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天志……推举……李胜……”
他们是怎么敢的，自己的尸身都未发现，象征着巨子的墨眉还未寻回，他们竟然就急着选出新的巨子？
而且李胜上位之后还全盘否定了自己的决策！
一个压抑不住、混合着震惊、荒谬、以及一种被命运无情嘲弄的冰冷愤怒的声音，在燕丹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尽管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运转内力收敛了几乎要失控的气息，但那瞬间爆发的情绪波动，又如何能完全瞒过就在不远处调息养伤的高渐离与雪女？
高渐离冰冷虚弱的眼眸骤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剑般扫过那剧烈颤抖了一下的黑袍背影。
雪女作为风月场所出身，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炉火纯青，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怒与不甘。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高渐离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位救了他们性命、却始终深沉如谜的黑袍人，似乎因为刚刚收到的某个消息，而产生了近乎颠覆性的情绪冲击。
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个仿佛能算定一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燕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当初六指黑侠“死讯”传来后，墨家诸位统领齐聚，依墨家至高法则“天志”进行表决，最终推举他成为新任巨子的场景。
那时，他手握墨眉，意气风发，以为从此能借助墨家之力，遣荆轲入咸阳刺杀暴政，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他“死讯”传出才多久？
同样的“天志”程序，同样的推举流程，甚至可能是同一批见证表决的弟子，墨家统领们便已做出了新的选择，推举出了新的巨子——李胜！
那个曾经在墨家中崭露头角，甚至得到过六指黑侠亲自指点的年轻弟子！
那个他或许曾留意拉拢过，却未必真正放在心上的后起之秀！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因前任巨子之死，借天志推举登上巨子之位；如今他“假死”，墨家便立刻依循同样的规则，毫不犹豫地推举出了继任者。
墨家，这个庞大而古老的组织，并不会因任何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运转，它的“天志”，它的规则，冷酷而又高效地抹平了他曾存在过的痕迹，迅速开启了新的篇章。
还有那墨纸，那新政……
这一切，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所有的谋划之上。
他精心策划的假死，他转入暗中的布局，似乎……非但没有让他更好地掌控墨家，反而彻底失去了它，甚至为那个叫李胜的年轻人铺平了道路？
宿命的讽刺，莫过于此。
黑袍之下，燕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种计划彻底失控、重要根基被连根拔起的恐慌与暴怒，在他胸中疯狂翻涌。
他必须重新评估一切，必须想办法……必须做点什么！墨家，绝不能就此脱离他的掌控，绝不能！
“咳咳……”
听到身后传来的咳嗽声，燕丹周身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脸上那冰封的阴沉瞬间消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剧烈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高渐离强撑着消瘦的身形，在雪女担忧的搀扶下，向那笼罩在黑袍中的背影郑重行礼，声音虽因伤势而中气不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恩人救命之恩，我与阿雪没齿难忘。不知恩人可否告知我二人名讳，日后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当回报。”
燕丹听到高渐离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过身来。
在雪女略带惊愕的目光中，他抬手，缓缓掀开了始终遮掩容貌的宽大兜帽。
一张曾属于燕国太子的、依稀可见往日英武轮廓的脸庞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但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如同蜈蚣般斜贯他的左颊，彻底破坏了那份儒雅，平添了数分历经生死后的戾气与冷酷。
他看着面露震惊之色的高渐离与雪女，嘴角牵起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
“高渐离先生，好久不见。”
高渐离瞳孔骤缩，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太子丹殿下？！”
当时他们在辽东郡时听说太子丹已经被卫庄所杀，那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谁？
“现在已经没有燕太子丹了，活着的只有墨家巨子姬丹！”
高渐离与雪女彻底怔在原地。
太子丹未死！他便是眼前的救命恩人！
而他宣告的身份，并非亡国的太子，而是……墨家巨子！
第114章 雪、高入墨
看着震惊失语的二人，姬丹（燕丹）心中那股被命运捉弄的不甘与怒火，被他完美地压抑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他需要力量，而眼前的两位高手，正是他必须争取的。
虽然他们二人的实力不如自己，但是在墨家之中也算是高手了，与盗跖兄弟相当，谋一个统领之位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墨家内部现在的问题，现在为时尚早，他还不打算告诉雪、高二人。
等他们的关系加深之后再争取他们的支持。
姬丹脸上冰封的阴沉早已消解，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可用之才时自然流露的欣赏。
他目光扫过高渐离苍白而警惕的脸，又落在雪女写满惊疑的美眸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高先生，雪女姑娘，世事无常，丹如今亦是一介漂泊之身，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身份转变，随即话锋转向二人，语气真诚。
“二位的风骨与才情，丹素有耳闻，今日亲眼所见，更觉名不虚传。尤其是二位在绝境中不离不弃的情义，令人动容。”
他略微停顿，仿佛只是出于惜才之心，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基于共同信念的邀请。
“如今天下板荡，暴秦肆虐，黎民受苦。墨家秉承兼爱非攻之志，正是需要像二位这般重情重义、身怀绝技的志士加入，共襄义举，为这乱世找寻一线光明。”
他没有提及任何墨家内部的变故，没有贬低任何人，只是从天下大势和墨家理念出发，发出了一个看似纯粹基于理想和认可的邀请。
“丹，忝为墨家巨子，在此诚挚邀请二位加入墨家。”
他看向高渐离，眼神清澈而坦荡。
“墨家之道，需要更多像二位这样的同道中人前来砥柱中流。不知二位，可愿与丹同行一段路，为我墨家，也为这天下苍生，略尽一份心力？”
这番话，完全剥离了个人权力的诉求，仅仅立足于对高、雪二人的欣赏和对墨家理念的弘扬，显得格外光风霁月，让人难以拒绝。
高渐离沉默着。
他本就心灰意冷，前路茫然。
燕太子丹的救命之恩是事实，而对方此刻展现出的气度与对其“情义”的赞赏，也触动了他。
加入一个像墨家这样有明确理想和力量的组织，似乎是一个可行的选择，更何况墨家是之前荆轲大哥待过的地方。
他看向雪女，眼神中带着询问。
雪女与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意动，又见燕丹（姬丹）言辞恳切，气度不凡，想到若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又能与志同道合者同行，确比漫无目的地漂泊要好。
她轻轻握住高渐离的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雪女的回应，高渐离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对着姬丹郑重拱手。
“巨子救命之恩，赏识之谊，渐离与阿雪感激不尽。我等漂泊之身，若能得附墨家骥尾，为天下义举稍尽绵薄，亦是我二人之幸。我们愿加入墨家，听从巨子安排。”
姬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伸手虚扶。
“太好了！得二位加入，墨家如虎添翼！待二位伤势稳定，我们便动身。前路虽漫，但有志同道合者同行，便不惧风雨。”
他心中盘算已定，先抵达楚国，再图后续。
就在姬丹（原燕太子丹，后文统称姬丹）带着新收揽的两位未来统领，踏上前往楚国，意图夺回他的巨子之位的漫漫长路时，远在楚国彭城总部的李胜正在刻苦的修炼。
他在《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突破至lv3，觉醒“意念化神”特性后，并未有丝毫懈怠。
经历过与卫庄一战之后，他深知力量不仅与心性、掌控力相匹配，真正面对生死之间的交手也尤为重要。
这些时日，他除了处理必要政务，更多时间都在闭关静修，细细体悟神识外放、御物初成的奥妙，将暴涨的精神力量与早已夯实无比的肉身、内息进一步融会贯通。
而且经过多次与六指黑侠的切磋印证，他确信，单以个人修为而论，自己已真正跻身当世顶尖高手之列，足以与诸子百家中任何一位成名人物放手一搏。
实力的提升，给了他推行新政更大的底气。
身为墨家巨子，慢慢的将世界改造成他喜欢的样子，其中带来的成就感与满足感与修炼突破的爽感截然不同。
权力是最好的兴奋剂，一个组织按照他的设想去改造世界，这种感觉让他沉迷。
他不是单纯的修炼机器，更高的实力只是让他贯彻理念的依凭，在解决了基础的需求之后，更高的需求层次便成了他追求的。
然而，他也清楚，墨家内部的整合虽初见成效，但外部环境依然严峻。
秦国，这个庞然大物，不会因为他的新政有所益处就会按照他的设想去运转。
尽管墨家新政推行下去，能够从墨家惠及到更多百姓，但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一定会触动秦国旧贵族的利益。
如果想要避免过早与秦国发生正面冲突，乃至从中寻得一线发展生机，与秦王嬴政的沟通，乃至争取其某种程度上的默许或有限支持，便显得至关重要。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他需要亲自前往秦国一趟。
并非应那征召之诏，而是以墨家巨子的身份，进行一场对等的、关乎未来天下格局的对话。
昔日有先贤孔子周游列国，尽管他不及孔子，但是游说秦王嬴政还是有这个胆量的。
他要让嬴政看到，墨家在他的带领下，并非是他的敌人，反而可能成为稳定地方、发展民生的助力。
就在李胜即将动身前往咸阳的前夕，彭城墨家总部迎来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客人。
经过数日奔波，借助墨家据点之间的隐秘通道，端木蓉、高月，以及那两位忠心护卫的墨家弟子，终于抵达了这座如今已成为墨家新政象征的城池。
尚未踏入城门，一股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记忆里的彭城，虽是墨家重镇，却带着几分江湖壁垒的肃杀与游侠聚集的散漫
而如今，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川流不息的车马，以及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行商。
城门处秩序井然，守门的弟子虽依旧身着墨家服饰，精神面貌却大为不同，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专注与尽责。
他们检查货物、引导人流，效率极高。
踏入城内，更是让端木蓉恍如隔世。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许多店铺门口悬挂的“出售墨纸”、“新式犁铧”等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