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而且李胜往最坏处想,通过不断的战争又何尝不是让这些有功之士送死呢?
虽然死人的军功可以由他们的家人继承,但是一旦他们不能再立新功,如果又触犯了秦律,那么所有的一切又将被夺走。
这个发现让李胜更加确信。
秦国这台战争机器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不仅是依靠人们对奖赏的渴望,更是依靠人们对惩罚的恐惧。
在这双重驱动下,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个无法停歇的战争循环之中。
一旦秦国这架战争机器停下的时候,就是它覆灭的倒计时。
此乃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纵使嬴政雄才大略,冠绝古今,亦难逆转这由他本人与其先祖共同推动至巅峰的历史惯性。
究其根本,彻底改革秦国积重难返的军功爵制及其配套的土地、奴隶制度,所需付出的代价与引发的动荡,恐怕远比在一片崭新的废墟上,从头构建一个全新的“秦国”要巨大得多!
带着这些沉重而宝贵的观察,李胜和盗跖终于来到了咸阳城下。
咸阳城没有军事意义上用来防御的高大城墙,但是哨卡之间还是有矮墙作为隔断。
看着那林立的戈矛和川流不息却秩序井然的人群,一股庞大国家特有的威压与活力扑面而来。
“啧,”盗跖抱着手臂,咂了咂嘴,收起了平日的不羁,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巨子,这地方……感觉像一头打盹的猛虎,看着安静,可骨子里全是吃人的劲头。你看那些守城的兵卒,眼神跟刀子似的,比咱们在楚国、燕国见的可凶悍多了。”
李胜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防和往来行人,低声道。
“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军纪森严,赏罚分明。这些士卒锐气正盛,皆是虎狼之师。也难怪老秦人谈及战争,如同谈论狩猎一般寻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只是,猛虎噬人,亦可能伤己。方才那老丈提及,灭韩之功,土地赏赐竟拖延五年之久方才落实……这绝对不是好的征兆。”
盗跖闻言,眉头一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巨子的意思是……秦国这架战车,跑得太快,零件开始跟不上了?”
“可以这么理解。”
李胜目光深邃。
“军功爵制如同烈酒,初时令人热血沸腾,战力倍增。但天下土地有穷,而人之欲望无尽。一旦可供赏赐的土地、奴隶跟不上立功的速度,或者赏罚不再如以往般及时、公允,这凝聚人心的根基,便可能出现裂痕。如今秦国疆域已非昔日偏居西陲可比,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单靠军功与严法,恐难长久。”
他回想起一路所见,那些麻木的奴隶,那些谈论战争如同谈论生意、眼中只有利益计算的老秦人,还有那大片大片被兼并的土地。
墨家兼爱,讲究“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而眼前这架隆隆前行的战争机器,其根基却是建立在大部分人的血汗与牺牲之上。
“那咱们这趟来……”
盗跖挠了挠头。
“岂不是要在老虎嘴上拔毛?跟那位秦王讲‘非攻’、‘兼爱’?”
李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面对挑战时的沉静与决断。
“正因为其如烈火烹油,内部必有隐忧,才可能有我等进言的一线之机。观其前行,嬴政是雄主,而非昏君。他既能用郑国修渠,可见其有务实的一面,并非全然不能变通。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放弃征战,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是让他看到,除了不断地征服与掠夺,还有另一种强国安民的可能,一种能让他这庞大国家更为稳固的长远之道。”
这就是他现阶段想要在秦国推行的墨家新政了。
在李胜看来,由谁来结束战国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着战争尽快结束,百姓能够好受一些,才选择帮助秦国。
如果秦国统一之后不能善待百姓,那么自然就会有反抗的声音出现。
他整了整身上士子的衣冠,那平凡无奇的布料之下,是墨家巨子的责任与信念。
“走吧,进城,亲眼看看这秦国的中枢,究竟是何等光景。”
盗跖看着李胜沉静的侧脸,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嘿嘿一笑,恢复了三分痞气。
“得,巨子你说往哪儿闯,我盗跖就陪你往哪儿闯!这龙潭虎穴,咱俩就好好探一探!”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迈步向着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当排队检查的人流终于轮到李胜和盗跖时,士兵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从何处来?所为何事?“
黑甲覆面的士兵声音冰冷而机械,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
虽然他一眼就看出了李胜的不凡,但是他仍然坚持着应有的规矩。
“自东方来,游学至此。“
李胜从容应答,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照身。
城门口兵卒查验照身(类似身份证)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踏入咸阳城内的瞬间,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宽阔笔直的道路,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不断,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其繁华程度,远超李胜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
然而,在这繁华之下,一种无形的秩序感无处不在,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少见闲适之态,连市井间的谈笑都似乎带着一种克制。
由此可见,咸阳城虽然没有城墙阻隔,但是束缚在他们身上的隐形城墙可不少。
就在李胜与盗跖驻足观望之时,一名粗布衣服的墨者凑上前来,正是阿明。
“巨子,我们已经跟秦墨的兄弟取得联系了,请随我来吧。”
李胜与盗跖相视一笑,阿明办事果然靠谱,他们进城没多久就被找到了。
“行,阿明兄弟你带路吧。”
李胜一行三人,朝着咸阳城内某处走去。
在阿明的引领下,李胜与盗跖穿过咸阳城繁华而秩序井然的街道,拐入了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最终来到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前。
院墙高耸,门户厚重,此地正是秦国墨家的驻地。
若非有阿明和秦国墨家分部的弟子带路,外人是绝难靠近的,因为这里不仅是墨家驻地,还是秦国生产军械的重要工坊。
李胜众人尚未进门,一阵阵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木料切割声以及隐约的号子声便从院内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热铁与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不加雕饰的木匾,上书几个古朴的秦篆——“墨家工坊”。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位身着褐色短打、腰间系着皮革围裙,身形敦实、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快步迎出。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烫伤的疤痕,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工匠特有的专注与坚定。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阿明,随即落在气质卓然的李胜和看似散漫却气息内蕴的盗跖身上,尤其在李胜那张年轻得过份且俊逸非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立刻化为确认与一种找到同道般的热情。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带着秦地的质朴与热忱。
“在下黄享,秦国墨家分部统领,兼管此间工坊。阁下风姿,与传闻中一般无二,定是李胜巨子亲临!黄享盼候多时了!”
他话语直接,透着见到组织核心人物的热情与客套。
看着眼前的黄享,李胜跟脑海中六指黑侠传给他的墨者名录中记载的描述进行了一番对比。
身形,性情,姓名全部符合,想必他就是“有巨子之实,无巨子之名”的秦国墨家负责人了。
李胜微微一笑,上前虚扶一下,温和道。
“黄统领辛苦,墨家之内,皆为兄弟,不必多礼。”
“巨子请,诸位兄弟请!”
黄享侧身让开道路,热情地引着李胜三人向内走去。
“在下得知巨子亲赴咸阳,心中倍感意外,敢问巨子是应秦王征召而来吗?”
性格直爽的他直接开门见山,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对于李胜他们是既佩服,又好奇的。
李胜年纪如此之小便获得了上任巨子六指黑侠的功力传承成为新一任巨子,而且他还颇有巧思,他创造的新式农具与墨纸在咸阳一带也推行了不少。
而且在前段时间他收到远在楚国墨家总部机关城的传信,他按照李胜的要求将“墨纸”透露给了蒙恬,秦王得到墨家献纸而大喜,他们秦国墨家分部都沾了不少的光,获得了不少赏赐,秦王还对李胜巨子下了招贤之令,所以他才如此询问。
听到黄享询问,李胜点头。
“没错,我正是为了秦王嬴政而来。”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穿过前院,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其说这是一个驻地,不如说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庞大工坊。
院落层层递进,区域划分明确。
左手边炉火正旺,工匠们奋力锻打,兵器雏形在锤下渐显;右手边木工区,弩臂、箭杆、冲车构件在巧手下成型。
空气中充斥着金属交击与木材加工的合鸣,到处是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堆积的军械部件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黄享一边引路,一边向李胜介绍,语气中充满了践行自身信念的使命感。
“巨子请看,我秦墨一脉在此潜心技艺,为大军提供精良器械。我等深信,如今天下纷争数百年,战火不休,民不聊生,根源在于列国并立!唯有助强秦扫平六合,缔造一统之世,方能真正泯灭列国间的征伐,实现天下大同之非攻!为此暂时的助战,正是为了永久的止战!这些兵戈,正是通往和平的必经之路!”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指向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眼神灼热。
在黄享看来,既然李胜巨子是为秦王招贤之令而来,那么他的立场就与他们秦墨一致了,所以他就将他们秦墨的功绩说了出来。
李胜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为战争而打造的器械,脸上并无愠色,只有更深沉的思虑。
他理解秦墨一脉的选择,这是在特定环境下对墨家理念的一种坚持与变通,但他心中对秦国战争机器本质的洞察,让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看似合理的逻辑。
“黄统领的苦心,我略知一二。”
李胜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以战止战,确是一种思路。只是,不知黄统领可曾想过,当天下尽归秦土,再无外敌可伐之时,这台依靠战争掠夺与内部严法驱动的庞大机器,又将驶向何方?这些精良的器械,届时是用来守护和平,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黄享。
“……转向内部?”
黄享闻言,脸上的热情微微一滞,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长久以来对“统一”目标的执着,让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统一之后可能面临的更复杂局面。
李胜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信念中那层看似坚固的薄膜。
“巨子的意思是……”
黄享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