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昌平君猛地转身,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熊启,身为先考烈王之子,岂能坐视宗庙倾覆,社稷成墟?今日,非为个人荣辱,乃是为我楚人,争一条活路,寻一个归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沉声下令。
“依计行事!明日午时,以运粮车队出入城防换防为契机,举事!”
“诺!”
门客眼中闪过狂热,低吼道。
“带领楚人,回家!”
次日,午时。
郢陈城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贩夫走卒穿行如织。
唯有城门口,一支庞大的,装载着前线急需粮草军械的车队正在接受检查,准备运往东方。
戍卫的秦军士卒一如往常,只是细看之下,其中一些人的眼神交汇中,传递着非同寻常的意味。
突然,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长空!
几乎是同时,城头之上,一名原本肃立的秦军屯长猛地抽出佩剑,将身旁毫无防备的同伴砍倒,随即举起一枚刻有蟠龙纹样的令牌,纵声高呼。
“楚国的兄弟们!昌平君有令!复我楚国,就在今日!杀秦狗,回家乡!”
“回家!”
“复楚!”
“杀——!”
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炸开!
城门口,那些“顺从”的楚人民夫猛地从粮车草料下抽出利刃,扑向守门的秦军。
城内各处要冲,预先埋伏的楚人死士同时发难,攻击官署,武库。
许多原本穿着秦军衣甲的楚人士兵,纷纷倒戈,将兵刃对准了昔日的同袍。
昌平君一身楚国封君服饰,出现在府邸高处,他的声音通过内力鼓荡,传遍小半个郢陈城。
“我乃楚考烈王之子熊启!秦人暴虐,侵我疆土,奴我百姓!今日,我熊启,愿带领尔等,重竖楚旗,光复故土!楚人,随我杀敌!”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郢陈城中,积压已久的对秦统治的不满、对故国的思念,瞬间被引爆。
无数楚人,见身边人人奋起,在气氛的簇拥之下,拿起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加入了战团。
秦军在郢陈的驻军本就不多,且分散各处,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的狂潮中,顿时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郢陈,这座关系到李信,蒙武二十万大军命脉的后勤枢纽,在短短半日之内,易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滚滚狼烟和亡命奔逃的秦军信使,向着四面八方疯狂传递。
李信率领大军,距离城父已不足半日路程。
他甚至已经派出了前锋轻骑,带着他的亲笔信函,去与蒙武约定会师的具体时间和进攻方略。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只要两军汇合,休整补充,项燕的追兵便将不足为虑,甚至可反身将其围歼。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一骑快马如同从血水中捞出,带着浑身伤痕和几乎崩溃的神情,冲到了李信的中军大帐前。
“将…将军!郢陈…郢陈反了!昌平君…昌平君叛秦归楚!郢陈已失,我军粮道…粮道彻底断了!”
信使说完,便力竭晕厥过去。
帐内,一片死寂。
羌隗、李暗等将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惶。
郢陈失守,意味着他们这支深入敌境的孤军,不仅失去了后续的粮草补给,连唯一的退路和与国内的联系也被切断!
军中之粮,即便极度节省,也支撑不了几日了!
“昌平君……熊启!”
李信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英俊的面容因极度的愤怒和挫败而扭曲。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项燕的用兵,却万万没有料到,祸起萧墙之内,来自大王如此信任的“自己人”!
他难道不当自己是秦人吗?他身上也流着一半秦国血脉,为何叛国!!!
李信气急攻心,面色涨红。
不过好在他修为深厚,用强大的内力压下了即将喷涌而出的血液。
“将军,如今之计,唯有加速前进,与蒙武将军会合!合兵一处,或可背靠城父,固守待援!”
一员副将急切地建议道。
李信尚未回答,帐外又接连传来斥候急报。
“报——!项燕楚军追势更急,距我军后卫已不足三十里!”
“报——!东面发现楚军旌旗,疑为城父景驹所部派出的阻援部队!”
“报——!军中粮官禀报,存粮……存粮仅够三日稀粥之用!”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继续东进与蒙武会合?且不说能否冲破景驹的阻击,就算会合了,两军二十万人,粮草从何而来?
郢陈已失,后勤根基已毁,合兵不过是坐等饿毙!蒙武部的情况恐怕也比他们好不了太多。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李信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速派轻骑传信蒙武将军,让他派兵与我军一同平叛!”
“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目标——郢陈!回师,平叛!”
“将军三思!”
羌隗大惊。
“项燕就在身后,此时回师,无异于将侧背暴露给敌军!且士卒疲惫,粮草不济……”
“正因为粮草不济,才必须夺回郢陈!”
李信厉声打断。
“郢陈乃我军生命之所系,唯有夺回它,获取城中存粮,我等才有一线生机!至于项燕……”
他冷哼一声。
“他追了我三天,也该疲了!我军哀兵必胜,一举击溃昌平君乌合之众,据城而守,项燕又能奈我何?”
这看似是一个充满了赌博的性质且极其冒险的决定,但李信他自有考量。
此时郢陈失守,哪怕他与蒙家父子汇合也将陷入断粮绝境,而回头攻打郢陈就不一样了。
郢陈虽叛,但昌平君熊启的部队必定不多,且郢陈还有心怀秦国之人,唯有回去平叛,才是在此绝境之下,唯一可能挽回败局的选择。
诸将见主帅决心已定,虽心存忧虑,也只能凛遵将令。
秦军庞大的队伍,在即将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愕然,艰难地调转了方向,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红着眼睛,扑向那燃起叛火的巢穴——郢陈。
然而,李信低估了项燕。
这位老辣的名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始终保持着对猎物的高压态势。
秦军动向的突然改变,立刻被楚军斥候探知。
“大将军,李信转向了,目标是郢陈!”
斥候飞奔来报。
项燕闻言,抚掌大笑。
“天助楚国!昌平君果然不负所托!李信小儿,自寻死路矣!”
他立刻传令全军。
“放弃一切辎重,轻装疾进!咬住李信后卫,待其与郢陈方面纠缠之时,便是决战之机!通知景驹,自东向西压迫!再派人告知昌平君,固守待援,里应外合,全歼李信于此!”
历史的车轮,在此刻轰然转向,向着那既定的惨烈结局,无可挽回地碾压而去。
李信回师的道路,注定是一条用鲜血铺就的荆棘之路。
项燕的楚军主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秦军的后卫部队,不断发动小规模的突袭和骚扰,延缓其行军速度。
东面,景驹所部也如约而至,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绞索,从侧翼施加压力。
秦军将士且战且走,体力与意志都在飞速消耗。
终于,在距离郢陈尚有百余里的一处名为“垂沙”的广阔原野上,李信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摆脱追兵,强行军只会导致队伍崩溃。
他必须在此地,与项燕进行一场决战,击溃甚至歼灭这支追兵,才能有机会抵达郢陈城下。
同时能够等待城父方向的蒙武蒙恬父子的援兵。
“列阵!迎敌!”
随着李信嘶哑却依旧坚定的命令,疲惫不堪的秦军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素养。
他们迅速依托几条干涸的河沟和几处矮丘,布下了经典的秦军战阵:弩兵居前,矛戟居中,车骑两翼展开,中军精锐护卫主帅。
黑色的军阵肃穆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惨烈的杀气弥漫开来。
对面,楚军的旗帜如林般竖起,缓缓逼近。
项燕稳坐中军,望着秦军的阵势,微微颔首。
“困兽犹斗,犹不可小觑。”
他同样下达了全军进攻的命令。
楚军阵中,战鼓擂响,号角长鸣,身穿各色皮甲、手持长矛利剑的楚军士卒,如同红色的潮水,向着黑色的礁石汹涌扑来。
“大风!大风!大风!”
秦军的弩阵首先发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