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祖训、信仰与全族存续的现实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几位长老也是沉默不语，脸上满是纠结与动摇。
放弃神树，无疑是背叛祖先；但坚持守护，很可能就是灭族之祸。
李胜给出的条件，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李巨子之心意，老夫……感受到了。”
良久，老首领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此事……关系全族命运，请容我等……再仔细商议。”
“理当如此。”
李胜理解地点点头，并不催促。
他知道，让一个坚守了无数代的信念瞬间转变，是强人所难。
种子已经播下，只需静待发芽。
就在这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山间夜色的微凉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与虞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坚毅。他穿着石兰族男子的日常服饰，腰间佩着一柄短刀，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爷爷，父亲，诸位长老。”
少年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陌生的李胜身上。
“子期回来了。”
老首领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位是中原墨家的巨子，李胜大人。”
这少年，正是虞侃的儿子，石兰部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虞子期。
“虞子期，见过李巨子。”
虞子期不卑不亢地向李胜行礼，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
‘这位李巨子年纪与自己相仿，为何爷爷要称呼他为大人？’
李胜微笑着颔首回礼。
“不必多礼，果然英雄出少年。”
客套之余他的内心却在思索，虞子期？那不就是虞姬的哥哥吗？
正当李胜与虞子期互相打量之际，内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更加稚嫩的身影如同小鹿般欢快地跑了出来，直奔虞子期。
“哥哥！你回来啦！”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与李胜在墨家彭城总部收下的那一批弟子年纪相仿。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石兰族小裙子，裙摆绣着精致的花纹，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双大眼睛尤其灵动，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星辰。
她跑起来带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显然是裙角或手腕上缀着小铃铛。
她一下子扑到虞子期腿边，抱住哥哥，然后才抬起小脸，好奇地看向李胜，大眼睛眨了眨，没有丝毫怕生，反而带着一种纯然的天真与探索欲。
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虞子期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对李胜介绍道。
“李巨子，这是舍妹，小虞。”
小虞看着李胜，歪了歪头，清脆地唤了一声。
“李巨子好。”
‘这就是后来化名石兰的虞姬？’
看着小虞那纯净无邪、充满生命力的眼眸，他仿佛看到了她之后风华绝代的样貌，难怪少羽对她一见钟情了。
他对着小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道。
“你好，小虞。”
看着妹妹雀跃的模样，虞子期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柔软兽皮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包裹。
“慢点，小虞，你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小虞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手，连带着裙角的小铃铛也停止了脆响，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虞子期动作轻柔地解开兽皮，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便探了出来。
那小脑袋圆乎乎的，覆盖着一层细密乌黑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懵懂地抬起头，露出一双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如同翡翠般澄澈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火光摇曳的世界。
它发出细微的“呼噜呼噜”声，带着幼兽特有的依赖与不安，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虞子期的手指。
“呀！”
小虞惊喜地低呼一声，双手捂住小嘴，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是小豹子！黑色的！”
这是一头黑豹的幼崽，体型尚小，蜷缩在虞子期的掌心里，像一团会呼吸的，温顺的黑绒球。
李胜心中一动，看着这头在虞子期手中显得格外温顺的黑豹幼崽，一段属于前世动漫的画面骤然清晰。
在桑海城外，石兰就喂养了一头黑豹，想必就是眼前的小不点。
“在山那边发现的，母豹似乎遭遇了不测，只剩它在窝里哀鸣。”
虞子期轻声解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幼崽递到妹妹伸出的、微微颤抖的小手上。
“我看它可怜，又想着小虞一定会喜欢，就带回来了。小心点，它还很小。”
小虞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动作，将那团温热的黑色小生命接了过来，紧紧搂在胸前。
小黑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与温暖，不安的“呼噜”声渐渐平息，用它那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小虞的下巴，引得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谢谢哥哥！我好喜欢！”
小虞抬起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巨大的快乐，那笑容瞬间驱散了晚宴上残留的凝重气氛，连几位眉头紧锁的长老，面色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
她低头，用白皙的小脸轻轻贴着黑豹幼崽柔软的皮毛，小声地，充满爱怜地呢喃。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啦，我会保护你的！”
老首领看着小孙女与那黑豹幼崽亲密无间的模样，眼中复杂的挣扎似乎也沉淀下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传承的考量。
他看了看笑容明媚的小虞，又看了看沉稳的李胜，最后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李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陶碗，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米酒。
次日清晨，李胜正与石兰部族首领及其子虞侃一同用着简单的早饭，气氛虽不热络，但也算平静。
突然，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负责警戒的族中青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不好了，首领！山外……山外突然来了大批秦军！黑压压的一片，甲胄鲜明，正在主要山道口集结，像是要把我们给围了！”
“什么？！”
老首领豁然起身，手中的木筷“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胜，眼神充满质疑。
“李巨子！你们秦人的动作，就如此之快，如此不讲信义吗？昨夜还在商谈，今日大军就已压境？！”
李胜面色平静地放下碗筷，迎着老首领质询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长者稍安勿躁。绝非李某所为，我此行只带少量随从，意在商谈，而非征战。若我所料不差……”
他目光微沉。
“来的当是蒙恬将军麾下，真正的黄金火骑兵精锐。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几分。”
老首领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李胜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丝毫欺骗，但最终，李胜坦然的目光让他暂时压下了疑虑。
“走！随我去山顶一看！”
老首领沉声道，当先大步向外走去。
虞侃、李胜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长老立刻跟上。
小小的虞姬也跟在她兄长虞子期的脚步跟上了李胜他们。
一行人快速登上部族附近的一处制高点，此处地势开阔，向下望去一览无余。
只见下方山谷之外，原本空旷的地带已被一片肃杀的玄黑与赤红所覆盖。
数以百计的精锐秦军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沉默如山，唯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旗帜之上，金色的玄鸟图腾与“蒙”字将旗分外醒目。
而且看后方数量更多的辅兵，明显是要在此处扎营，将他们石兰部落围困。
第134章 兵锋已至
士兵们皆着精良甲胄，尤其是前排的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正是名震天下的黄金火骑兵！
他们并未立刻进攻，只是静静地列阵，那股无形的，凝聚在一起的杀伐之气，却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绝非寻常的郡县兵，而是真正经历过灭国之战，百战余生的虎狼之师！
老首领以及他身边的虞侃、长老们，看着山下那支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强大军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凭借天险巫术，自认不惧小股官兵，但面对如此军容鼎盛，装备精良的正规大军，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天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何等脆弱。
昨日李胜话语中“玉石俱焚”、“灭族之祸”的警告，此刻不再是空洞的言辞，而是近在咫尺、冰冷刺骨的现实！
老首领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拄着权杖的手握的很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面露惊惧之色的族人们，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儿子与长老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镇定，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沉重的李胜身上。
沉默，压抑的沉默笼罩在山顶。
许久，老首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地苦涩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似乎也抽走了他所有的坚持与侥幸。
冰冷的刀锋要强过李胜温暖的话语，正在催促着他做下决定。
他转向李胜，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