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晨光熹微，大梁城东的大片平原上，薄雾尚未散尽。
李胜亲自带着数十名墨家弟子，来到了田间。
几架崭新的耕田机关兽已经被墨家弟子们从牛车上卸下，整齐地排列在田头，黝黑的木质结构和零星的金属部件在晨曦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开始吧。”
李胜一声令下，早已受过训练的墨家弟子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启动机关兽。
“咔哒、咔哒……”
富有节奏的机括声打破了清晨田野的寂静，机关兽在弟子们的操控下，稳稳地驶入田地，锋利的犁头深深切入土壤，随即掀起整齐而深峻的泥浪。
泥土的芬芳随之弥漫开来。
这回没有农人前来聚集了，因为现在大家伙都使出了全身力气在“伺候田地”，以期能够赶上种植的时间。
虽然听说墨家的好人们会将“铁牛”借给他们开垦田土，但是他们并没有坐在家中干等，全家老小齐上阵，都去耕种去了。
而“铁牛”就是人们给那具耕田机关兽取的名字。
身上有的地方由钢铁构成，力大如牛能帮忙翻地，“铁牛”这个外号倒是名副其实。
此时在远处翻地的一位老农放下了手中较为原始的农具，向着李胜他们走来。
“墨家的小兄弟，这些……是要帮老汉我耕地吗？”
老农用手指着不远处正在操控着耕田机关兽的墨家弟子，沟壑纵横的脸上开始积蓄泪水。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是墨家的巨子李胜，他只知道，这些好心人又来帮助他们了。
看着泪水溢出眼眶的老者，经验丰富的李胜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的说道。
“是的长者，这几具‘铁牛’正是用来帮助乡亲们耕地的。有了这几具铁牛帮忙，您家中的地应该很快就能够翻完了。”
“这如何使得！”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老者想要用力的将手抽出。
他们都是些泥腿子，怎么能脏污了这些贵人的手呢？
对于这些墨者，老者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要不是墨者帮忙，失去了家中顶梁柱的他们一家，日子不知道要过的有多苦。
怕是来年只能卖田卖地，去给那些贵人为奴为婢去了。
感受到老者的挣扎，李胜没有多说，只是眼神坚定的看着他。
不一会儿，老者的力气小了。
只听见他感慨道。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派来了你们这些大恩人，要不然咱们这些乡人都要没活路了！”
作势就要给李胜行跪拜大礼。
李胜后撤一步，劲力运转，老者怎么也拜不下去。
“长者，不必如此，这是我们墨家该做的。”
他们选择耕种的这块地也不是随便抽取的，而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这位长者自从墨家帮助过他之后，他一直在乡里自发的讲墨家的好话，这些都被驻扎在乡中的墨者记录并汇报了上去。
最终由阿明提交给了李胜。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虽然他们墨家的目的是借助耕田机关兽快速的帮助大梁以及附近乡里的百姓尽快恢复生产，但是凡事总有先后。
而爱护墨家，支持墨家的人自然而然有使用耕田机关兽的优先权。
这不仅能够让他们的支持得到极大的回馈，让他们更加偏向墨家，而且还能够起到示范作用。
支持墨家的都先得到墨家的帮助了，那其他的人还有理由观望什么呢？
“对了长者，你家中可有足够的粮种种下啊？”
说到这个，老者眼神充满了光。
“这还得多谢你们墨家，前些天墨社的墨者在乡中宣讲时说了，可以在墨社借去粮种，来年再还回来一部分便可，老汉我才借了一批种子，否则哪里有余粮种下啊！”
王贲围城三月，他们也吃了三月的余粮，早就吃的锅干碗净了。
“还有乡人担心你们墨家会像那些扒皮一样放贷，不敢向墨社借粮，要我说，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墨家就不是那种人！”
老者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向李胜说着。
李胜时不时点头，他也乐得如此，因为这样能听到许多真话。
就在他们站在田埂上闲谈时，老者的家人都放下手头的农具赶了过来。
老者那裹着头巾的老伴和年轻的儿媳妇牵着孙儿，快步走近，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与局促。
她们看着田里轰隆作响的“铁牛”，又看看与老汉执手相谈的李胜，一时不敢开口。
老汉见家人来了，脸上那份与有荣焉的光彩更盛，他松开李胜的手，指着田里正稳步向前的机关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看见没？这就是墨家的大恩人们！他们要用这‘铁牛’，帮咱家耕地！”
“帮……帮咱家？”
老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那轻易掀开深厚泥浪的造物，嘴唇哆嗦着。
“这……这得省下多少力气，赶上多少时辰啊！”
年轻的儿媳妇也望着那黝黑的机关兽，眼中泛起希望的光。
她拉着着的小儿子，更是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会自己走，还会翻土的“大怪物”，小脸上满是惊奇。
老汉絮絮叨叨地，又把墨家借粮种，不盘剥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重重总结。
“墨家，是天底下顶好的好人！是来救咱们的！”
那孙儿听得半懂不懂，但“好人”二字和祖父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却深深印入他心里，他忽然仰起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大声说。
“大父！我长大了，也要当墨家这样的好人！”
童言清脆，回荡在田埂上。
李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欣慰。
他看着那目光纯净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墨家理念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未来。
这就是他们所做一切的意义，不仅仅是解一时之困，更是播撒下“兼爱”与“互助”的种子，让这理念在下一代心中茁壮成长。
就在这时，一具耕田机关兽在弟子操控下，犁完了远处的一垄地，掉转头，朝着他们站立田埂的方向缓缓耕来。
李胜心念一动，抬手示意操控机关兽的弟子暂停。
他转向身旁依旧激动不已的老汉，温声道。
“长者，可想亲自试一试这‘铁牛’？”
“我？”
老汉猛地一愣，指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老汉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这……这精贵东西，我能行吗？”
他看着那结构复杂、咔哒作响的机关兽，本能地感到一丝敬畏和胆怯。
“当然可以。”
李胜语气肯定，带着鼓励的笑意。
“这东西造出来，本就是给百姓用的，不难。”
说着，他朝旁边一名墨家弟子微微颔首。
那弟子会意，立刻上前，恭敬地搀扶住老汉的手臂。
“老伯，我来教您，很简单，您跟着我做就好，我在旁边护着您。”
老汉还有些犹豫，但看着李胜鼓励的眼神，又望了望家人期盼的目光，尤其是小孙儿那崇拜的眼神，他胸腔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老汉我……我也试试这‘铁牛’的劲儿！”
在墨家弟子的细心搀扶和指导下，老汉有些笨拙却又无比郑重地站到了机关兽后方的操作位置上。
弟子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把握方向，如何控制深浅，如何令其前进停止。
起初，老汉的手有些颤抖，脚步也有些踉跄，但很快，在那名弟子沉稳的辅助下，他逐渐掌握了窍门。
当他的双手真正握住那冰冷的操纵杆，感受到脚下传来机关兽运行时的轻微震动，看着那锋利的犁铧在自己“操控”下，轻而易举地破开坚硬的土地，掀起湿润的泥浪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力量感与新奇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与年龄带来的桎梏。
“动了！真动了！大父让铁牛动了！”
小孙儿在田埂上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
“你看这犁的深度，比乡里大户家那头老黄牛拉的犁可深多了！”
老伴和儿媳妇也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眼中闪着激动。
李胜没有闲着，他跟在机关兽后面，检查犁沟的深度，不时弯腰捏起一把泥土，仔细捻开查看墒情。
这片属于魏国故地的中原平原，土地平坦肥沃，视野开阔，正适合耕田机关兽这等器械施展。
看着机关兽高效地来回奔走，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快速、均匀地翻开，李胜心中欣慰之余，却不自觉地想起了后世那些被分割得细碎、零散，崎岖不平的山地田块。
‘若是在那样的地方，这等规模的机关兽怕是难以施展了。终究还是需要更灵巧的小型器械，或者……’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生产力还是不够发达啊！
哪怕是由秦国这种当世强国出面，也不能让所有百姓用上便于耕种的机器。
想到这里，他想到了武功，武功在这个世界并不是虚言，人自身的潜力，或许才是应对复杂环境最根本的依靠。
他直起身，对旁边正擦着汗的老农说道。
“长者，您平日里用这寻常农具，是如何发力的？可能让我看看？”
老汉闻言一愣，贵人问这个作甚？种地的把式，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通过一旁墨者对李胜的态度，他自然发现了李胜的身份不一般，不像是普通的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