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晓梦目光清澈,声音如清泉击石,清冷中隐含着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显示着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劳先生挂念,晓梦很好。”
“修行之上,可有遇到难解之惑?”
“入道之后,修行尚算顺畅。偶有疑问,便去请教师尊,或是自行思索。若一时想不通,便暂且放下,顺其自然,时机到了,或能豁然开朗。”
李胜闻言,眼中掠过一抹赞赏。
“不滞于物,不困于心,很好。”
不愧是悟性天资超脱凡俗的晓梦大师,有如此心境,难怪到现在唯独她一人成功通过《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入道了。
他顿了顿,又问。
“你信中所提到的北冥子前辈的教导,可还适应?”
晓梦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师尊待我极厚,倾囊相授,并无保留。只是……”
她略一停顿,抬眸看向李胜。
“他时常问起先生。他说,创出《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之人,‘境界深不可测’。功法中有些关窍,即便是师尊,亦言不明其所以然,只觉玄奥非凡。”
李胜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和。
“我传给你的这门功法与当世所有修行功法有所不同,重在性命修行,调和形神,细微处关乎意念与气血之共鸣。北冥子前辈一时不解其中精微,也是正常。”
听到李胜如此直白的回答,晓梦那几乎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微微抿了抿唇,似是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先生仍如魏家庄初见时一般,率真坦诚。”
毕竟现在赤松子师兄还有一众长老皆在一旁,先生却直抒胸臆,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先生面对她这个刚刚经历灭门之痛的小女孩,亦是如此,不绕弯子,不故作高深,只是真诚地给予她能抓住的东西,食物、安身之所,以及这门改变她命运的功法。
这时,一直在旁静观他们叙旧的赤松子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李巨子与晓梦师妹久别重逢,实在可喜。如今天色渐晚,下山路途不便,不如请李巨子就在我天宗小住几日?一来,可与晓梦师妹好好叙话;二来,我等对李巨子方才所展露的玄功妙理尚有许多不解之处,盼能有机会请教,彼此论道交流,亦是美事。”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表面上是为了论道交流,实则在见识过李胜演法后,心中震撼难以平复,深知若能得李胜稍加点拨,或仅仅是观摩其日常修行气韵,对天宗上下,尤其是他们这些长老的修行,都将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同时,也是成全晓梦师妹与这位引路恩人重逢的私心。
他看得出,晓梦对这位李巨子的态度,是与对天宗任何人都不相同的。
李胜略一沉吟,他此行目的本就是看望晓梦,并与北冥子有所接触,如今赤松子主动邀请,正合他意,便颔首应允。
“如此,便叨扰贵宗了。”
赤松子脸上笑容更盛。
“李巨子肯留下,是我天宗之幸。清虚师弟,劳你为李巨子安排一处清静的客舍。”
“是,掌门师兄。”
清虚连忙应下。
赤松子又对李胜道。
“李巨子且先安顿,稍后若有闲暇,贫道再与师弟们前来请教。晓梦师妹,你便陪李巨子在宗内走走吧。”
安排妥当后,赤松子对着李胜与晓梦微微颔首,便与其余几位长老先行离开了天一殿。
他需要立刻前往后山竹林,将李胜演法的细节以及那匪夷所思的“生机道韵”禀报给师尊北冥子。
清虚为李胜安排的客舍位于天宗建筑群东侧,倚着一片苍翠的竹林,窗外可见一道细小的山泉潺潺流过,环境极为幽静。
待李胜稍作安顿,晓梦便自然而然地引着他,在天宗内漫步。
夕阳的余晖为连绵的殿宇和古木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远处瀑布轰鸣,近处鸟鸣山幽。
沿途遇到的天宗弟子,无论年岁长幼,见到晓梦时,无不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口称“晓梦师叔”,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敬畏与钦佩。
李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侧头对晓梦温和道。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确实不错,他们都很尊重你。”
晓梦感到先生打趣自己,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青石小径,微微波动,语气却毫无起伏。
“初来时,并非如此。凭空多出一个年岁极小、辈分极高的师叔,总有人心中不服,或明或暗前来试探。”
“哦?”
李胜挑眉,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呢?”
“然后,”
晓梦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李胜,带有一丝调皮。
“我把宗门内所有对此有异议的年轻弟子,都揍了一遍。下手不重,但他们需要卧床静养几日。之后,便清净了。”
李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行事风格,倒是很符合晓梦那直接了当,不拘世俗的性子。
以她修炼《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打下的浑厚根基,加上北冥子的亲自教导,天宗年轻一代的弟子确实无人是她的对手。
笑声过后,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胜放缓了脚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些许谨慎的温柔。
“小梦,如今……还想家吗?”
晓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在这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想。”
她承认得干脆,却又带着一种早已接受的淡然。
“但魏家庄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路边一株古松粗糙的树皮。
“天宗很好,师尊和掌门师兄他们待我很好,太乙山也很美,适合修行。等我修行有成,了却尘缘,便回这里,潜心问道。”
说完,她转而看向李胜,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关切。
“先生呢?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纷争不断。墨家之事,琐碎缠身。先生……何时能够放下,寻一处清净之地?”
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补充道。
“若先生愿意,我可以去恳求师尊,在天宗为先生谋一长老之位。以先生之能,师尊定然应允。”
李胜闻言,默然片刻,看来道家的思想还是影响到了这位尚且年幼的孩子,她还未享受过人世繁华就想要入山修行了。
他随即看向晓梦,目光温和却坚定,直接道。
“小梦,你当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道,在天下百姓之间,在兼爱非攻的理想之内。墨家的事情,对我来说并非负累,而是我践行自身道路的途径。放下墨家,便是背离我的本心。”
晓梦沉默了。
她想起跟随李胜离开魏家庄后,在大梁附近游历的那段短暂时光。
她见过李胜如何与百姓相处,如何率领墨家弟子处置事务,虽只是冰山一角,但她能感觉到,李胜是真正将“兼爱”、“非攻”的理念融入骨血的人,他不只是独身一人,他是整个墨家的精神支柱。
让他放弃这些,归隐山林,确实如让鱼离水,鸟折翼。
他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并且坚定不移。
两人沿着栽种着松柏的山道默默走了一段,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山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湿意。
忽然,晓梦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那待我修行有成,解决魏家庄之事之后,会去帮先生。”
李胜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带着几分无奈和一丝暖意。
“帮我?小梦,你这想法,倒更像是人道宗的路子了。入世济民,可不像是天宗超然物外的宗旨。莫非平日里,除了北冥子前辈,还有人宗的高人教导你?”
晓梦却浑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
“天宗、人宗,不过是对‘道’的不同理解与实践途径。我修行的是‘道’,而非天宗或人宗的条条框框。该如何做,顺从本心即可。我觉得应该帮先生,便会去帮。”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通透与洒脱。
李胜看着她稚嫩却写满坚定的侧脸,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不拘泥于天、人两宗的框架,随心所欲,这小丫头,难怪未来能够成为震动整个道家,乃至整个天下的晓梦大师。
与此同时,太乙山后山,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深处。
赤松子恭敬地站在一间简朴的竹舍外,将天一殿内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李胜演练《二十四部金刚长寿功》时引发的磅礴生机异象,以及自身和诸位长老的感受,原原本本,详细地禀报给了竹舍内的人。
竹舍内久久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呜咽声。
良久,一个苍老却异常澄澈,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叹与热切。
“引动自身生命本源,显化生机,滋养万物……这已非寻常的修练功法,近乎是触摸到了道的边缘……直指长生久视的至妙啊……”
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坚决。
“这位同道所修,果然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赤松子,你务必以最高礼节待之,不可有丝毫怠慢。安排一下,老夫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李巨子。”
赤松子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道。
“是,师尊!弟子明白!”
他深知,师尊北冥子多年闭关,潜心悟道,早已不理俗务,如今竟要为此人破关而出,亲自接见,可见对李胜及其功法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绚丽的晚霞,映照着太乙山层林尽染的秋色。
李胜随着晓梦,来到山脚一处僻静的溪流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撞击在圆润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显得四周幽静。
“先生,我在天宗学习了很多功法,”
晓梦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不掩饰的期待看向李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