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比十大
前几天多米特大人提醒我们拉古跟那些王国在接触，我们的边境线或许会遭受袭击，你觉得他们会投敌吗？”十军团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树，口吻平淡。
九军团长笑了笑：“要是敌军愿意收编，那实在太好了。”
他久经战火，很明白军团的战斗力并不是兵力越多就越强，若大肆收纳缺乏训练，做不到本能执行命令的士兵，反而会拖累整个军团的实战能力。
这一真理是九军团长在实践中领悟的。
一次野外小规模遭遇战，时任基层军官的他率领三千士兵潜藏在坡顶，伏击不久后途径坡脚的一千联军。
人数三倍于敌，联军士兵全是普通人，己方武器更强，拥有地利，并且占据出乎联军意料的优势，他用脚指想，也想不到自己战败的可能。
事实确实吻合他的预想，他成功消灭全部敌人，然而过程并不顺利，一波三折。
先是一名士兵因初临战场过度紧张，导致误触扳机，枪响暴露了己方的伏兵，他被迫在联军尚未抵达伏击点时就下令开火。
虽然意外造成自己丧失先机，但好在联军似乎也是新兵，遇袭后部分士兵慌乱逃向来路，只有围拢在军官周围的大约一千多名士兵，在长官组织下勉强发起反击。
九军团长松口气，让士兵火力压制，待联军士兵损耗殆尽，再下坡清扫战场。
谁知变故再生。
莱克的情报有误，这批联军士兵中有十多名伪装成普通人的初级骑士。
他们在人群中蛰伏，利用敏锐听觉搜索下令声，很快找到了九军团长的位置，随后骤然暴起，如闪电般冲锋过去。
初级骑士的体魄比普通人强，但还没达到以肉体硬抗子弹连射的程度，莱克新兵只要集火他们，可以在其冲上坡顶前射杀。
万分遗憾，莱克新兵心底仍旧被职业者的恐怖牢牢占据，初级骑士们硬抗几发子弹，奔跑的脚步仅仅略微停顿便恢复后，他们的理智直接崩溃，丢弃枪械四处逃窜。
混乱瞬间蔓延，坡脚的联军军官抓住时机，催促士兵冲了上来，整条防线眼看就要失守。
最后是九军团长主动从反斜坡爬出直面敌军，站在坡顶端起枪，狰狞着面孔向初级骑士们倾泻子弹，莱克新兵受到感染，纷纷稳定心神捡拾起步枪返回阵地，这才扭转了局势。
他也是经由此次遭遇战的出色表现走进多米特视野，之后屡建奇功，一路晋升至九军军团长。
十军团长了解他的这段往事，笑道：“我猜那些王国的军团里面，应该没有跟你一样勇敢的军官。”
“我更希望他们有。”吉普车刹停在树林边，九军团长推门下车，一边说道，“我现在带领的士兵，可不是恐惧职业者的新兵。
他们无比期待扣响步枪，享受着子弹撕碎职业者大人身体，欣赏飞洒漫天的鲜血。”
莱克目前拥有十支一级军团，除神秘的第一军之外，其余九支的军团长，十都与其交流过。
在张牧理念的指导下，大部分军团长秉持战争必须受到一定约束的准则。不伤害无辜平民，不可发泄式虐杀敌军俘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严禁为杀戮而发起战争。
只是个人领军方式存在差异，终究会出现少数例外——九军团长。
当然，他不敢公然违背军规枪杀敌军俘虏，但漏洞这种东西，想钻总是能找到的。
俘虏不能枪毙，逃跑的俘虏就不应该算作俘虏了吧？
冲突尽量避免，那敌人袭击我，我反击没有问题吧?
莱克的众多一级军团长都知道，九军团关押俘虏的营帐从不设立守卫，而且营地内有一条通往大门的路线上，看不见任何一支巡逻小队。
这些情报总会通过几个士兵的闲聊，恰巧传进俘虏耳中，不过士兵从来不会聊起，正对营地大门的空地，一字排开了十挺机枪——弹链安装完毕的那种。
除此之外，一级军团长们还听闻，九军团行军途中，热衷把运送粮食的车队安排在队伍最外围。
押送的士兵大概是刚在某场战争中失利，两手空空不见武器，个个耷拉脑袋，军装四处破洞，脚上军靴沾满干结的泥块，还仅有一只，他们不时叹口气，像是在忧愁战败的惩罚。
说实话，任何一个敌人望见这支残军败将，都很难克制劫掠的欲望。
然而当他们顺从心意，挥舞长矛嗷嗷叫着冲过去时，就会发现那些士兵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被袭击的恐慌，而是看见宝物的兴奋，以及隐藏其下的残忍。
士兵们抬手掀开覆盖在车头上的麻布，下面堆满了枪械，有几辆卡车的麻布被顶开，显露出几挺加特林。
十军团长下了车，快走几步跟他并肩，好奇问：“你那些事，多米特大人肯定听说了，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两人走进树林，九军团长的嘴角略微扬起弧度。
“嗯……责罚什么的。”
“你不懂。”
“你解释。”
九军团长脚步停顿几秒，继续往前：“元帅大人制定的军规确实说了不要过于追求杀戮，但后面还有一句，要杀就杀干净，不能遗留隐患。
你知道多米特大人为什么委派我主导清剿东境反抗军的任务吗？”
“我一直认为是多米特大人看重你的能力。”
“不，是因为我敢杀，九军团敢杀。”
十军团长想了想近半年的剿灭工作，点头道：“这话倒是对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九军团带回过俘虏。”
九军团长摇摇头：“我不是喜好杀戮，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正好我合适。”
“我们并不畏惧杀敌。”十特意用了复数人称代词，意有所指。
“不一样的。”两人快要穿过树林了，九的视线透过林木，望见林外草原上的营地，“有时候，我必须杀一些……和战争无关的人，你们不忍开枪的人。
因为莱克需要一个让敌人听见名号就双腿打颤的军团，这可以节省很多精力，有些事情推进起来更快速、便捷。”
“多米特大人的意思？”
“这次的清剿任务算是多米特大人的实验。”
“怎么说？”
“东境的南区我负责，北区你解决，半年的时间，我这边已经看不见哪怕一个反抗军士兵了，可你那边反抗军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怎样也剿不完。”
这话听起来有贬低他能力的暗意，但十明白，九指的是两人施行的不同策略。
九军团长所遇反抗军不留活口，查清其身份来历，家属连坐。十军团长只针对反抗军本身，俘虏关押在城市，等待王都的判决命令传来再做处理。
十军团长缄默不语，心里困惑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不要胡乱质疑自己。”九看见他表情沉重，猜出他在动摇什么，“莱克虽然覆灭了联军，但形势没有一点好转，危机依然存在，甚至因为领地扩张，和比联军强大的王国接壤，遭受的威胁更严重了。
这种情况，莱克只能做出取舍，少一些仁慈，某些手段得用。
等莱克安全，注意力转向稳定内部，就是你发挥本领的时候。”
“你呢？那会你去做什么？”十军团长好奇眼神看向他。
“我吗？
如果不被报复清算，会退役吧。”
“哈哈哈，有我们在，谁会清算你，何况多米特大人可不舍得你退役。”
九军团长走出树林，遥望灯火通明的营地。
谁会清算我？
他也不清楚向他复仇的人在哪，杀的人太多了，说不定未来某天一个编入九军团的新兵，就是被他杀害了父亲的仇敌。
仇敌或许不止一个，他们能力很强，屡立战功，荣升军团长。当这些人的数量，积攒到远超亲近自己的军团长时，清算他的那天大概就来临了。
九军团长对此有过预想，不止是众多新任军团长在会议上请求处死自己，自己被子弹穿过后脑的画面也多次在脑海清晰呈现。
自己的下场注定凄惨，但他从未停止走去的步伐，依然维持九军团的凶戾作风，不见丁点收敛。
原因他是明确的。
作为一个莱克边境村庄的农夫，若无意外，他是在农田操劳一生的命途，某天因疾病或者战乱丧命，变成战报上的数字，泛不起一丝水花。
人生应该是有喜悦的，迎娶妻子、孩子诞生、小麦丰收，不过也就这些了。
统领军团征战四方，把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踩进泥土，肯定不会在生命里出现。
能有今天的生活，哪怕仅是短暂拥有，他也足够满意了。对给予他这一切的多米特、张牧，九军团长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唯有付诸行动。
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珍视的莱克的未来光明，九军团长甘愿奉献自己的全部，一个刽子手的恶名又算得了什么。
“发呆做什么？”十军团长从身后走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营地，“你说大战快要到来，得提前视察新军团的动向，顺便激励士兵士气，到了营地边上又不过去干嘛？”
“没什么，想起一些私事。”九军团长回过神，指着营地说，“而且我们也不用过去。”
“那怎么视察，怎么激励？”
“视察和激励不是非要依靠眼睛。”
十军团长愣了愣，转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张开嘴要阻止。
九军团长不等他说出话，嘴巴凑近佩戴在右肩膀处的对讲机：“炮营开火，一轮齐射，目标，十一军团营地。”
炮营并未立刻执行命令。
两人在目标地附近，炮营害怕误伤他们，打算延迟半小时开炮。九军团长晓得炮营的顾虑，转身往停泊在树林另一头的吉普车走去，十军团长跟在身后。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九军团长瞥他一眼：“不高兴？”
“你应该提前通知我。”
“提前知道也阻止不了我，多米特大人赋予我东境最高指挥权。”
“我不是要阻止你。”十军团长一拳锤在他肩膀上，用力很大，九军团长踉跄了几步。
“我们两个人一起下令，事后多米特大人追究起来，你的责任可以少……”
“少一些？
哈哈——”他笑了笑，说道，“你告诉别人，这件事获得我们两个人的同意，你认为会有人相信吗？”
十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以九军团长的行事风格，恐怕谁都会笃定他是被胁迫，无奈承认一起下令。
事情已经发生，他继续纠缠也毫无意义，问道：“这样有用吗？”
“有的，至少交战时新兵不会被友军的炮弹声惊吓到。”
“呼——”十吐出口气想要收拾低落的心情，效果欠佳，于是转移话题，“我记得五支新军团抵达的第一天，你就亲自集合他们军演，有发现出色的新兵吗？”
两人快走出树林了。
此刻已至深夜，浓雾弥漫，吉普车在寒雾中若隐若现。
九军团长停住脚，想了想说：“有，是一个叫艾达的新兵。”
十的表情略显惊讶：“还真有天赋让你看中的？
详细说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