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掌门师兄,这位女童执念过甚,恐生心魔。”
赤松子却摆了摆手。
“无妨,璞玉需琢,真金需火。心中有念,未必是障。若能化解此念,向道之心必能更加坚定。”
他目光再次落在魏梦身上。
“魏梦,你既有此向道之心,又有此绝世根骨,可愿入我道家天宗门下,参悟天地玄机,追寻大道本源?”
清虚在一旁用眼神鼓励。
他们这一路走来,清虚也很是喜爱这个寡言少语的女童,自然希望她能拜入天宗。
魏梦看着赤松子那深邃而包容的目光,她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依照之前清虚简单教导过的礼节,郑重行礼。
“弟子魏梦,愿拜入道家天宗。”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孩童的清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而,赤松子却并未立即受下这师徒名分,他身形微侧,避开了魏梦的正礼。
“且慢。”
赤松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的向道之心,我已明了。然则,你的缘法,并非应在我这里。”
殿中几位长老,似早有所料。
魏梦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赤松子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温言道。
“非是你资质不足,恰恰相反,你所承之功法玄妙精深,连我也为之赞叹。正因如此,你需得一位更能指引你前路的师尊。”
他目光转向殿外云雾深处。
“我天宗有一位隐世前辈,道号北冥子,乃我天宗太上长老,亦是当今天宗第一人。你真正的师父,当是他老人家。”
北冥子?
这个名字对魏梦而言十分陌生,她看向清虚,见清虚脸上瞬间浮现出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神情,便知这位北冥子前辈地位极为尊崇。
“小姑娘,你随我们来吧。”
赤松子说罢,率先起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五位长老紧随其后,清韵子对魏梦轻轻点头,示意她跟上。
一行人并未在宗门核心建筑群中停留,而是径直穿堂过院,走向太乙山更为幽深的后山。
沿途弟子见到掌门与五位长老联袂而行,气息肃穆,纷纷避让行礼,目光触及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小女孩时,无不露出惊疑之色。
越是深入,山势愈发险奇,林木愈发苍古,周围的天地元气却愈发浓郁活泼。
魏梦体内那由《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修炼出的内力,竟自行加速运转,贪婪地汲取着此地充沛的灵机。
最终,他们来到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叶苍翠欲滴,随风轻响,发出自然的韵律。
林间雾气氤氲,光线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形成道道朦胧的光柱。
赤松子与五位长老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整肃衣冠,神色恭敬,齐齐向着竹林深处躬身行礼。
赤松子朗声道。
“师尊,弟子赤松子,携天宗六长老之五,及您所说的那位有缘人,前来拜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竹林深处,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风声,竹叶摇曳声融为一体。
竹林内静默片刻,唯有风声呜咽。
魏梦凝神望去,起初只觉得竹林幽深,空无一人。
但很快,她凭借过人灵觉,隐约察觉到那竹林深处,光影变幻之处,气息似乎与周围的自然完美交融在一起,若非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
“咦?”
一个平淡中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众人心间响起。
下一刻,魏梦只觉得眼前一花,竹林深处的景象似乎微微扭曲,一道身影由模糊逐渐凝实。
那人身着最简单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并不显十分苍老,双目开阖间,并无迫人精光,反而深邃如浩瀚星空,又澄澈如山间清泉。
他站在那里,仿佛本就是这竹林的一部分,是那根最古老的竹,是那块最沉默的石。
魏梦心中一震,她立刻认出,这位前辈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道韵,远比掌门赤松子更为深邃自然。
或者说,他就是自然本身。
北冥子的目光扫过赤松子等人,最后落在了魏梦身上。
他的眼神平淡,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魏梦体内那精纯的内力流转,以及更深处的灵魂本质。
“便是此女?”
北冥子开口,声音直接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清晰无比。
“回师尊,正是。”
赤松子恭敬回答。
“此女名魏梦,身负玄妙道功,根骨天成,灵台澄澈。弟子观其功法,立意高远,包罗万象,非寻常传承,请师尊明察。”
竹林内静默片刻,随即,一个平淡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众人心间响起。
“进来吧。”
众人踏入竹林,只见深处一方青石上,一位身着简单灰色道袍的老者悄然静坐。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双眸开阖间,不见精光,唯有深邃与澄澈,仿佛映照着整片天地。
他存在于此,却好似与竹林、与山风、与流淌的雾气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北冥子的目光掠过赤松子等人,最终定格在魏梦身上。
那目光平淡,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筋骨气血,乃至更深处的灵魂。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终于见面了,孩子。”
此言一出,赤松子等人神色更为恭谨,心道果然如此。
魏梦心中则是恍然,原来下山寻她,竟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亲自授意。
对于魏梦修行的有其他道家功法北冥子并不在意,他只是看着魏梦,直接问道。
“那么,告诉老夫,你历尽艰辛,入我天宗,所想为何?所欲为何?”
听到北冥子的话,纵然魏梦心性不同常人,内心不由得也冒出一团黑线。
‘这些道家的人怎么老是神神叨叨的,难道不是他们派人来寻找自己的吗?反而好像自己求着拜入道家一样。’
与这些人交流真是麻烦,远远比不上跟先生相处。
两相比较之下,魏梦又想起了在家乡碰到的那位救命恩人李胜。
先生性格直率,有事说事,也不会给自己打哑谜。
同样的问题,由赤松子问出时,魏梦回答的是“愿意修行”。
但此刻,面对北冥子那仿佛能映照一切虚妄的目光,魏梦将内心的想法完全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燃起灼热的火焰,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我想变强!拥有无人可敌的力量!那些杀害我亲人的人,那些带来痛苦与毁灭的人,我要找到他们,让他们付出代价!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孩童不该有的狠厉与决绝,在这清幽的竹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清韵子微微蹙眉,赤松子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
复仇之念,如此炽烈,与道家清静无为的宗旨可谓背道而驰。
北冥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缓缓道。
“你的过往,清虚已告知于我。”
他的声音依旧直接在魏梦心间回荡,宛如深谷幽泉,清冷而沉静。
“以你现在的本事,要找一小队秦军报仇,并非难事;若将来修炼到清虚这般境界,向一支百人队讨还血债也足够了;就算有朝一日,你的修为追上赤松子,乃至与我比肩……”
他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纠缠不休的人世恩怨。
“然则,你可知‘仇’之一字,背后是何物?”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叩问心神。
“你今日杀他,明日便有其子嗣、同袍、挚友来寻你。你杀了他们,又有新的仇恨生根发芽。这条以血浇灌的锁链,一环扣一环,绵延不绝,永无尽头。你手握利刃踏入其中,便再难脱身,终其一生,都将被这锁链拖曳着,沉沦于无尽的杀戮轮回。”
他的话语,道出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循环。
魏梦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她并未如北冥子预想那般陷入对无尽复仇的茫然,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眼神变得更加清明和坚定。
“前辈所言,我明白了。”
她声音依旧带着决绝,透露出的是心志坚定的平静。
“您说的那是世间的‘道’,是仇恨衍生出的洪流,一旦卷入,便难以自拔。”
她话锋一转,直视着北冥子,清晰地划出了自己的界限。
“但我的路,并非如此。我要找的,只有当日亲手举起屠刀,踏入魏家庄的那伙人。血债血偿,仅止于此。他们之后是谁,为何而来,与我无关。我无亲无故,了无牵挂,不怕任何人来寻我报仇。”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愿景。
然而,北冥子闻言,脸上却无悲无喜,没有任何赞许或否定的神色,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魏梦,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甚好”一般寻常。
见她没有落入自己的节奏中,她只是淡淡追问了一句,声音依旧直接在魏梦心间响起。
“复仇之后呢?”
“待此事了结,世间便再无魏梦此人。是遁入山林清修,还是云游四海求道,皆是我的自在。我的仇恨有尽头,我的路,也不会被困在那条血链之中。”
当时先生李胜也说过,“力量是手段,而非目的。莫要让仇恨,蒙蔽了纯真天然的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