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巨子……昨日你所言……老夫,以及石兰全族,……应下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我们……愿意向秦王嬴政臣服,献出……扶桑神木。只求巨子信守承诺,为我石兰一族,求得一线生机。”
李胜郑重地点头,迎着他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沉声道。
“长者放心,李胜以墨家巨子之名起誓,必竭尽全力,护佑石兰部族周全,并在新政之下,为尔等争取最好的条件。”
山风呼啸,吹动着众人的衣袂。
下方,秦军的军阵依旧沉默,如同即将倾塌的山岳。
而石兰部族延续了无数代的守护使命,就在这清晨的山顶,伴随着老首领一声沉重的叹息,画上了一个充满无奈与悲凉,却又不得不为的句号。
虞侃搀扶住仿佛一瞬间苍老许多的父亲,众人默默下山,开始准备迎接即将改变全族命运的交涉与臣服。
听着老首领终于做出决断的话语,李胜心中一定,但面上依旧沉凝。
他深知,让一个部族放弃坚守无数岁月的信仰是何等艰难,内部必然存在巨大的阻力与纷争。
他上前一步,扶住身形微晃的老首领,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石兰核心成员的耳中。
“长者,诸位,既已做出明智抉择,便需上下同心,方能渡过此劫。当务之急,是立刻召集全族之人,将此事原委、利害关系,以及我墨家与秦国的承诺,明明白白告知每一位族人。内部思想不一,则易生祸端,届时非但无法保全族群,反而可能授人以柄,招致灭顶之灾。”
老首领重重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儿子虞侃。
“去,敲响聚众鼓,让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到祭坛广场集合。”
“是,父亲!”
虞侃深知事关重大,立刻转身,带着几名虞渊护卫匆匆而去。
很快,低沉而肃穆的鼓声在村落中央响起,如同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群山之间。
石兰的族人们,无论正在忙碌什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从各自的吊脚楼、从梯田、从山林边缘,向着村中央的卵石广场汇聚。
李胜与石兰部族的首领、长老们站在广场前方那座古老建筑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越聚越多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数百人。
他们衣着朴素,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风霜与质朴,此刻都仰着头,目光集中在台阶上的高层身上,尤其是那个陌生的中原人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老首领向前迈出一步,举起手中的权杖,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他环视着自己的族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稚嫩的脸庞,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石兰族的语言开始讲述。
他讲述了秦军的兵临山下,讲述了墨家巨子的到来与实力展示,更讲述了那迫在眉睫的灭族危机。
当听到“献出扶桑神树”、“向秦国臣服”时,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不行!绝对不能交出神树!”
“那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啊!”
“没有了神树,我们石兰还是石兰吗?”
“跟秦人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群情激奋,尤其是年轻气盛的男子们,更是攥紧了拳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们是扶桑神树的最主要受益者,部族中精锐的年轻战士每年都有机会进入神树附近接受神树气息的洗礼,以此增强他们的体魄与实力。
守护神树的信念早已融入他们的血液,此刻要他们不战而降,放弃圣物,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一些不同的声音,多是些经历过更多世事,或者与山外有着零星接触的青年和中年人。
“拼?拿什么拼?你们没看到山下的军队吗?那铠甲,那兵器……”
“是啊,听说秦法严苛,但秦人的水渠、铁器也确实好用啊。山外那些归附的部族,如今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我们躲在深山里,盐巴、布匹都要用山货去换,还要提防猛兽瘴气,孩子们连字都不识……唉……”
“听说秦人的水车,能自己把水引到高处的田里……要是我们也有……”
这些声音虽然微弱,在激愤的浪潮中并不突出,却真实反映了部分石兰族人的矛盾心理。
第135章 孤身入营
既畏惧秦国的强大与秦法的森严,又对山外更先进的生产工具和相对便利的生活有所向往。
事实上,那些生活在蜀山边缘,与蜀郡秦人有所接触,甚至一定程度上接受管辖的“山外部族”,就常常充当着他们与外界交易的中间人,也从侧面让他们了解到山外的部分情况。
李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差别。
他待老首领讲完,族人的情绪得到初步宣泄后,也上前一步。
他没有用内力强行压制喧哗,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视众人,【兼爱众生】的特性让他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石兰族的兄弟姐妹们,”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是流利的秦地官话,但自有其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不甘与悲伤。守护祖辈传承之物,是流淌在每个人血脉中的天性。但请你们想一想,比神树更重要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回荡。
“是活着!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能够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呼吸,是石兰一族的血脉与文化能够延续下去!扶桑神树是圣物,但它终究是物。而你们,才是石兰一族真正的灵魂与未来!”
他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秦军方向。
“山下的军队,是秦国最精锐的黄金火骑兵。他们身经百战,装备精良。若真要强攻,纵有蜀山天险,诸位认为,石兰一族能支撑多久?最终的结局,必然是神树被夺,而石兰一族……血流成河,传承断绝。这样的结果,是诸位愿意看到的吗?是历代先辈守护神树的初衷吗?”
残酷的现实被赤裸裸地揭开,让许多激愤的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沉默下来,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李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希望。
“但是,现在有一条不同的路!一条不需要流血,甚至能让石兰族在未来过得更好的路!主动献出神树,表示臣服,并非耻辱的投降,而是为了保全族群,为了未来的明智选择!我,李胜,以墨家巨子与秦国治粟内史的身份向你们承诺,石兰部族将作为蜀郡新政的典范!”
他详细阐述了之前的承诺:争取自治权利、引入先进农耕匠作技术、改善民生、让孩子们既能学习秦国文化也不放弃本族传承。
“……届时,石兰一族的年轻人,可以像山外的人一样,使用更锋利的铁器耕作,借助巧妙的水利灌溉梯田,学习文字与算数,将石兰的美丽织物、草药带到更远的地方,换取更多生活所需。石兰部族,将作为一个受到尊重,独具特色的族群,继续生息繁衍,而不是作为一个即将被战火抹去的符号!”
李胜的话语,结合【兼爱众生】的影响,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消融着坚冰。
他描绘的图景,虽然陌生,却切实地触动了许多族人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尤其是那些为生计所困,为后代担忧的人。
老首领适时地站了出来,用族语再次强调。
“这是为了全族的生存!是为了孩子们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以首领的身份命令,也以一位祖父的身份恳求大家,接受这个现实,统一思想,共渡难关!”
虞侃、虞子期等核心成员也纷纷表态支持。
虞子期虽然年轻,眼神中同样有着对传统的眷恋,但他更清楚地看着山下的军队,明白何为大势所趋。
他握紧了妹妹小虞的手,小虞似懂非懂,但看着哥哥和爷爷凝重的表情,也乖巧地安静着。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和部分人的质疑后,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最终让大部分族人选择了沉默的接受。
虽然仍有少数人面露悲愤,但在大势面前,也无法公然反对。
见内部思想初步统一,李胜对老首领道。
“长者,族内之事,还需您与诸位长老费心安抚,务必稳定人心。我即刻下山,面见蒙恬将军,陈明利害,让他暂缓军事行动。”
老首领重重握住李胜的手。
“一切,就拜托李巨子了!石兰一族的命运,系于你身!”
李胜郑重点头,不再多言,在虞侃的引路下,带着等候在村外的几名墨家弟子,沿着来时的险峻山路,迅速向山下秦军大营的方向行去。
他必须尽快说服那位以勇略和忠诚著称的“帝国之爪”,为石兰部族,也为他的新政,争取这关键的时间和机会。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前方的军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一场新的交锋即将开始。
下得山来,越靠近秦军大营,那股肃杀凛冽的气息便愈发令人心悸。
与李胜之前在黔中郡北部,接近洞庭郡地带所见的那些郡县兵,乃至部分戍边精锐完全不同,眼前这支蒙恬亲率的黄金火骑兵,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帝国尖刀,百战雄师。
李胜心中暗自对比,不由凛然。
他之前带领的那些军士,虽也算训练有素,但无论是装备、士气,还是那股凝聚如一,浑然一体的杀伐之气,都与眼前的黄金火骑兵有着云泥之别。
眼前的秦军大营,依着山势,扼守要道,营寨扎得极有章法。
外围是深挖的壕沟与削尖的拒马,营垒以坚固的原木构筑,其上哨塔林立,弓箭手身影隐约可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营内,玄黑色的旗帜如林飘展,兵士们按部就班,巡营、操练、喂马,一切井然有序,除了甲胄兵刃碰撞与战马偶尔的嘶鸣,几乎听不到多余的杂音。
那股沉默中蕴含的力量,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尤其是那些身着玄色重型札甲,连战马都披着部分马铠的骑兵,他们并未因暂时驻扎而卸甲,只是安静地待在指定区域,人或擦拭兵器,或检查马具,眼神锐利如鹰,动作间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默契与彪悍。
仅仅是远远看着,便能感受到那股无坚不摧的冲击力。
“这才是真正的秦国精锐……”李胜心中暗叹,“我之前带领的那些,相比之下,只能算是维持地方治安的部队了。”
当他独自一人,径直走向军营大门时,立刻引起了哨塔和营门守卫的警觉。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数名持戈甲士上前,结成小型战阵,戈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李胜。
更多的弓箭手在哨塔上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锁定了他。
这些士兵眼神冷漠,带着秦军特有的剽悍与对军令的绝对服从,丝毫没有因为李胜只有一人且未持兵刃而有所松懈。
李胜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朗声道。
“我乃大王亲封,咸阳新任治粟内史,墨家巨子李胜!有印信在此!有要事需面见蒙恬将军!”
说着,他从容取出官印与代表墨家巨子的墨矩,高高举起。
守卫的什长仔细审视了一番印信,确认不似作假,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他示意士兵稍退,但战阵未散,沉声道。
“在此等候!容我等通传!”
他转身快步奔向营内。
李胜静立等待,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从营垒的各个角落投射而来,带着审视与压迫。
但他气度沉凝,渊渟岳峙,仿佛周围森严的军阵与无形的杀气不过是拂面清风。
不过这也不是他自夸,这些军阵对他来说还真就是摆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