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抬着瘸掉的右腿示意，他一个残缺之人，侥幸躲过兵役活了下来，又何曾想过能用上墨家贵重的机关呢？
“无妨，”
李胜笑容温和，安抚道。
“弄坏了不用你赔。墨家造此物，本就是为了帮助大家耕田的。班大师会在一旁教你，很简单。”
在李胜的鼓励和班大师的保证下，石三终于鼓起勇气，在班大师徒弟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荣誉感，爬上了机关兽的操作平台。
按照班大师的指点，他单腿踩住踏板，双手握紧了前方的扶手。
“对，就这样！脚往下用力踩！对，交替着来！稳住方向！”
班大师在旁边大声指导着。
汉子依言用力，起初动作还很生涩，机关兽只是微微晃动，犁头在泥土里啃了一小段就停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嘘声和笑声。
汉子有些窘迫，额头冒汗。
“别慌！力道用匀，节奏！注意节奏！”
班大师不厌其烦地喊着。
汉子定了定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整了发力的方式，单腿与粗壮的双臂发力。
只见那复杂的连杆齿轮机构开始“咔哒、咔哒”地运转起来，伴随着木料摩擦和金属咬合的低沉声响，前方的犁头猛地向下深入，随即破开坚实的土壤，向前推进！
一道深峻、笔直的泥浪应声而起，向一侧翻卷开去，露出底下湿润肥沃的心土。
机关兽开始稳定地向前移动，速度虽然不算很快，但那破土的效率和犁出的沟壑质量，却让所有围观者都闭上了嘴。
第174章 墨家义仓
石起初还满脸紧张，随着机关兽平稳前行，他脸上的表情逐渐由紧张变成了惊愕，又由惊愕变成了狂喜。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条被迅速开辟出来的、深浅均匀的笔直犁沟，忍不住大声喊道。
“动了！真动了！好大的力气！比牛还听话！”
一次，两次……机关兽在汉子的操控下，在那片预备春播的土地上来回行走，所过之处，泥土如同被驯服的巨兽，温顺地翻开。
速度远比人力刨挖要快，犁出的深度和整齐度，更是寻常畜力难以比拟。
围观的农人们彻底安静下来，他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架发出规律声响的机关兽，以及它身后不断延伸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深沟。那先前发出嘘声的人，脸上早已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神了……真神了！”
一个老农喃喃自语，蹲下身，抓起一把被翻上来的，细腻湿润的泥土，用力攥了攥。
“这地犁得……真透啊！”
“这玩意，一天得犁多少地啊？”
有人小声计算着。
班大师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周围的议论，花白的胡子翘得更高了，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巨子，怎么样，老夫这回造出的东西让你满意了吗？”
他看向李胜，却发现李胜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这片正在被快速耕犁的土地，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李胜走上前，来到田埂边，弯下腰，也如同那老农一般，伸手触摸着被机关兽翻犁过的土壤。
那泥土的触感，湿润、肥沃，蕴含着生机。
他仿佛能感受到，在这片新翻的泥土之下，希望的种子正在蠢蠢欲动。
他直起身，极目远眺。
更广阔的田野在阳光下延伸，等待着被开垦，被播种。
而这架轰鸣的机关兽，以及它所代表的力量，仅仅是一个开始。
“班大师，”
李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班大师耳中。
“加快制作，我要在秋播之前，看到至少五十架这样的机关兽，出现在魏地的各个角落。”
王贲以水代兵，围城三月水淹大梁，再算上李胜前来救灾后花费的时间，现在已然进入了秋冬之际。
春种已经被耽搁了，秋播要是再被耽搁，恐怕又要死不少人。
看到李胜眼神凝重，班大师精神一振，肃然应道。
“是，巨子！老夫回去就召集人手，日夜赶工！这种机关制造难度远低于真正的机关兽，给老夫七日时间，五十架机关兽一定能够打造出来！”
田野间，那架耕田机关兽依旧在“咔哒、咔哒”地稳定运行着，石操控得越发得心应手，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喜悦的红光。
阳光洒在木质的骨架和金属的部件上，反射出并不耀眼却坚实的光芒。
这幅景象，与远处那些依旧在使用传统耒耜艰难耕作的农人身影，形成了鲜明而又充满希望的对比。
李胜知道，改变世界的，有时并非惊天动地的神通，而是这深耕不辍的坚持，与这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仿佛已经看到，更多的机关兽在这片大地上奔走，看到更多的荒地变成良田，看到饥饿与贫瘠，在这股新生的力量面前，一步步退却。
时间总是不等人，转眼七天就已经悄然流逝。
大梁墨家据点。
李胜花费七天时间走完了整个魏国，在充分了解这块秦国新占之地后，他又回到了大梁。
“怎么样了班大师，五十架耕田机关兽打造好了吗？”
班大师闻声转过头，看到李胜，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那架刚调试好的机关兽，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
“巨子，你回来了！放心，五十架，一架不少，全部完工！而且，”
他挺起胸膛，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老夫可不是光在这里埋头傻干，打造好一架，就立刻安排弟子往离大梁最远的墨家据点送过去一架！估摸着现在，最偏远的西边那几个庄子，应该已经用上了！眼前这最后一批，都是留给咱们大梁附近几个据点的，随时可以分发下去！”
李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满意之色。
班大师不仅完成了制造任务，更考虑到了分发的效率和实际需求，这份细致和远见，确实难得。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班大师的肩膀。
“辛苦大师了，此事，你为首功。”
“哈哈，巨子言重了！”
班大师摆摆手，虽如此说，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能为巨子的大计出力，看着这些铁家伙能帮上百姓的忙，老夫再累也值得！”
机器的问题已然解决，但秋播并非只有犁地一环。
李胜微微颔首，转而问道。
“阿明何在？”
一旁侍立的弟子立刻应声。
“回巨子，阿明统领正在库房清点粮种。”
李胜转身便向库房走去。
库房位于据点东侧，由原本官署的粮仓改建，此刻大门敞开，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用麻绳捆扎结实的货物。
一个身材精干、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正手持简牍，与几名墨家弟子一起核对数目，正是负责墨家内部物资调配与农事安排的统领之一，阿明。
“巨子！”
阿明见到李胜，立刻放下简牍，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李胜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
“小麦的种子，准备得如何了？”
阿明神情一肃，条理清晰地汇报。
“回巨子，已按照您之前的吩咐，通过各种渠道，筹集了足够三万顷土地播种的耐寒麦种，均已查验过，籽粒饱满，活性上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分发方案也已拟定。我们会根据各户实际情况，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是暂时无偿的方式，将种子借给百姓。待来年夏收之后，借种者需按约定，向墨家归还一部分收成，数量不会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这部分回收的粮食，将不再分散，而是统一存入我们设在各大据点的‘义仓’之中。”
第175章 墨家机关显威能
“义仓”，这是李胜参照记忆中后世的一些仓储制度，结合当前实际情况提出的构想。
它不同于官府的税粮，也不同于单纯的自用储备。
其目的在于“以丰补歉，赈济困乏”，在丰收年景储存余粮，待到灾荒或青黄不接之时，便能开仓放粮，周济孤寡贫弱，平稳粮价，应对不时之需。
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汉代以后出现的“常平仓”理念，但更侧重于民间自发的互助与救济，由墨家来主导和执行。
李胜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阿明做事一向稳妥，这个方案考虑到了百姓的承受能力和长远的需要，同时也开始为墨家积累一定的物质基础，以支撑更大范围的行动。
更主要的是，这也是他规划的墨家扎根计划。
“很好，”
李胜肯定道。
“细则由你把控，务必公平，不得盘剥。记住，义仓之粮，取之于民，最终亦须用之于民。账目要清晰，管理要严格。”
“弟子明白！”
阿明郑重应诺。
“绝不负巨子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