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来自各国的商贾操着不同口音,围着墨家设立的专门摊位,争先恐后地洽谈、下单。
装载着成捆墨纸或精巧农具的马车,不时从街道中央辘辘驶过。
“这……这里真是彭城?”
端木蓉身旁的一位墨家护卫忍不住低声惊叹,他离开总部执行任务已久,眼前繁华喧嚣的景象与他离开时相比,简直判若两城。
高月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热闹非凡的街景。
她年纪虽小,却也本能地感觉到,这里与她曾经去过的燕国市集,乃至想象中的墨家总部,都大不相同。
没有父王身边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压抑,这里的人们脸上,更多是一种忙于生计的蓬勃朝气。
她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当值弟子的注意。
她们按照指引,前往墨家总部接待处。
沿途经过几家客舍,只见门口挂着的价目牌,价格之高,让那护卫弟子都暗暗咋舌。
“这彭城的客舍,价钱都快赶上中原大城了……”
一位路过的墨家弟子听到他们的议论,带着几分自豪解释道。
“几位是刚回总部吧?如今咱们彭城可不一样了!巨子推行的墨纸和新农具,吸引了天下商贾,这人一多,吃住行自然就贵了。听说楚国彭城君都注意到彭城的变化,说这里的商贾之气,都快赶上陶、卫那些传统的富庶之地了!”
端木蓉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墨家……真的变了。
很快,消息传到了正在与班大师商议前往秦国具体事宜的李胜耳中。
“端木姑娘?还有……月儿?”
李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丝了然与复杂。
尽管他凭借先知,知晓端木蓉与高月大抵能在燕国倾覆的乱局中寻得一线生机,但当真听到她们历尽艰辛抵达彭城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慨叹仍涌上心头。
从燕国至楚地,千里之遥,兵荒马乱。
她们这一路,带着亡国太子的遗孤,该是何等艰难?
他仿佛能看见端木蓉那清冷面容上更深一层的疲惫,能想象高月那双过早懂事的大眼睛里藏着的惊惶与悲伤。
一旁的班大师听闻,手中正在摆弄的一只机关零件“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与关切,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月儿?!是……是燕丹巨子的女儿,燕国的高月公主?她……她竟然也逃出来了?还到了这里?”
作为墨家元老,班大师不仅深知高月是前任巨子燕丹唯一的骨血,更对那个他们一众墨家统领在蓟城议事时偶尔被太子妃带来的、聪慧乖巧的小女孩记忆深刻。
或许是隔代亲,将一生都投入进墨家机关术,没有子女的班大师对高月格外喜欢。
而且在他看来,高月身上有一种远超普通人的灵气,很适合跟他修行墨家机关术。
所以此刻听到她竟然来到了彭城,心中百感交集。
难道燕国的局势已经严重到如此程度了吗?燕丹巨子竟然选择将高月送到墨家来避难。
李胜看着班大师激动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柔和。
“应该就是她,端木姑娘带着她,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班大师长长舒了一口气,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他看向李胜,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慨道。
“巨子……好啊,好啊!高月公主能来,是她的造化,也是……唉,燕丹巨子在天之灵,若能得知爱女得以托付于我墨家,想必也能安息了。您能如此顾念旧情,善待前任巨子遗孤,足见胸襟,此乃我墨家之福,团结之象啊!”
班大师这番话情真意切。
李胜将班大师的欣慰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班大师言重了。墨家兼爱,岂分先后?高月公主既是墨家子弟之后,于公于私,我都绝不会让她再流离失所。墨家,就是她的家。”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李胜心中清晰起来。
既然燕丹未尽到人父之责已是事实,而月儿此刻机缘巧合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何尝不是一种命运的指引?
他回想起昔日在镜湖医庄为这个小女孩梳理经脉时,便已察觉她体内蕴藏着万中无一的灵秀根骨,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
如此良材美质,若能悉心教导,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而且月儿还小,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话,能够培养出与自己契合的三观,对墨家事业来说是后继有人了。
心意既定,李胜不再犹豫。
他随即起身,他暂时搁下与班大师关于入秦细节的商议,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
“我亲自去迎端木姑娘和月儿。”
班大师看着李胜果断离去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新任巨子的认可与支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相信,在李胜的带领下,墨家不仅能开创出新局面,也能保有这份珍贵的人情与道义。
李胜与班大师一同快步走向总部大门。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站在院中、风尘仆仆的两人。
端木蓉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却难掩长途跋涉的憔悴与疲惫。
她的手中,紧紧牵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高月。
与在镜湖医庄时相比,高月长高了些许,但脸颊也清瘦了。
她身上曾经那份属于燕国公主的、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没有像普通孩童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抿着唇,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目光深处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仿佛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当她看到迎面走来的李胜时,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认出了来人,但并未像寻常孩子那样表现出雀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115章 宗师之死
“端木姑娘,月儿。”
李胜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端木蓉脸上,带着理解的沉重。
“一路辛苦了。”
随即,他蹲下身,与高月平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月儿,还记得我吗?镜湖医庄,为你梳理经脉的李胜哥哥。”
高月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
“记得,李胜哥哥。”
她的回应礼貌而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端木蓉看着眼前气度渊深的李胜,心中百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语。
“李胜…巨子。”
李胜摇了摇头,站起身。
“不必如此见外,还是像从前一样便好。你们一路劳顿,我已让人备下房间和热水膳食,先好好歇息,洗去风尘。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他的安排周到而体贴,没有巨子的架子,只有故人重逢的关怀。
班大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看着高月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怜爱。
端木蓉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高月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多谢。”
端木蓉点头接受这份好意后,便与月儿在墨家安定了下来。
次日清晨,就在李胜与端木蓉还有班大师、月儿在食用早食之时,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带着咋咋呼呼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端木蓉面前,带起一阵微风。
“蓉姑娘!真是你们!我一听说就赶来了!”
“这一路从燕国过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有没有受伤?”
来人正是盗跖。
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一双眼睛却像黏在端木蓉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语速快得几乎让人插不进话。
自从在镜湖医庄见识过端木蓉救治墨家兄弟的仁心与清冷姿态,又在燕国目睹她不辞辛劳地救助伤员,盗跖心中对这位医仙传人的好感与日俱增。
只是他性格虽跳脱,在面对真正在意的人时,那份心思却只敢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来表达,从不敢直言。
端木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本就疲惫,加之性情清冷,不习惯这般直白而密集的关怀,尤其这份关怀似乎还夹杂着别样的意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微微蹙眉,客气而疏离地回道。
“多谢盗跖统领关心,我们还好。”
盗跖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疏离,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依旧双手叉腰站着,嘘寒问暖。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在燕国多亏了你照顾兄弟们,我盗跖感激不尽!以后在总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保证随叫随到!”
端木蓉感到一阵无力与尴尬。
她受了墨家诸多帮助,此刻实在不好对一位墨家统领冷言相对,但盗跖这般热情着实让她难以招架。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神色平静、正与班大师低声交代着什么的李胜,心中那份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情愫,在此刻盗跖的鲜明对比下,反而泛起一丝微澜,也更让她坚定了某个想法。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能让她内心宁静的地方。
于是,在盗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要带她去参观时,端木蓉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转向李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胜,”
她忽略了盗跖瞬间垮下来的表情。
“多谢你的款待。但我们想尽快返回镜湖医庄。我师父年事已高,我离开医庄已经有些时间了,心中实在牵挂。”
李胜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理解端木蓉的处境和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