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黄享在下首坐下,笑道。
“巨子来得正好,前几日朝会,大王还提及我墨家,颇有褒奖。”
“哦?秦王褒奖我们什么?”
李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
“是关于大梁新政。”
黄享解释道。
“王贲将军的奏报已至咸阳,言明大梁民生迅速恢复,秩序井然,工坊兴盛,流民皆得安置。奏报中客观陈述了我墨家弟子协调、组织、技术指导之功。大王览后,对廷臣言道‘墨家之术,务实高效,于国家工程、安民生产,大有裨益’。”
李胜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轻轻抿了口茶。
“新政有效,利于百姓,这才是根本。至于秦王的认可,不过是基于实用罢了。他看重的是结果,是秦国的稳定与发展。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不必因褒贬而动摇心志。”
黄享正色道。
“巨子明鉴。属下明白,我墨家在秦,立足之本在于技艺与实干。此番褒奖,至少让府库拨付资源时更为顺畅,我等行事也更方便些。”
“嗯,善用其势即可。”
李胜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黄享。
“我此次来,是为蜃楼之事。”
黄享神色一肃。
“请巨子示下。”
“之前安排弟子参与蜃楼工程,如今进展如何?我需要了解详细情况,尤其是工程进度和阴阳家的动向。”
李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禀巨子,我墨家弟子凭借扎实的机关造诣,已有多人进入将作少府下属的船弩司,直接参与蜃楼核心机关的设计与监造,地位并非寻常匠役。”
黄享语气中带着自信,随即起身。
“蜃楼的整体规划图副本,按制我部有权调阅,请巨子过目。”
他很快取来一卷规格极高的绢帛图纸,在特制的长案上铺开。
图纸绘制得极其精密,结构复杂,规模宏大,远超寻常舰船。
“巨子请看,此乃蜃楼最新规划。目前工程进度,据将作少府通报,约完成一成。主体龙骨与底层结构正在搭建,上层宫观与核心动力部分尚未开始。工程浩大,耗时必久。”
李胜的手指沿着图纸上象征传动结构的线条移动,问道。
“进度迟缓,除了工程本身复杂,可还有其他原因?”
“确有。”
黄享点头。
“阴阳家那边,对部分区域的布局、材质,乃至某些结构的朝向,皆有特殊要求,时常需要临时修改图纸,与公输家在技术细节上亦有争执,难免延误工期。”
“阴阳家那边的主持者,是云中君徐福?”
李胜抬眼。
“正是。”
黄享确认。
“云中君及其门下弟子,主要负责与‘阴阳五行’、‘蓬莱仙山’相关的布局、符文刻画及祭祀区域的建设。他们与我等及公输家,分工明确,但……沟通不多,略显神秘。”
李胜沉吟片刻,问道。
“徐福近日可在船坞?”
“在的。”
黄享答道。
“他几乎每日都会至船坞巡视,尤其关注那些涉及阴阳家术法的区域。巨子可是要亲往视察?属下可安排……”
“不必兴师动众。”
李胜站起身。
“我自有办法进去。你等按部就班,无需因我而改变日常行事。”
“是,巨子。”
黄享躬身应道。
他深知这位年轻巨子的能耐,既如此说,必有把握。
离开墨家工坊后,李胜并未直接前往渭水船坞,而是先回了一处墨家安排的,更为隐蔽的居所稍作休整。
待到午后,他换上了一身符合墨家工匠身份的,质地稍好的常服,腰间挂上了一枚黄享提供的,代表有权限进入某些施工区域的临时通行令牌,这才不紧不慢地向渭水畔行去。
巨大的船坞已然在望。
这里戒备森严,有精锐秦军驻守,但更多的是负责工程的将作少府官吏和各学派匠师。
李胜亮出令牌,守卫验看无误后,便挥手放行。
他如今的身份,是墨家派来核查某部分机关构件进度的匠师,合情合理。
进入船坞内部,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船体骨架如同山峦般矗立,无数工匠在各司其职,号子声、锤凿声、号令声交织,场面壮观而有序。
李胜如同一个普通的巡查匠师,信步其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实则强大的神识已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来,细致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他走过公输家弟子聚集的区域,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专注于机关巧术的独特气息,也经过了墨家弟子负责的工段,看到他们正严谨地核对图纸,指导施工,也看到了之前从蜀郡运转过来的扶桑神树。
此时蜃楼工程虽然刚启动不久,但是扶桑神树已经在船上种了下来。
最终,他的神识锁定了船坞核心区附近,一处地势略高、方便俯瞰全局的平台上。
那里,一群身着阴阳家特色服饰的人尤为醒目。
为首者,身着华丽深蓝长袍,头戴云纹高冠,面容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正是云中君徐福。
他正指着船体的某个部分,对身边的弟子吩咐着什么。
“到扶桑神树这里来见我。”
一道空灵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正在吩咐着的云中君身体一僵。
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是那位墨家巨子的声音。
他向左右查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李胜的踪迹。
‘莫不是幻听了不成?’
前些日子为了让扶桑神树扎根,他耗费了大量心神力量。
还没等他侥幸的念头消散,脑海中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云中君徐福身体僵硬,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轻微转头四顾,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重点放在了远处墨家、公输家弟子活动的区域,却根本找不到那个让他忌惮的身影。
‘不是幻听!真的是他!他来了咸阳?还在这船坞之内?’
徐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李胜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这份对神识的精准操控,远超他的想象。
他想起之前在蜀郡,这位墨家巨子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那隐隐针对阴阳家的态度,心头不由一紧。
“师尊?”
身旁的弟子见他神色有异,小心唤道。
徐福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挥了挥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无事。本座忽然心有所感,需去神树处静思片刻。尔等在此继续,按方才吩咐行事,不得有误。”
“是。”
弟子们虽觉奇怪,但不敢多问。
徐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着蜃楼龙骨核心区域走去。
每一步,他都感觉如同踩在棉絮上,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李胜突然出现的意图,以及该如何应对。
来到扶桑神树所在的区域,扶桑神树虽然经过了移栽,但此时已经恢复全盛生机,散发着独特灵蕴的。
虬结的枝干与茂密的,带着淡淡金辉的叶片营造出一片相对静谧的区域。
他环顾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我已前来,请巨子现身一见。”
云中君的语气很是恭敬。
没办法,不恭敬不行。
当初从蜀郡回来之后,他便寻找月神与星魂帮他查验过神魂。
他们两个在魂道上的造诣远超自己,但是都没有发现李胜在他神魂中留下的印记。
但是他知道,那道印记就悬浮在他识海上空。
第196章 各怀鬼胎
至于寻找东皇阁下给自己检查识海中的情况?
首先不说东皇阁下常年居住在重地罗生堂内难以见到,其次,他还不敢将情况暴露给东皇太一。
东皇阁下修为深不可测,洞察入微,若请他出手探查神魂,难保不会连自己私下里的一些隐秘盘算乃至某些不该有的心思都被一并看穿。
在阴阳家,忠诚并不是必要的,力量才是根本,适当的隐瞒和底牌更是生存的智慧。
就连他让月神与星魂查验神魂,也用的是“担心蜀山部族使用巫术下咒”这个借口。
他是不惧月神与星魂的,一来他们地位等同互相之间不会轻易动手,二来他们之间还有不少利益交换。
而且就算他们查验出自己神魂有异,也不会怎么样,阴阳家内部,看似一体,实则各位长老谁又没有自己的算计和保留?
就在云中君心绪不宁,恭敬站立之时,他面前不远处的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荡漾。