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的手指向西略微移动。
“就在蓝田县以西,以此地算,不足百里之遥。”
李胜微微颔首,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看来之前在机关朱雀上遥遥望见的那座规模宏大、屋舍连绵却不见传统城墙的繁华都会,便是如今的咸阳城了。
至于盗跖提及的道家太乙山,他此刻并无意节外生枝。
“诸位弟兄先行休整,检查器械,补充饮水。半个时辰后,我们动身。”
李胜回头对随行的阿明、阿风等人吩咐道。
“喏!”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各自散开,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待众人休息完毕,李胜做出安排。
“阿风你带领其余兄弟留守此地,务必隐蔽好机关朱雀,阿明,你设法与我们在秦国的墨家弟兄取得联络,告知我们已抵达的消息。”
李胜此次虽然是要入秦游说秦王,但是并不想将机关朱雀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才让盗跖选择了此处降落。
“巨子放心,我等明白!”
阿明与阿风沉稳应道。
李胜点了点头,与盗跖对视一眼。
两人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儒生服饰,宽袍大袖,掩去了身上的江湖气息,扮作游学而来的士子,这才徒步走出山谷,沿着官道,向着那座雄踞关中的巨城行进。
越是靠近咸阳,官道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也渐渐增多。
李胜的目光也随之越发深沉锐利,他不放过任何观察的机会。
他并未急着入城,而是放缓脚步,看似欣赏沿途风景,实则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正如他所料,能在咸阳城及其近郊居住、活动的,多是根正苗红的“老秦人”。
他们的生活状态呈现出一种秦国特有的矛盾统一。
他们衣着算不得多么华贵,甚至有些朴拙,带着风霜之色,但眉宇间却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昂扬之气,步履稳健,眼神锐利,谈论起国事、战事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与热切。
“听说了吗?王翦老将军好像称病回家休养了,大王点了那个叫李信的年轻小将负责接下来的战事,他才打过几仗?能行吗?”
一个蹲在路旁石头上歇脚的汉子带着些许疑虑说道。
旁边另一人立刻反驳,语气中充满对秦王嬴政的绝对信任。
“嘿!你懂什么?那可是大王亲自点选的将领!大王何等英明,怎么可能看错人?按我说,攻灭楚国哪里需要六十万大军那般兴师动众?王翦老将军终究是年纪大了,行事难免过于求稳,失了锐气。”
这些毫不避讳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李胜与盗跖耳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些日子秦王嬴政在朝堂上问计诸将,商讨伐楚方略的消息,早已在咸阳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老秦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大多摩拳擦掌,期盼着能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建立功勋,光耀门楣。
“确实是好事!多打胜仗,咱们的日子才能越发红火!我还指望着大王下次赏赐田土呢!”
又一人接口道,话语中充满了对战争带来的实际利益的渴望。
李胜沉默地听着,心中明镜一般。
这些老秦人,正是秦国军功爵位制度最坚实、最广泛的根基。
他们家中子弟在外浴血拼杀,用生命和战功换取整个家族的荣耀与实实在在的利益,已然形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共识。
他的目光随之投向道路两旁广袤无垠的田野。
当下时值农忙,农人们正在耐心的服侍着小麦。
得益于“郑国渠”这项宏伟的水利灌溉设施与此时关中平原温和的气候,小麦的种植逐渐增多,五月前后正是抢收前年种植的冬小麦之时。
不过田地间劳作的身影却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动作机械而缺乏生气,如同被驱策的牲畜——那便是数量庞大的奴隶。
秦国军功爵制规定,即便是最低一等的“公士”爵位,也能获得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这“仆人”,实质上便是国家合法赏赐的奴隶。
可以说,奴隶在秦国的社会生产与日常生活中扮演着至关重要且普遍的角色。
而那些真正拥有土地所有权、身为“爵位者”的老秦人,则多站在田埂上监督,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前方的战事与未来的封赏。
李胜敏锐地注意到,这里的田垄规模极大,往往连绵数百亩甚至更广而看不到明显的界限,这显然是土地兼并已然盛行的直观体现。
他略一沉吟,向一位正在树荫下歇息、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去。
此人虽然身着普通的布衣,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上虽有劳作的茧子,却不像常年亲自下地耕种的模样,眼神中带着老秦人特有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老丈请了,”
李胜上前几步,依照士子礼节,态度谦和地拱手道。
“在下与同伴乃东方游学之士,初至宝地,见此处田亩连绵无际,庄稼长势喜人,心中敬佩不已,特冒昧前来,请教一番此地的风土物产。”
那老者(以当时年龄算,可称老丈)闻声,抬起眼皮,上下仔细打量了李胜和他身后看似漫不经心却眼神灵动的盗跖一番。
见二人气度从容,不像细作,但那份源于秦地律法和环境的警惕并未消散,只是语气平淡地回道。
“关中本是沃野,仰赖大王洪福,这些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不差。”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昔年韩国为延缓秦国东进步伐,想出“疲秦”之策,派遣水工郑国入秦,游说秦国修建引泾水入洛水的庞大灌溉工程,意图消耗秦国国力。
“疲秦”计划阴谋败露后,秦王嬴政一度震怒欲杀郑国,郑国临死直言。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嬴政权衡利弊,最终采纳其言,命其继续修渠。
至公元前236年,郑国渠修成,引泾水灌溉关中盐碱之地四万余顷,亩产剧增,关中自此成为天府之国,为秦国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眼前这位老者,当年就曾亲身参与过那场浩大的工程。
见对方态度依旧冷淡,李胜不以为意,继续顺着话题,故作好奇地问道。
“老丈所言极是。只是……在下观田间劳作之人,其衣着神态,似乎并非本地寻常农户?”
老者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那些都是大王赏赐下来的奴隶。我等老秦子弟,为国征战,立功受赏,这名下田土,自然由这些奴产子代为耕种。若非大王法令英明,赏罚分明,我等岂能安享太平,专心等待家中儿郎们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原来如此。”
李胜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恍然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只是我看这田亩如此广阔,皆由奴隶耕种,那老丈与乡邻们平日……”
“平日自是操练武艺,熟悉战阵,督促奴役,或是等待官府征召!”
老者不等他说完便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对“只知道埋头种地”这种刻板观念的鄙夷。
“看二位士子也是读书人,莫非以为我等老秦人,也如同那关东六国之人一般,只懂得在土里刨食,目光短浅吗?力气,要用在刀刃上!战场杀敌,博取功名封赏,才是正理!有了军功,爵位、田地、仆奴,自然源源不断!”
他说得兴起,伸手指向远处一片明显是近年新开垦出来的田地,语气带着自豪。
“看见没?那一片,就是上次灭韩之战后,官府新分下来的!就等着下次战事,我家小子再立新功!”
老者的话语朴实无华,却赤裸裸地揭示了秦国这台强大战争机器得以持续运转的底层逻辑——利出一孔,耕战高度一体化。
由于二十等军功爵制设计框架的原因,广大的老秦人基层并非都拥有高等爵位,但在实践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西方“骑士”的军事预备役阶层。
尽管他们仍需要承担一定的公共耕作任务(如耕种公田),但其生活重心和家族期望已完全偏向于“战”,通过战争掠夺外部资源(土地、人口、财富),再反哺和强化自身的战争能力,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复制和强化的循环。
而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正是军功爵位制度下必然的副产品。
有功者凭借赏赐和积累,不断兼并土地,使用奴隶劳动,自身则更加脱离生产,专注于军事。
在老者语气自傲的同时,李胜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景象之下,潜藏的深刻危机。
‘灭韩之战已是五年前旧事,但承诺的赏赐土地直至今年才堪堪落实……想必咸阳宫中的那位秦王,已经开始为如何满足这日益膨胀的军功期望而头痛了吧?’
他暗自思忖。
这正是后世诸多史家论断的精髓所在。
秦兴于军功爵制,亦将亡于军功爵制。
当扩张的边际效应递减,内部赏赐难以为继时,这台恐怖的战争机器很可能反过来吞噬自身。
毕竟剿灭六国所立下的军功,需要赏赐给有功之士的田土无算,嬴政从哪里凭空变出土地来?
若是他采取权宜之计,将老秦人应得的赏赐发放到苦寒之地,名为赏赐,实则流放,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如今还对秦王忠心耿耿的老秦人就要怨声载道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胜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训。
一旦利益不能满足,老秦人能托举起古典军国主义的大秦,自然也能将其砸碎!
此后,李胜又看似随意地与几位不同的老秦人攀谈了几句,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他们对战争普遍充满渴望,因为这是他们乃至整个家族实现阶层跃升、获取更多财富与地位几乎唯一的、也是被制度保障的途径。
他们对现有的生活状态感到满意,并对未来通过战争获取更多充满近乎盲目的信心。
这种全民性的、近乎狂热的尚武精神,以及对秦王嬴政近乎无条件的崇拜与拥护,让李胜内心深感震撼。
‘难怪秦能够覆灭六国了,这跟山东六国的气氛完全不同。’
在山东六国,别说百姓崇拜君王,能够老实将赋税上交都算是良民了。
然而随着交谈的深入,李胜发现了更为深层的真相。
秦国的制度设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精密残酷。
秦法轻赏而重罚,只要触犯法律,所获得的所有赏赐又会被收回。
否则,嬴政哪里来的那么多田土可以持续赏赐?
正是通过这样精密的设计,让老秦人不得不在战场上拼命杀敌——或拿军功赎罪,或用军功保持阶级不向下滑落。
他们向往通过军功实现阶级跃迁,获得真正的“太平“,但这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第119章 保守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