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这种掌控力,正是强大国家机器和高效情报体系的体现。
恐怕他与盗跖接触到的那些咸阳百姓,事后又被罗网与影密卫盘问过一遍了。
李胜再次拱手,并未直接回答嬴政关于咸阳观感的问题,而是朗声道。
“秦王谬赞,些微薄技,能利国便民,乃墨者本分。至于颍川之事,更是郡守内史腾治理有方,李胜不敢居功。”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高台之上的目光,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彻大殿:
“然,既蒙秦王垂询,李胜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百官皆屏息,预感将有惊人之语。
“哦?”
嬴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先生但讲无妨。”
李胜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
“在李胜看来,秦国,如今正如一正值壮年的猛士,筋骨强健,血气方刚,故能东出函谷,横扫六合,成就旷世霸业之基。然——”
他刻意一顿,目光扫过屏息的群臣,一字一句道。
“此猛士实则已病入膏肓!若不能及时对症下药,善待其体内奔流之血液,恐非但不能享国长久,反有壮年暴亡之象!”
“哗——!”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砸入深潭,顿时在肃穆的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狂悖!”
“大胆!”
“一派胡言!”
“危言耸听!”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成持重的博士、御史当即出声呵斥,面露愤然。
廷尉李斯更是直接将目光甩了过来。
这位墨家巨子口舌如此尖锐,怕是直接冲着他们法家来的。
他要是如同秦墨统领黄享那般只管低头做事便罢了,现在看着架势,是要非议秦国法家国本,想要施行他那墨家之道!
李斯是聪明人,更是领悟了硕鼠之别的权力生物,结合秦王所说的颍川郡新政,对于李胜的言行,他脑海直接响起了警钟。
武将一列,虽多沉默,但看向李胜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不善。
整个章台宫正殿,被这突如其来的“诅咒”般的论断搅得一片哗然。
竟敢在秦国王庭之上,公然预言强秦“壮年暴亡”,此子何其狂妄!
高台之上,嬴政冕旒下的眉头骤然锁紧,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瞬间沉重了数分,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
他尚未开口,那不悦的气息已让离得近的几位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立于嬴政王座之侧,一位身着素白劲装、气质渊渟岳峙的抱剑男子,却不易察觉地眉梢微动。
他正是秦王首席剑术教师,鬼谷传人盖聂。
他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在李胜身上,带着一丝深入的审视。
李胜这番关于秦国隐忧的论断,其中关切,与他平日所思,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而且,以他的眼界,如何看不出李胜此言,先以危言耸听震慑全场,吸引所有注意,正是典型的纵横家开场话术。
这位墨家巨子,看来并非只知守城的墨者,亦深谙权谋辩论之道。
在一片斥责声中,李胜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百官怒目与秦王威压,面色依旧平静。
他等待这最初的声浪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秦王明鉴,诸位稍安。李胜非诅咒大秦,实乃肺腑之言,亦是为解此‘痼疾’而来。不知大王,可愿听李胜,细说这‘病源’何在,以及……墨家或可提供的‘药石’?”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嬴政,同时也点明了自己并非只为指出问题,更是为解决之道而来。
瞬间,所有的目光,包括嬴政那深邃难测的眼神,都再次聚焦于他一身。
殿内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顶点。
“寡人既然招贤先生,先生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随着嬴政轻松话语传来,大殿上紧张的气氛冰消瓦解。
但是百官之间亦在交头接耳,他们倒是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墨家巨子有何高论!
李胜面对这无形的压力,神色依旧从容。
他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地开口。
“既蒙秦王允准,李胜便直言了。秦之强,天下共睹。然其疾,亦深植于强盛之中。李胜观秦,有二疾,若不能察,恐酿大患。”
第122章 舌战,斗法、儒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回嬴政身上。
“其一,秦法森严,民畏法而不怀德,更生逃亡之心。法网过密,则民动辄得咎;刑罚过重,则民不聊生。李胜一路行来,闻听边郡之民,或因琐事触法,或因赋税逼迫,竟有举家逃入山林,或冒险潜往他国者。民,国之根基也。根基若流失,纵有广厦千万间,亦难免倾覆之危。秦法驱动万民如精密机关,然,机关零件尚需保养润滑,何况活生生的人心?若能使法度张弛有度,令民畏法亦感其公,方能真正稳固根基。此疾,我墨家‘兼爱’、‘尚同’之思,或可提供调和之策,使法理与人情得兼。”
这番话直指秦法核心,点出了严刑峻法下民众的艰难处境与潜在危机。
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关东客卿者,神色微动,显然对此深有感触。
然而,文官队列前列,廷尉李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想起中车府令赵高曾提及,这位年轻的墨家巨子出身屠夫之家,更有杀吏奔楚的前科。
‘看来他对施行了几百年的秦法很有抵触之心啊!’
他心中暗忖,但并未立即出列,而是静观其变,想看看这位巨子还能抛出何等“高见”。
不等众人反应,李胜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清朗。
“其二,耕战立国,可聚强力,却难增国本。秦以军功爵位驱民,举国之力皆系于耕战二事,固然能淬炼出无敌雄师,聚敛惊人财富。然,天下之大,岂止耕战二字?百工技艺之巧思,商贾流通之活络,士人学问之探究,皆为国力之源泉。譬如我墨家所传机关之术,若只用于军械,便是杀伐之器;若用于水利、农耕、交通,便是利民之宝。将天下万民束缚于耕战一途,如同只取一瓢饮而弃江河,实则限制了国力更进一步的可能。唯有百花齐放,使百工竞巧,商贾通衢,士人尽智,方能真正厚植国本,使大秦不仅强于兵戈,更富甲天下,文教昌明!”
“荒谬!”
李胜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青年男子便厉声出列,看其衣着与神态,正是法家士子。
他面向嬴政躬身一礼,随即怒视李胜。
“大王!此子之言,大谬!我秦国之所以能横扫六合,正因商君之法,驱民耕战,利出一孔!法令分明,赏罚必信,方能令行禁止,凝聚国力。若如他所言,弛法度,纵百业,必导致民心思异,国力分散,昔日山东六国便是前车之鉴!此乃惑乱朝纲,动摇国本之论!”
看到儿子冯劫出列,位居文官前列的冯去疾微微颔首。
他原本因昌平君举荐和颍川郡守内史腾的表功,对李胜还存有几分结交之心,毕竟昌平君外放陈地后,左丞相之位空缺,他正需广结善缘。
但李胜此番公然炮轰秦法根基,触及了根本立场,他冯家作为法家重臣,必须与之划清界限。
让儿子出面驳斥,既表明了态度,也保留了回旋余地。
虽然法家在朝堂上势大,但是他仍然要争。
法家是法家,他冯家是他冯家。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博士官模样的儒者也站了出来,先是对嬴政恭敬施礼,然后看向李胜,语气虽缓,却带着质疑。
“李胜巨子所言‘百花齐放’,听着悦耳。然,我儒家亦主张教化百姓,明礼义,知廉耻。巨子只提墨家兼爱,却不知‘仁政’、‘王道’方为治国正理。况且,重百工、扬商贾,岂非令民趋利轻义,坏风俗、乱尊卑?此等主张,莫说与法家不合,与我儒家圣贤之道更是南辕北辙!”
儒者的发言,点出了在“百花齐放”口号下,各家学说对主导地位的争夺,暗示墨家想借此扩大影响力。
儒家在秦国朝堂势力虽弱,但在打压墨家这一点上,他们绝不吝于出手。
面对法、儒两家的先后发难,李胜并未慌乱,反而微微一笑,向两人各看了一眼,从容应对。
“冯廷尉维护秦法,其心可鉴。然,李胜所言,并非要废弃秦法,而是使其更臻完善,刚柔并济。水至清则无鱼,法至严则无民。颍川郡试行新政,律法条令清晰简明,减少株连,罪罚相称,百姓知晓何可为,何不可为,逃亡者日减,这便是明证。此非坏法,实乃固法之基。”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位儒者。
“这位博士所言差矣。墨家非攻,是反对不义之战,兼爱,是主张平等互利,此心与儒家仁爱相通,只是路径不同。至于重百工商贾,并非要弃置礼义,而是要丰富强国之手段。民富而后知礼,仓廪实而后知荣辱。若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空谈礼义又有何用?墨家之利,在于兴天下之大利,此利,既包括物质丰沛,亦包括精神安宁,与儒家所求之太平世道,并无二致。”
李胜巧妙地将墨家理念与法家的“完善法令”、儒家的“太平世道”联系起来,试图化解直接的学派对立,将问题提升到如何更有效“强国利民”的务实层面。
奈何秦国朝堂上法、儒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冯去疾与李斯默契的相视一眼,李斯直接站了出来。
他神情肃穆,向嬴政深施一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王,李胜巨子之心或可称善,然其言大谬!当今秦法,集我法家法、术、势之大成,乃帝王之具,旨在尊君强国,秩序井然,已臻至善。巨子所言‘完善’,实则暗藏机锋,欲以墨家之‘兼爱’混淆法令之纯粹,以虚无之‘人情’动摇赏罚之根基。法者,编民之绳墨,治国之准绳,岂可因一时之弊而轻言更张?若法失其刚,术失其隐,势失其威,则君权旁落,国将不国!此先王之道,万万不可易也!”
李斯之言,犀利地指出了核心矛盾。
李胜脑海中的“法”带有后世平等色彩,而秦国之“法”本质是强化君主集权的统治工具。
对嬴政而言,法律的“公”首先体现在对王权的绝对维护上。
如今秦国这柄法家之剑,是李斯依照韩非的“法、术、势”法家三道替他铸造的至强至善之剑,他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秦国的根本之法。
淳于越也立刻跟进,紧抓李胜话语中可能触动等级秩序的部分。
“李廷尉所言极是!礼者,天地之序也,尊卑有别,上下有分,乃维系人伦、安定社稷之根本。李胜巨子鼓吹百业并举,使黔首亦可因奇技巧淫获利,此风一开,必致民心浮动,竞相逐利,长此以往,尊卑何以维系?礼制何以存焉?此乃取乱之道!”
李胜看着眼前为了维护各自学派地位和利益而激烈反驳的法儒两家代表,心中了然。
他知道,再纠缠于“辩经”已无意义,问题的最终裁决权,只在那个高踞王座之上的人。
他再次转向高台之上的嬴政,朗声道。
“秦王!法过于刚猛,则折;民过于困顿,则反。耕战可强一时之国力,百花齐放方能增万世之国本。此二疾,看似无形,实则关乎国运。墨家愿献上兼爱非攻之思、兴利除害之技,非为取代谁家,只为助秦国扫清积弊,奠真正万世不移之基!望秦王明察!”
他心中明镜一般,自己所指出的问题,那些在秦国深耕多年的秦墨前辈,恐怕早已以各种方式向嬴政进言过。
他们也曾怀揣理想,试图让墨学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但最终似乎也未能改变这架战争机器的根本轨迹。
如今的秦墨,与一座战争工坊别无二致,墨家理念早就被忘在箱底了!
瞬间,所有的压力再次汇聚于嬴政一身。
法家坚决维护现有体制,儒家强调礼制尊卑,墨家则提出了看似更包容、实则挑战根本的路径。
这位雄主,是坚持那条已被证明有效的、以绝对控制和武力扩张为核心的强国之路,还是考虑这条旨在厚植国本、却可能分散权力、挑战现有秩序的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