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堂真矢
顾不上情绪激荡而让心脏处传来的钝痛,羽贺真弓此刻面如金纸,用力抿着唇,才能遏制住自己不住战栗的身体。
怎么会……?!
这东西怎么会到这个世界来?!
这让她失去了一切,甚至于连自我都腐烂殆尽的死敌,所有灾祸的罪魁祸首——
——名为死亡之虫的大灾厄。
尽管权能并没有在她原本世界那样强大,外形也不尽相同,变弱了不少……但光是这股腐臭尸体一般的死气,她就能够确定,这就是曾经在她的世界所蔓延的灾难。
内心原本就没有消除的阴影再一次被唤醒,就连旁边的魔法少女鸢尾都能察觉得到,守护者小姐身上的气息骤然阴沉,戾气丛生,像是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如果说心情尚且平静的守护者小姐只会对敌人展露尖牙,还算是能正常沟通的家伙。
那么现在来说,光是守护者小姐身上泄露的那点暴戾气息,就让人感觉她下一秒会进行无差别袭击了。
魔法少女鸢尾有一瞬间被唬住,但她也发觉了那只魔物的特别之处,而面前这个人应该知道些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非魔法系的敌人,说实话,战斗之后的现场却是不太好受。尽管只是一箭爆头,飞溅的血液也还是让魔法少女鸢尾感觉不适。
气味太浓了。
尽管魔法正在过滤掉这样的污浊气味,魔法少女鸢尾也还是隐约闻到了一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也让她胃里开始翻腾。
“不要靠近!”守护者小姐沉声喝止,因为太过急切,显得语气很冲,她皱着眉,“找死吗?”
魔法少女鸢尾对这个陌生人的印象变得有些糟糕起来。
虽说是个帮助自己的好人,但着实不好相处,也并不礼貌。
但她很冷静,知道不能第一时间就给人上标签,而且目前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她的预期。
“这位小姐,请问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那个戴着兜帽遮住上半张脸的陌生人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背后抽出锋利得吓人的单手剑。
奇怪,那把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不是背着空无一物的剑鞘吗?
从魔法少女鸢尾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得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往下的唇角,还有那副绷着的警戒姿态。
“这不是你能处理的东西。”守护者小姐只是说,她语气低沉,似乎是在恐吓,不太友好,“走开。”
羽贺真弓内心隐约有了猜测。
这一次的魔物暴动,应当和死亡之虫有关。
在窃听衫山里华她们的对话时,有提到过一嘴,说是这座城市的灵脉不知为何有两个分支开始衰竭。
或许是寿命到了,也或许是规律如此,魔法能力者们并不是特别在意。
但因为灵脉的异常,魔物才会大规模出现。所以说,灵脉才是引发魔物潮汐的最大原因。
羽贺真弓对这个世界的魔法知识知之甚少,甚至于灵脉这种东西,也还是在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这和她原本世界的【生命长河】有着类似的性质。
而在她的世界,死亡之虫的入侵……自生命长河被啃噬始。
她作为守护者,和世界意识签订契约之后,便被赋予了看守生命长河的职责。
那片大陆的生命在死亡之后会回归生命长河,跟随着溪流结束漫长的旅行,洗涤在尘世间沾染的污秽和记忆,再作为新的生命诞生。
但是死亡之虫打破了那秩序,将生命强行掠夺,致使生命长河干涸。
最后一滴生命逝去时,羽贺真弓也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面前的死亡之虫外观和她世界的虫子不太一样,应当是因为吸食了这个世界的灵脉。
它身上浓重的死亡腐气会拼命蚕食生命力,但在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着魔力,能够代替生命力被侵蚀,从而减缓死亡的速度。
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让它对普通人造成负面影响。
自己必须处理掉它。
羽贺真弓抽出单手剑,在魔法少女鸢尾诧异的视线当中,用剑尖将其挑起。
在剑尖触碰到死亡之虫时,那股暗紫色的腐败气息立刻沿着剑身攀附而上,几乎是瞬间就侵蚀了羽贺真弓的右手。
她浅浅地“嘶”了一声。
她的右手开始溶化。
皮肤、肌肉,然后是骨骼。只是一眨眼,原本持剑的右手就腐烂得能够看到骨头架子。
并且,布条缠绕而成的护腕下,顿时呈现更为惨烈的模样。
羽贺真弓其实没有停顿就将其收进了背包,只和死亡之虫接触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那股麻痒已经飞速蔓延到了肩部,顺着脖颈往上攀爬。
她本来想尽快斩断,但忽然又意识到还有个人站在旁边。
上一次她砍断自己的胳膊把远野瞳吓得精神涣散,这一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
这只虫子的腐败气息很少,不至于会将自己当场化为枯骨。稍微等一下身体自愈好了。
于是,魔法少女鸢尾就看到了——
——陌生人的脸也跟着溶化了半边。
面部开始坍塌,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变得浑浊,转过头来之后就“啪嗒”地落出来。
正文 : 第十五章 不想像你这样苟延残喘
绝望。
对曾经的羽贺真弓而言,这是个和自己无缘的词汇。
尽管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被告知注定早早夭折,她也还是在濒死时得到了世界意识的眷顾,成为了不会死去的守护者。
病痛仍然存在,但那已经不再是她绝望的理由。
而那之后,她笨拙地开始属于自己的战斗。
她用双脚丈量那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在世界意识的指引下日以继夜地奔赴需要她的地方。
在旅途当中和各种各样的人相遇,也曾经遇到过比她资历更深的守护者,她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前行的脚步也不再像是幼儿一样跌跌撞撞。
她在大漠中仰头辨认星星的方位,在迷雾森林当中手持火把缓步前进,在雪山的最高处看赤红色的流星划过,在悬崖上向着下方的湖中一跃而下,在孤岛上驯服凶暴的巨马。
从世界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恍然回首,时间已经过去数百年。
曾经出发的那个村庄已经没有人认识她,断言她无法活过十七岁的巫医已经成了被皮覆盖的一把骨头,那个继承巫医衣钵的小姑娘已经将她当成了奶奶睡前故事里编造的角色。
母亲的墓碑在一场地震当中碎裂,尸骨也再难寻到。自己曾经的家被泥石流淹没,彻底失去了痕迹。
在路边遇上的商人后来成立了商行,数百年过去,风光无限的商行被子孙败空,连招牌都没留下。不会再有人向她收购特殊昆虫,发出一惊一乍的声音。
森林里给她指路的小精灵们因为人类的捕捉已经近乎绝迹,但它们仍然记得她,会偷偷地给在树下小憩的她扔下一枚刚好砸到她额头的果实。
巨湖干涸,赖以为生的水族不得不搬迁,从西南方来到靠近雪山的冰湖,竟然也渐渐适应了那样的苦寒。
还有很多很多……
羽贺真弓还记得自己的世界也曾经有明亮的月色,也有鲜红的苹果,也有温柔的山风。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使用自爆进行战斗,毕竟在作为人类时,她的剑术资质异常出众,如果不是因为身患疾病,应当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天才。
在一开始,羽贺真弓的战斗风格还没有那样极端。得到众多和她一样的守护者前辈教导,她很快精通了各种各样的生存和战斗技能,在和平时期不需要自爆也能够和寻常怪物战斗。
成长到青年时期之后,时间就不会在羽贺真弓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外部的一切都在变化,她的能力也在漫长磨炼当中得到大幅提升。她愈发沉稳得体,战斗对她而言也愈发游刃有余。
这个时期的羽贺真弓,除了苦恼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之外,就没有任何困难能够打倒她。
此时她自然也是和绝望无缘的。
然而,这一切却被外来的灾厄无情打碎了。
羽贺真弓第一次和【死亡之虫】交手时,复生了三十七次。
触碰到会死。靠近会死。被注视也会死。
对方施加的概念并无死角,自己能做的就是将血肉叠加起来,消耗无尽的生命力来拖延对方的脚步,制造片刻的死角,再伺机一击毙命。
她的再生速度比其他守护者更快,往日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此刻变成了难得的优势。
好不容易将那只虫子处理干净,羽贺真弓坐在地上怔怔出神。
她明明并没有来晚,甚至是第一时间抵达了这里,来迎击这只异世界降临的侵略者……可是还是没有能阻止悲剧发生。
整整一个村庄的人都失去了生命。
有的是被蛊惑之后自杀,有的刚拿起武器就死去,最后的那个孩子就死在自己的怀中,腐烂的速度比自己还要更快。
但那只是一只虫子。
只要一戳就会失去行动能力的虫子,是浩劫降临的先遣。
羽贺真弓能够复生,但她所守护的人们不能。
面对那样的敌人,只要出现哪怕是一丝疏忽,身后的人们也会死去。
生命是十足脆弱的东西,羽贺真弓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当中,再三加深对这个事实的理解。
她就算自爆也不会死,断掉的手臂能立刻换上新的,就算是变成肉糜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人类的生命就只有一次。
羽贺真弓用尽各种办法,无数次伸出手,想要将那摇曳的一豆生命烛火握在手中。
回过神来,却只有自己立于一片狼藉之中,精神恍惚地和滚落在地的半张面孔对视,什么都没保护住。
其他的守护者也在这场浩劫当中与她断开了联系。
所有人都为抵御死亡而疲于奔命,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羽贺真弓一样,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完全复活的。
守护者的核心也会被灾厄侵蚀,羽贺真弓的前辈们大多死于侵蚀……或许不应该说是死,而是解体。
不再具备复生的能力,因此而失去肉体,只剩下作为核心的灰扑扑拇指大的石头,不仔细看就会被踩碎。
羽贺真弓捡到了几颗勉强算是完整的核心,更多的长眠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灾厄蔓延的速度超出了预料,最后只剩下羽贺真弓一个守护者,她实在是难以应付,便摸索着将其他守护者也唤醒的方法。
她将自己最亲近的那个前辈的核心,放置在了她现场换下的一副身体当中,唤醒了那位温柔的前辈。
对方在羽贺真弓的身体里,以羽贺真弓的面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