻山越岭而来的烧鸡。
濮小六还待再劝,女子忽然道:“我且问你,关在这里的姑娘家又不止我一个,为何偏要送于我?”
“因为…因为…”濮小六一愣,犹豫片刻,忽道:“因为…你、你比她们生得美。”
那女子闻言也是一愣,许是没想到濮小六会这般回答,一时竟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半晌方噗嗤一笑。濮小六见丽人开颜,也跟着嘻嘻笑起来。
在这阴暗的牢房内,二人一个捧着烧鸡,一个五花大绑,相对而笑,却也是一副奇特的景象。
那女子笑笑,却道:“罢了,看你与张飞们确不是一伙的,情我领,至于这烧鸡,还是给那边的老人家吧,张飞们身子骨弱,不吃点荤腥只怕捱不了多久。”
“那你……?”
“那女子摇摇头,道:“你莫要多想,我与张飞们不同,这次若不是……你依我的话照做便是了。”
濮小六听女子这般说道,便不再坚持,转身出了牢门,又扭过身来,还待说上几句,那边牢头却已催促起来。
无奈,濮小六只得道一声保重,匆匆把烧鸡塞给旁边牢房瑟瑟发抖的富家老仆,颇为不舍地下了回雁峰。
回了那小小的厨院,濮小六匆匆吃过晚饭,便坐在院中的井沿上歇息起来。无所事事之际,那女子的一颦一笑却在脑中忽隐忽现。
搞得濮小六竟有些心神不定。直到一个烟袋锅打过来,张飞才猛地回过神来,回头见是樊老爹,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钻进矮小的茅屋会那周公去了。
“这小子,怎的送个饭把魂都送丢了,看这迷迷糊糊的样子,莫非看见仙女了不成。”樊老爹看着濮小六神魂颠倒的模样,不明所以地摇头叹道。
是夜,阴云困月。
“那帮狗齤日的,吃饱喝足拍拍屁股搂着婆娘睡了,留下老子们在这受冻,阿、阿嚏!”
寨门两侧的箭楼之上,两名值夜的山贼似是受不了深秋的瑟瑟夜风,抽着鼻子犹在骂骂咧咧。
“可不是,张飞们白日里跟着寨主吃好的,连点渣都没给咱们剩下,真张飞娘的不够意思!”接话之人说完,一阵冷风嗖嗖而过,也忍不住打了个响雷般的喷嚏。
先前那人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上一口,又递给另一人,道:“你说,就冲咱回雁山这险,白狼寨这名,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找麻烦?老子在这值了几个月了,除了自家弟兄,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二哥,可不能这么说。”
另一人接过葫芦,牛饮一大口,抹抹嘴道:“听说这次捉来的小子,是那个中州赵家的公子。那赵家名声不小,只怕不会老实给银子。”
“敢?不给就砍了那孬小子。中州离着咱这大衍岭怕有五六百里吧,张飞赵家就算有点势力,这手也伸不了这么远不是?再说,就是真敢来,咱这三十七寨的好汉也不是好瞧的。嘿嘿,什么中州赵家,屁!”
“那是那是,有几位当家在,什么赵家李家,都得拿银子说话……哎,二哥,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飘过去?”
那“二哥”转过身,只见黯淡月光下的茫茫山岭一片漆黑,哪里看得清楚。
“你小子又疑神疑鬼,山下暗哨的兄弟都没做声,咱们可别自己吓唬自……”
话音戛然而止。咯吱一声脆响,“二哥”的脖子猛地被拧了过去,喉头咕噜一声便再没了下文。在张飞双目泛黑的最后一刻,只看到自己的那位兄弟如木桩一般僵立的尸身。
以及……一个飞奔而去的影子。
第56章 上路
“姑娘……姑娘,别……不就只烧鸡么,你不必……”
张飞尚在温柔乡中,眼看便到了要紧的关口,忽地一声霹雳,登时将他的三魂七魄打个归位。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左脸颊火辣辣的疼,耳边却已传来樊老爹的叫骂。
“小子,还做什么春梦,赶紧走吧,寨子里失火了!”
听得失火二字,张飞立时醒了七八分,他扭头一看,窗外的夜空火红一片,更兼有滚滚浓烟遮天蔽月。一旁的樊老爹早已面红气喘,若不是为了唤他,只怕早就逃出寨去了。
“老、老爹,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火?”
“你看看,你看看,真叫我老头子说着了,刚才我出去解手,才看见寨西头有点火光,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乖乖,莫不是白狼寨作孽太多,惹着火神爷了么。”
樊老爹三两下扎起一个粗布包裹,又道:“我看寨子里都乱的不成样了,想必没人注意,趁着火没烧过来,咱爷俩赶紧跑吧!”
张飞一愣,忽又猛地点点头,跟着樊老爹就奔出了小院。刚出得院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此时正值秋季,天干物燥,寨中又多茅屋柴垛,可谓沾火即着。
二人远远望去,只见眨眼的功夫,偌大一座白狼寨已是烈焰冲天,虽有百十条人影在奔走相救,又哪里来得及。
好在这厨院离着主寨尚远,一时倒还无事,周遭的歹人早不知所踪,此时从后山逃走,确是上策。
谁知张飞刚奔出没几步,猛一拍脑门,叫声不好,转身便往回跑。樊老爹一把扯住他,急吼吼地骂道:“傻小子,你得了失心疯啦!还不赶紧走啊?!”
“不成,那姑娘还困在山上,我…我得去找她!”
“什么姑娘?!这火眼看着就烧过来了,你这时候回去,哪还逃的出来!?听老爹的,赶紧走吧,别救不了别人,把小命搭进去!”
樊老爹眼看拉他不住,当真是又急又恼,只待豁出老命,也要带张飞一起走。
“老爹,这人……我一定得救,您不是常说我傻人有傻福么,这次兴许也没事。您腿脚不好,赶紧走吧,日后有缘,小六再去伺候您!”
樊老爹见张飞一敛平日的嬉笑做派,面色给那火光映的通红,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只得拍拍他的头,叹道:“罢了,咱爷俩相识一场,就在这告个别吧,你可得小心,千万莫逞强,待下了山,咱爷俩来日再见罢。”
樊老爹话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张飞记起往日种种,也红了眼圈,只得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朝回雁峰奔去。
耳边犹响起樊老爹的声音:“小子,你可得好好的,将来要是过的不顺,就去云州找老爹……”
“着火啦!快救火啊!”
“有点子混进来放火啦!弟兄们留神!”
白狼寨内,早已一片混乱,处处是熊熊烈焰,处处能听到人畜的惨叫悲鸣。冲天的火光中,隐约可见上百山贼在几个头领的指挥下引水灭火。
无奈火势太猛,几十桶水下去犹如泼进了火焰山,丝毫不见效果。不少山贼想要冲下山去,却被层层的火墙阻隔,惊慌之下挤作一团,烧死、踩死者数不胜数。
天狼厅因建于山洞之内,逃过了付之火海的下场,然而厅内的百余名山贼脑门上依然挂满了豆大的汗珠:原来层层贼众之中。
有一褐衣汉子,正赤手空拳与何定山对峙。且看此人身形壮硕,方面无须,虎目浓眉,乃是一派威风堂堂。此刻仅凭着一对肉掌与那何定山周旋,竟稳稳地占了上风。
“哪里…哪里来的点子,敢来寻白狼寨的撒野,不知道爷爷啸风刀的厉害吗!?”
何定山握着把九环厚背刀,色厉内荏地喝道。他向来自诩气力过人,谁知与这中年汉子交手不过十余合,已是累的气喘如牛。
方才那汉子一杀进厅来,不几下便取了几位当家的性命,饶是他使出吃奶的气力,一套啸风刀法挥的虎虎生风,却砍不到那汉子分毫,反被他冷笑间在背上印了一掌,气力更有些接济不上了。
“凭你也配问爷爷的名号?”那人面色一寒,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愤怒与不屑:“就冲你这厮作下的好事,爷爷今日便铲平这贼窝!”
“他娘的,欺人太甚!”何定山虎吼一声,运足全身气力,双手紧握大刀一跃而起,直是要将来人劈作两半。
那汉子见了,鼻中一声冷哼,也不躲闪,朝前略一欺身,何定山鱼死网破的刀法便空门大开,左掌一翻,也不见如何聚力蓄劲。
轻描淡写间一掌拍在何定山前胸。只听一声闷响,可怜何大寨主人未落地,胸口却被拍的凹陷进去,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命丧当场。
那满厅的贼子贼孙见当家的叫人取了性命,登时树倒猢狲散,一窝蜂地想逃个干净,谁知几个跑得快的刚出厅门,便给人不知以什么手法扔了回来,差点没摔个筋断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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